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赵小路飞到枣树下，理所当然的，树下只有乘凉的老头老太，他有些茫然地围着枣树看了看，啥东西也没发现，又问乘凉的老人，可曾见过这么高的少年来过枣树下，而且是从木望乡的方向逃来的，老人纷纷摇头，叽里咕噜说的方言赵小路一句没听懂，只好挂着礼貌的微笑告辞离去，前往下一棵枣树。
下一棵枣树下依旧挤满了乘凉的人，不过这次问话有了一点进展，赵小路讲了大致身高和容貌特点后，有人回答他说确实有见过符合他描述的少年来过这棵枣树上，胆子很大，爬树爬得老高老高。
是不是在树上放了什么东西？赵小路心念一动，踩着树干上去，几个跃步上到了枣树树冠，往下看，看到一节被绑在枣树枝上的淡黄竹筒，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方法把竹筒系在那么细长的枝条上的，常人胳膊绝对够不到。
赵小路踏步浮空把竹筒解了下来，还是熟悉的字，这次他指明了是哪颗枣树，说他娘在四枣镇早悄悄安排了新的住所，不过一直没让他知道，临行过于匆忙写不了几个字，所以多费了一层周折，请他原谅，棋盘一直在做，做得不太好看，来了看了就知道了。
赵小路不介意多跑这么一趟的，反正也没离太远就是了，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去，周明润的新家外表看上去很旧，悄然无声。
他抬手敲门，不一会儿，周明润从门后探出头，欢喜地笑：“你来了呀。”
“干嘛这么缩头缩脑的，你犯法了吗？”赵小路说着进来，不想周明润很自然地接了下去：“是呀，犯法了。”
赵小路诧异：“犯了什么法？”
周明润若无其事：“抢了县衙的武备库。”
赵小路张了张嘴，被周明润抢了话头：“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是吧？”
“很简单，我想大富大贵。就像你朋友梁家族长说的那样，我学问不高进不了仕，没法修道，也不是经商这块料，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只有大逆不道。
赵小路沉默许久：“可是你没有多少人。”
“我有人的，冲进武备库那天，我叫来了很多人。”
赵小路吸气，说不清到底是惊讶呢，还是震惊：“然后呢？你跟着你娘跑到这来，是为了什么？”
“木望乡闹起这么大的事，朝廷如果有反应的话，会派兵，四枣镇是朝廷派兵前往木望乡的必经之路。不派兵的话，唐掌柜的离开了，我可以借机起事，四枣镇离木望乡不远，我在木望乡还有人送消息。”
赵小路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你的主意就这么简单？万一朝廷派军来镇压了呢？你难道打算跟朝廷的军队硬拼么？”
“要是他们真的会来，我也有一个办法。”
他直直望着赵小路，一时没开口。
赵小路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如果有他出手帮忙，不管朝廷派多少兵来，周明润进可攻退可守，最起码不会死。
可是他凭什么要去掺和进周明润大逆不道的理想？他是修行者，寿命会很长……啊，等等……
如果可以，他真想问问师父，问他到底该怎么决断、作为修行者掺和进国祚变动的大事里，总觉得不太好。
周明润看他在沉默没有马上回绝，知道有几分希望，劝说道：“修行之路艰难险阻，人人皆知，但对于修行者来说，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哪怕虚无枉度了几十年，再沉下心静修也完全不迟的。而且，而且我保证，要是我真成了大事，你想要得到什么我都满足你！想让你家人封侯封爵什么的全都可以！”
封侯封爵对他的诱惑力并不大，不过家人也可以封侯封爵……他想起了乔老板，乔老板总是很忙，也偶尔感叹过要是有一官半职就好了，哪怕有个当小小官儿的朋友或亲戚，也是很有面子的事。
虽然接触不多，赵小路也是知道白淳门一部分维持资金是乔老板出的，要是此事真的能成，让乔老板有个爵位，在天宝地位拔高一步，想必师父也会高兴吧？
他有点心动了。
建功立业，封王得爵。
周明润观察着他脸色细微变化，直觉大有可能成功，果不其然，他说：“我可以帮你。”
“但是我绝不会使用任何法术，也不想你告诉他人我是修士，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想伪装成个普通人而已，这有何难。周明润毫不犹豫地点头。
“还有……我不想亲自上阵杀人。”
这个要求就很怪了，起事的人怎么可能双手不沾点血？周明润无法理解，试探着问：“可要这样的话，你练就的一身本事要如何施展？”
“不需要施展。”
周明润实在想不通，可眼下为了寻求赵小路的支持，除了点头别无他法：“好吧，你非要这样的话当然可以。”
赵小路说了声好，随即抱起胳膊：“你打算怎么招募人手？”
周明润一下兴奋起来：“我有办法！你听我讲哈……”
一县县令突然因乱暴毙，武备库和财库均被洗劫一空，此事迅速引起了上级重视，组织兵力人手调查并镇压：“凡参与作乱者，格杀勿论！”
一支约一千人的军队前往怀祥县，领头的官员一文一武，文的负责彻查县令被杀的事故缘由，同时暂时代行县令之职责。
这支一千多人的军队驻扎进怀祥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四里八乡，木望乡听闻大军驻扎，个个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怎么在怀祥县停下了呢？”
赵小路低头奋笔疾书：“县令被杀是唐老板出的手，修士掺合进这件事非同小可，他们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怀祥县的稳定，肯定会先在怀祥县里驻扎一段时间，等他们确认唐老板已经出逃，没有能明确威胁到他们性命的修士，他们自然会开拔进驻木望乡调查作乱者。”
“说的好有道理……哎，你在写什么呀？”
“写给我老师的信。”
周明润好奇道：“你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赵小路想了一会，说：“曾为帝王谋。”
最开始清珏老师只是按部就班的教他读书认字写文章，公事公办，冷淡无情，后来相处久了，话题多了，也偶尔谈及过自己的过去，话语虽然模棱两可，但赵小路能感觉得出来，清珏老师是不乐意在卫血峒久待的，她想去中原，想去天下富庶之地，想去魂牵梦萦的故国旧都。挥袖惊风雨，落笔安天下。
只是她情况特殊，身为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孤魂，不得不每日勤修以维持自己的存在，而且很难见人。除了知根知底的大妖和赵小路，白淳门很少有人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女智者在打理宗门事务，这或多或少让清珏倍感压抑与不得志。
以她的才气与傲气，仅仅只是打理一个小小宗门的事务，实在太委屈了。
既然周明润要起事，清珏老师也明确表现过对承宣王朝的厌恶，要不试试把她请过来？
写完长信，赵小路检查了遍，觉得差不多了，折好送入信封：“我去寄信了，你多加小心。”
“好嘞，你路上也要小心呀！”
行云速递的分门在县城开办业务，赵小路先飞后走，把守城关的士兵换成了郡府派下来的精锐士兵，铠甲武器铮亮，面无表情地警告现在怀祥县只进不出，从慎进城。赵小路没在怕的，老老实实接受检查进城，到行云速递业务部门口时还问了句现在能不能送，坐班的人态度嚣张：“他们还管不到我们头上。”
如此赵小路就放心了，付钱寄信，出来掐了个土遁诀就出来了，回去。
一回来赵小路就看到周明润在捣鼓棋盘，一大块木板子弹好了墨格线，周明润拿着从武备库抢来的制式军刀在墨线上磨，磨一会刀再放到磨刀石上磨磨，“没有木锯子吗？”
周明润抬起头：“呀，你回来得还挺快呀，要说木锯子我当然没有了，万一掌控不好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木板锯断了怎么办，慢慢磨呗。”
“这就是你拖进度的理由？”
第464章 天下大乱
周明润嘿嘿一笑, 丝毫不见心虚之态。
这棋盘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做好，说是三天，现在看来怕是三年都不止。
不过他没太大反感就是了, 他想做慢一点, 就随他去吧。
白淳门这边, 清珏看到了信，也看到了从木望乡逃来的人。门主不在，远在天宝的乔海印也不确定到底该不该收留这帮大逆不道的反贼, 丢给黄风自己做主, 黄风纠结了半天，平时白淳门的部分经费也有唐松送来的一份, 现在不收留好像不太能说得过去，拍板允许收留, 人员分散到白淳门在卫血峒附近的产业去，都是陌生面孔的凡人，往工坊商铺后台一塞, 任谁也不知道这帮人是千里迢迢跑过来的反贼。
据乔海印传来的消息, 天宝街头已经出现了唐松的缉捕令, 唐松本人还在外潜逃，没有跟起事的凡人一起到卫血峒。助理严宇说, 唐掌柜是故意这样的，怕朝廷追查连累到他们, 他独自行动可以减少拖累。
于理没错。
清珏看到了希望, 也看到了失望。希望是终于看到了承宣王朝颠覆的迹象，失望是她感觉唐松并没有做好举事起兵谋夺天下的准备, 归根结底一个商人，再怎么被逼上绝路, 还有一些家底，不可能这么早就把一切都赌上。
唐松既是为了逃避追捕，估计也存着散播消息的心思，一旦听说有人先反了，各地怀有异心的人士大概率也会起兵举事，星星点点，形成四野燎原之势，承宣王朝处处灭火，兵力调遣不济，自然无暇顾及太多，那时唐松的操作空间就大得多。
但清珏还是很失望。
没了天下第一位起事的名头，唐松以后能干出多大的基业？
收到赵小路的信，她看到了另一种选择。赵小路把自己如何被他哄着加入了他的计划如实道来，还有怀祥县目前的状况，进县城后观察到的现状，军队的进驻对百姓没有太大影响，目前还很守规矩，县城只进不出，但防不住会遁术的修士，不过他对周明润的计划实在不放心，请她指点迷津，看有无其他更妙的办法。
仔细品读赵小路上贼船的前因后果，清珏先是觉得荒唐，后觉得好笑。
居然被送一副棋盘这种理由拖住，还奇妙地恰巧迎上了唐松杀县令这桩大事，该说是偶然呢，还是天意呢？
或许是天意吧。
不过从这些只言片语来看，这帮人依旧问题多多，看不出什么气候来。清珏凝思良久，又翻找了一阵承宣王朝的疆域地图，找出怀祥县的地理位置，怀祥县有烟草产业，不算穷，只是刚被唐掌柜的率人洗劫，剩下来的怕是没多少，目光放到邻近县上，取纸笔磨墨，将事项一一写来。
“信已阅，粗看下来，你们有四缺之急迫，一缺少人手，二缺乏钱粮，三缺师出之名，四缺乏有名望之士。
“先论缺乏人手及钱粮问题。怀祥县财库武备被唐松洗劫过一遍，不便作为起事之地，隔县之地金昌县背靠惠泉山脉，斜穿响阳江，水陆皆通，人丁充足，鱼米皆有，地势东低北高，可谋长久大计。
“人手问题。驻扎在怀祥县的军队若能收归己用，倒是个不错的家底，起事集兵须要谨记，一般的散人游寇可收为己用，但必须先经受训练，以严明军纪去其恶劣旧习，方有一二分对战朝廷真正精兵的希望，不然，只是一盘散沙，一战即溃。”
“举兵起事之名，观古照今，或清君侧，或复旧朝，或诛暴君。以今之大势，诛暴君之名最为合适。承宣皇帝治国无道，横征暴敛，早失民心天意，当以顺承天意者继之。”
“名望之士，可暂时从长计议，但不可不多加注意。世有隐士高人，常人难见。得大势者，身边必是人才济济，能者如云，厚待儒门学子，可得益名。”
清珏写完，再思考了一会，决定帮忙写份征讨檄文，檄文最好在承宣四处起火、大厦将倾时颁布广而告之最合适，但在那之前，引用檄文部分语句未尝不可，至少可以为这个“周明润”提前组织好煽动时的理由语言。
檄文起草稿，修改润色数十遍，直到读着朗朗上口，意思清楚明白，易于传播。清珏再定稿誊抄，与书信放在一起，信末尾告诉檄文作用，并提醒赵小路有重大进展的话，记得及时送信来告知，她现在还不适合亲身来帮他，周明润能否值得追随，也是有待观察的事。“若觉不对，大可径直离去，不必怀有任何愧疚之心，凡人之寿于修士不过弹指须臾，国祚变动、朝代更替也不过是天命轮回，且随他去，与你无关。”
周明润……你能不能把那千人收为己用？真期待啊。
赵小路收到回信时，一千人的军队已经正式开拔，向木望乡进发，通读全信，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赵小路看完给周明润看，周明润看了半天，干笑了下：“你老师不怎么信我啊。”
“但檄文和指的出路没错。嗯，那一千人的军队你打算怎么收服？”
“本来就不可能硬拼的嘛。”周明润收起信，“我的计划很简单，等他们进驻了木望乡，摸到他们中军帐去，把那个武官头头砍了，文官头头抓起来示众，头儿被抓了，底下的群龙无首，我再登高一呼，收服还不是轻轻松松？”
赵小路听着很无奈：“谁去砍那个武官头头？我是不会出手的。”
“正面硬拼拼不过，当然只能玩阴的啦！”周明润浮现出我办事你放心的自信笑容，“放心吧，等那天，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承宣永安四年八月十三，木望乡人周明润率众冲进镇压军队中军帐，手刃将领，众士兵群龙无首，周明润挟持文官司空庆，登高疾呼，千人将士被迫投降。
被通缉四处潜逃的唐松把木望乡举旗反叛的消息传到了各地，各方蠢蠢欲动，山野民匪一呼而起，各自扯虎皮做大旗，冲进邻近县府烧杀劫掠，无论行为名义是正义还是非正义，火已燃起，愈烧愈烈。
是以，天下动乱。
青囊林，回春楼。
沉眠已久的林德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躺得太久肩膀几乎没有知觉，他鼻孔出气哼哼了两声，转动头部，迷迷糊糊的想，打个一直在照顾他？
想坐起来，有点使不上劲。
过了一会，奚存青推门进来了，看到林德在床上动弹，心突地跳下来，惊喜几乎瞬间溢满，他快步走过去：“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林德难受地嗯哼了声。
奚存青扶他起来，后背垫上软枕：“不能说话就不要勉强了，先恢复好再说，不急于一时。”
坐起来肩膀酸麻的感觉好了些，林德闭着眼运气调理自身，期望能够尽快恢复体力。
奚存青安静的不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