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那还不至于。”奚存青轻声道，“战争除开反抗入侵，几乎没有正义可言，结束不义之战当然要越快越好，战争本身也会死人，战事拖得越久，给人间带来的创伤越重。”
林德完全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你刚才还不是说我说的是歪理？”
奚存青一针见血：“因为你图求不正，当然是歪理。”
鬼知道奚存青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是靠紫府里的镇道大剑？林德一下心虚起来，他说的没错，除开“尽早结束战争大一统对谁都好”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正义外衣之下，是为赵小路的另谋高就做资本和打算，也就是“嫁妆”。
强有力的武器装备，日后可能稳定出产更多武器的来源，林德觉得足够赵小路离开周明润后活得滋润平稳的资本了。
赵小路深陷尘事国事天下事，只会越陷越深，难以拔出，林德担忧他的前途命运，怕他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剧，好歹做师父的，岂会忍心目睹徒弟陷入死境？
看他抿着嘴不说话好像已经认错了的模样，奚存青也知道他这么辛苦的东奔西走图的什么，他不清楚林德为何会收下这样一个徒弟，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德已经下定决心去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你先好好睡吧。”他把林德压回床上，“我去写拜名帖。”
林德说了句好，乖乖躺下来，看他吹熄了屋内的灯，摸出一个圆圆黄黄的珠子充当照明，拿出纸笔，铺纸磨墨，思考该如何落笔。
以他的身份，去任何地方，以任何理由请人帮忙几乎不会遭到拒绝，但是这次要搭上关系的对象不一样，是与教宗关系若即若离的御甲门。
御甲门近百年来变动频繁，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行云宗名下的行云速递发展壮大开始的。即便行云速递一直被行云宗内部长老诟病入世太深，满是铜臭，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行云速递的扩张与壮大扭转了行云宗一直以来在修士界“跑路怪”的恶名，自发展起来几乎成了修士寄送乃至凡间运送大宗贵重货物的不二之选，倒逼着朝廷裁撤了许多驿站，更为宗门赚了不少。
似乎是从那开始，御甲门变动频频，从那之后的种种创造，都表现出了强烈的入世倾向，有明显的致力于把灵器、阵法符��等物可操作人群降低到凡人身上的意愿，这一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教宗无法判断，阵法符��灵器总会进步，教宗对御甲门的大步踏进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今日，席卷整个天下的动荡来临，而在此之前，教宗已经拿到了御甲门开发利用成功灵能潮汐的消息，并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御甲门对这套能源体系的设计制造已经十分成熟，但是他们没有马上铺开来，而是先在自己宗门内慢慢铺开，虽然这是无可厚非之事，不过这举动与御甲门之前的行动不符。他们有了什么成果是会自己先用起来，但向修士界推广也不会间隔太长时间，而灵能潮汐的保密时间则远远超过了估测时间，谁都清楚这套体系一旦推出将会给整个修士界乃至人间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御甲门出人意料地停滞下来，八成是在观望局势？
但奚存青觉得，他们是不会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再推出的。
如果真到了天下太平中原大一统的时候，开国皇帝大权在握，人间气运举世无敌，皇帝的好憎对入世较深的宗门有千丝万缕的影响，御甲门已经非常趋近于入世了，如果他们推行灵能潮汐能源体系引来开国皇帝的厌憎，对御甲门将后百年运势相当不利。
想不引起皇帝厌憎，只能在局势未定之前推行出一定成果，或是彻底入世，间接影响人间战事，捧起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势力，助其夺得天下，推行计划自会畅行无阻。
御甲门是否做好了彻底入世的准备？
奚存青无法确定，不过御甲门是否入世，有弊有利，不过即便在尘世间如何富甲天下，也影响不到教宗。
或许也能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御甲门对是否入世的态度和风声，能用于战事的新式火器，御甲门若有意愿，不会忽略。
墨磨得浓了。奚存青回过神来，添了点水调和，再蘸墨疾书。
林德昏昏沉沉的睡去。
第498章 草药集市
林德醒来, 附近圆桌上多了小米粥和一笼小笼包，两个葱油小花卷，人不见了。
他人呢？林德喝了口小米粥, 东张西望, 不知他去哪了, 慢慢吃着小笼包，一笼吃到一半，奚存青回来, 林德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好奇道：“你去哪了？”
“投递名帖了，估计今天下午就能收到回信。你说的新式火器, 有样品吗？”
林德忙把样品拿给他，奚存青对机械不太了解, 看着外表还可以，在战事应用上有何优势还得让专业人士来分辨。
在回信送到客栈之前，奚存青打算静修一会, 梳理思考这步走出去了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如若御甲门拒绝, 还有谁可能会感兴趣？
而林德是个不安分的，他静修了一会, 状态没了，又无聊, 小心翼翼地小声叫了句：“大哥？”
奚存青呼吸悠长而均匀, 压根没睁开眼。
林德问：“大哥你这些天和梁枫去看那个谨顾大师。怎么样了啊？”
“沽名钓誉而已，转去赤霄剑门了。”
“他去赤霄剑门了？也好……赤霄剑门是个什么样的宗派啊？”
“外门弟子比内门弟子多得多的存在, 对外宣称有七十二剑主，实际现在存在的剑主不过一半, 一半剑主之位还是空着的。”
“啊？！居然这么少吗？”
“少是正常的，即便是十大宗门，除开完全没有修为境界的人，真正的门人数量一般在五百人左右，超过万人的只有教宗和青囊林，玄门最少，只有二十几位。赤霄剑门除开破宵军团，内门核心门人二三百人，算挺多的了。”
“原来这也能叫多吗……”长见识了。林德继续饶有兴致地问：“那梁枫他在赤霄剑门铸剑，有什么流程讲究啊？”要是小路的断愁还能有所提升的话，也想带他去趟一趟水。
“不知内幕，我不好说。”奚存青顿了顿，“感觉有点坑。”
林德一下笑起来：“大哥都觉得坑？那就是有猫腻咯，详说下过程？”
“嗯……要是的确一心想造把好法器，不在乎任何成本，选赤霄剑门确实没错，前提是，要有充足的钱。”
梁枫抖着储物袋里的钱，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上当了。
他不怨奚存青，毕竟人家只是提出了建议，对那位承接委托的铸剑阁人呢，也不好说，心情复杂。
自己身上的全部家当有五万八，离铸剑阁师兄说的估价范围差得还有些远，不过自己还有大量的海兽材料没来得及出手换钱，或可直接出售给赤霄剑门抵价……不，不行，把这么多灵材抵给赤霄剑门的话，总觉得不放心，他又不是不清楚这些灵材的价值，还是先换成钱财比较好，数量太多，放在市面上议价空间更大。
只是……他对赤霄剑门附近不熟，熟悉这周边的奚存青还离开了，说自己接到林得水的消息要去他那一趟，梁枫自不好强留他，由他去了。现在想出去卖点货，入眼皆是苍苍群山，不知该怎么出去，更怕冒犯了赤霄剑门的规矩，走了什么不该走的地方，纠结之下，想起唯一有点面熟的，也只有那位引他们去铸剑阁的游景天了。
游景天偷摸进铸剑阁，得知“师兄”正是铸剑阁阁主陈崇璇，还被揪着耳朵叫了好几声师兄认错，事后这事儿不知怎的被师傅知道了，又挨了罚，三天每日抄写门规三遍：“未过招呼许可，不得随意出入重要场地，这条你忘了？！抄！”
游景天老老实实的抄门规，赤霄剑门算比较宽松自由的的门派了，门规不多，三千字左右，饶是如此他依然苦着脸，每天九千字，这哪受得住啊。
抄着抄着，头昏脑涨，满脑子飞的都是规规规，都快认不出规字来了。
“红景天，外头有人找你。”窗后忽然伸进来个脑袋，气闷的游景天应道：“知道了！还有别叫我红景天！”
“就叫。”那人嘿嘿笑着缩了回去。
游景天放下笔，揉揉酸痛的手指出门，看到来人面貌惊讶了下：“原来是你啊，有何事？”
梁枫不好意思地说：“赤霄剑门周边可否有什么比较大的城市？在山里待久了，我想出去转转。”
“出去转转？好啊！”游景天一下起了兴奋劲儿，正被抄门规的事儿愁着呢，有理由出去岂会不乐意，热情道：“离赤霄剑门最近最大的一个城叫淇神，是中原药材一大集散地，这些天正好赶上年尾最后一次药材大集，不少有钱的大老板都赶集收货的，青囊林的人也会去。”
梁枫也乐，这不正好吗，当即道：“那麻烦道友指指路？我一个人去就可。”
游景天爽朗道：“没事没事，正好我闲的没事干，跟你去淇神那逛逛，你是不是要卖什么东西？淇神那地方的集市办了几百年了，地头混混特别多，你没个背景过去直接卖东西，要被人刁难的，我跟你走一趟，凭我这赤霄剑门弟子的身份还可震一震那些下三滥的混子。”
梁枫觉得言之有理，有个倚仗更好些，心下既有感动，也有些许疑惑，游景天这般热情，是图什么。
哪曾想游景天不图什么，只图能出去放松放松精神，老是待在洞府闷头抄门规太闷了。
淇神年尾的草药大集是一年中的重中之重，往往是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然而今年因受战乱的影响，集市上的人少了些，来往商客在梁枫眼里很多了，但令游景天有些失望：“人变少了，不如以往热闹了。”
“看着人还挺多的。”梁枫第一次赶这么大规模的集，集市还飘着独属于药材的干燥苦香气味，谈不上好闻，但是闻着就让人感觉舒服和放松。
集市的规模范围极大，街道上的好位置基本占满了，他看着看着苦恼起来，这压根没有多余的位子啊，想摆摊也摆不成，有些人一家摆货就摆了大半条街，请了几十人看着摊，挤在摊位前的商人老板更是不少。
“没有位置啊。”梁枫走了几条街了，还没看到个合适的位置，好不失望，要不还是转手卖给能吃下的商户吧？
“哎，你看那个。”游景天指向一个摊位，梁枫看去，那是青囊林摆张的摊位，挂着个木质招牌，上书斗大的墨字“收上等药材”，文字上方是青囊林特有的标志，杏花枝头缠绕吊坠着一葫芦，下方横陈三字青囊林。那杏花花瓣贴的白贝母，绿叶点翠，葫芦贴金，杏枝树皮雕刻得苍劲生动，看木纹色泽绝非普通木材，光是一个招牌就突出了个财大气粗不差钱。
若要卖给青囊林的话，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怕他会压价。梁枫对游景天说了声谢谢，刚才还没看到。
来向青囊林倾售药材的不少，但负责收药材的人眼光也毒辣，上手摸一摸，搓下一点粉末闻气味，基本就能把品相好坏定个七七八八，心存侥幸把品相稍次一点混入上品药材堆里，几乎是被一眼识破，毫不留情的开骂，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一个个的把冒充上品的药材扔出去卖药材的也不敢多说什么。
梁枫走上前，看了会，来赶着让青囊林收药材的人实在太多了，就算青囊林门人吆喝着“排队！排队！”队伍还是排得乱七八糟，商家争先恐后的往前挤，生怕落了一点后。
梁枫起初还尝试守规矩排队，结果发现自己前头是越排越长，不由得大感恼火，干脆走上前去，谁拦着他就强行掰到一边去，被他挤开的商家刚想恼火的训斥一声，被他的煞气震得不敢说话来。
梁枫走在前头，啪的把一截盐晶骨骼拍在桌上：“这个能入药吗？”
青囊林门人拿起盐晶骨骼看了下，问了句：“我要切个片看年份。”
“可以。”
梁枫点头同意，青囊林人马上把盐晶骨骼放到铜铡下铡下一薄片下来，查看盐晶化层和骨髓肌理，不含糊的说：“上品，你有多少？”
“很多。”门人一摊手，“进屋说。”
梁枫被请进青囊林租的铺面里屋，里屋堆满了从各地药商收来的药材，一包包的大货，满室药香。梁枫一根根地拿出盐晶骨骼，每根青囊林门人都要铡片检验，似乎光看盐晶化层就能判断出年份和兽骨生存年龄，快速写下二者年份和重量，撕成纸条缠在骨骼上，慢慢在桌上码成了小山。
梁枫的存货掏空了，看着价值也够剑的工造费了。青囊林门人开始清点盐晶骨骼数量，登记入表，估测价值，算盘打得砰啪响，最终给出了八十七万的总估价：“可以折算对应价值的灵石，你选哪样？”
梁枫纠结了下：“折算四十万的灵石。”
“行。”青囊林门人坐下来开始填写另一张纸，飞速写完给梁枫副本看，副本上就是今年今日收了多少根几百年份的盐晶骨骼，总重量及确认估价，“没意见的话，这里签一下你的名字，两份。”
没啥好说的，现在能一口气掏出百八十万的商户真不多。梁枫签字确认，青囊林门人收好母副本，招呼同事赶紧把价值四十万的灵石票开出来，自己开银票，咚咚咚盖了几个章子，“四十七万银交，您收好��，开灵石票的手续麻烦一点，去那间屋子领。”
梁枫道声谢，去了门人所指的屋子等待灵石票开出来，等到两张柔软而贵重的纸到手，轻薄而显得贵重，灵石票影印的青囊林标志花纹精美且暗闪金光。
又有钱了啊。
游景天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招招手，笑得很快意：“有钱了吧？不请我搓一顿？”
第499章 雪中春信
当日下午, 奚存青不出意外地收到了御甲门长老客气的回信，恭候道子光临寒舍。
“可以去了，擦一下脸, 别吃了。”奚存青收起信帖, 林德咽下嘴里的五花肉：“有说别的吗？”
“没有, 具体什么情况，去了不就知道了。”奚存青起身，林德连忙擦擦嘴巴, 跟着他出去。
御甲门在帝都设的办事处是个修理铺子, 铺名快又好修理铺，土里土气的乍一看铺名就感觉像个普通修理匠开的铺子, 实则来往出入的都是修士，来修或保养自己的法器, 室内的维修师傅们挥汗如雨，或坐在工作桌前仔细摆弄手上的法器，忙忙碌碌。
林德第一次见到大门派在帝都的办事处是这个样子, 忍不道：“居然取这个名字……我还以为会专门弄个和夜庐一样的机构呢。”
奚存青淡然道：“帝都寸土寸金, 长期养着一个完全不产钱的机构不是哪个大派都能负担得起的。”
他步入铺子内, 正好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拎着工具迎面走来，看到他没什么好声气的问：“修什么？！”
“不修东西, 来找掌柜的，他应该在楼上吧？”
汉子唔了声,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去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奚存青回头说：“我们进去吧。”
好又快铺子通往二楼的楼道又窄又黑，两人还是低着头走上去的, 层高太矮，好不容易上楼了, 二楼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儿，是金属和油漆混合出来的怪味，还有男人衣物久久未洗腌透了捂透了的酸腐味，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奚存青环视四周：“走这边。”带着林德往右手边走，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门没锁，请进。”
推开门，里面赫然又是另一番场景，地方不大，生活用品和书籍摆放得干净整齐，靠窗一张宽大书桌，精巧的错金银龙座博山炉细烟直上，林德闻得出焚的是雪中春，梅香味很浓的一款香，花香渐变丰满顺滑，有格调，这香焚起来可不便宜。
其他还好，就是客人一进门就能瞥到左手边围着的屏风后的床褥，屏风没法挡得严丝合缝，瞥到缝隙还能看出来主人刚起来，床褥上有点乱，一只布制的兔子趴在乱七八糟的被子上，白白胖胖，纽扣做的一对黑眼珠之间一点玫瑰红梅花印，这样不可避免地窥探到主人家的私人生活未免让上门的客人感到些许尴尬。
看着既是书房又是卧室的主人从小隔间的暗门走出来的了，神色自若：“二位坐，不必客气。”
林德怀疑他刚蹲完号出来，不是，御甲门在帝都的话事人难道是个凡人？定睛细看，对方有点修为在身，但是境界不高，约莫只有筑基的水平，五谷未离，仍需解手。
奚存青坐下来，道：“要商议的事我在信中已有说明，阁下是怎么考虑的？贵宗有何反应？”
御甲门话事人笑道：“道子大人还真是直接啊，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您说的事我已经反应到宗门那边去了，不过具体如何裁断还没给我消息，也太赶了。我想见见您所说的‘革新战局的武器’，眼见为实，这样我好给宗门上报更详细方便做出正确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