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屋外清扫得差不多了, 屋内蛛网灰尘一股脑刮强风吹出去,感觉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喜欢在哪个房间?”
“你住哪?”
“我随便啦,不经常住这的。”
“那我住这吧。”林德随便一指,奚存青忙活着铺上被褥,挂起账钩,在桌上摆了茶壶茶杯,林德看着生出莫名其妙的错觉,奚存青好像操心的老妈,在收拾打扫卫生,拖把过来了,脚缩起来搭在凳腿上,“大哥你歇会吧,这样也差不多了。”
奚存青停下看了看,继续往前走:“把地拖完就差不多了。”
地拖完光洁干净如镜,林德看着哪还敢随便下脚。奚存青坐下来休息了一会,把院里的花拿进来摆在了靠窗的桌上,一大盆簇簇的白中透红的芍药,映着光分外漂亮。
“还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这山上临时想要什么东西都挺不方便的,有想到的提前说下。”
林德道:“我想去九谷看看,大哥你带带我呗?”
游览九谷的念头自踏入教宗山门的那一刻就有了,那时他就想到,甘生麒即便被教宗拦在门外恐怕也不会就此轻易放弃离开,肯定会花上几天尝试潜入,大概直到甘云山庄那边的事务急迫到他不得不回去处理的时候才回死心。好不容易来一趟教宗,光修炼岂不辜负了这次机会?当然要好好见识一下。
而且最好有奚存青带着,方便出入,面对教宗弟子也好说明。
“有的你带着,我才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不能去啊.”
奚存青稍稍犹豫了下,点头:“好,不过你先换身衣服。”
奚存青要求换的衣服是教宗弟子的弟子常服,除了没有腰间令牌,说是教宗弟子也无人怀疑,林德没什么不满意,这身衣服奇妙地很贴身,大小刚好。
“大哥先去哪?”
“你定吧。”
“想去……呃,殷云?我想看百合花海。”
“这时节水晶百合开得不旺,成不了花海。你喜欢喝茶吗?我可以帮你弄一点古树茶尝尝鲜。”
听没有花海可赏,林德还有点失望,不过听说有上等古树茶可尝,些许失望情绪一扫而空:“好啊好啊!”
殷云谷薄雾弥漫,谷中漫山遍野的高大古茶树,换任何茶商来看到这一谷古茶树下巴都得笑脱臼,星星点点的水晶百合生长在树荫边缘,花瓣白得透明,离远了闻不到半点香,凑近了,百合香气猛地一甩甩到人脸上,香得浓烈又不庸俗。
“在殷云谷里修行的人住在像那样的小竹屋里,也有不住屋待树上的,别惊扰他们。制茶的人在谷那头。”
反正没别的事,就慢慢走过去。看似满谷密林,其中亦有曲折小道,有些路段被生长旺盛的荒草掩映,被熟悉道路的奚存青拨开,兜兜转转,路边偶现一两座草庐竹屋,门前飘着晾晒的衣物,寂静的山谷因此多了几分人味。
走到临近谷另一头,淡雅的茶香悠悠远远地飘过来,走得越近,那股茶香越发浓郁,带着水蒸气热腾腾的烘蒸的新鲜,还有百合的花香,彼此纠缠,完美融合成百合茶香,呼吸一口都仿佛喝了一口浓香的鲜茶。
林德咽了咽口水:“好香。”
“嘘,别惊动了里面的人,跟我来。”奚存青压低声音,足尖一点飘起来,虚空踏步绕道而行,偷摸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码着一堆堆制好的茶。奚存青屈指在窗锁上叩一下,嗡的一声,窗锁机关往下掉,他及时推开接住栓,接着半边身子都探进去,摸索半天,硬扯出一包茶包来,往林德怀里一丢:“拿到了,快溜,快溜。”说着拉起他胳膊往谷外疾飞。
林德想说你不是教宗道子吗,拿包自家出产的茶怎么还像做贼一样。可奚存青拉着他跑得太快,来不及问,最后只想笑。
跑出殷云谷,邻近的是鹿梅谷,“鹿梅谷好看,我们去鹿梅谷。”
鹿梅谷多女弟子,男弟子少见通行,还有女弟子认得奚存青,一见就嚷嚷起来:“道子来啦!道子来啦!”引来众多莺莺燕燕,“道子还是以前那样啊!”“道子这位小哥是谁?”“道子要吃梅花饼吗!”奚存青说着“不要,朋友,改日再见,多谢美意,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拉着林德直接溜。
鹿梅谷中有鹿梅瀑,从山上落下来的一练银瀑,落到谷中一阶阶地平缓下来,分割成无数飞珠玉带,溪边有梅花鹿饮水嬉戏,奚存青引林德到鹿梅瀑底下,围石造炉取水挂壶生火,预备煮茶。
“冬天鹿梅谷最好看,白雪皑皑,枝头藏红,林下有鹿。瀑布最平缓的一带溪水表面结冰,冰底下的水还是流动的,冰面上打个窟窿,鱼竿鱼饵都不用,徒手都能从洞里捞上鱼来。”
“这么说我来的不是时候?”
“哪会呢,等煮好了这壶茶,我带你去日暮里看秋叶,去夕山紫看日落。”奚存青说起自己熟悉的九谷,眼里神采奕奕,话匣子大开,“日暮里就是要深秋的时候来最好看,漫山遍谷的黄栌枫香银杏,还有霞云树,秋天树叶变色,像一片日暮彤云,得名日暮里。霞云树当年长得好,一树都是彩的,远看丛生叶片似花,宗里的女孩子喜欢采它的树叶做染料染纱,色染五彩,可惜只能用来做披帛,做裙子的话色彩太花,大美女也穿不住,而且霞云树叶着色力不强,洗几次色彩就会淡,她们年年都要采,这会你去正好能看到她们采叶做染料,看着特别有意思。”
“夕山紫是观日落的好地方,那地带的树特殊,在日落的红光中会呈现紫色的效果,而且是很亮眼的浓紫。地上紫树,天上红云,那是想象不出的美,只有亲眼见到才知道天间地上的景致多么协调,可以坐在高处一直看到日落星升。”
壶中水沸腾了,奚存青拎下壶放在地上,摆出一整套茶具,拆开茶包,撮了分量合适的茶叶落入茶杯,头泡水撇去,第二泡撇去浮沫,静待一会,再撇,第三泡,老茶树叶彻底舒展开,且有茶香冉冉透出,是陈化足够、变化缓慢而和谐的茶香,还有后期熏制糅合进去的百合香,融合得天衣无缝。
奚存青把泡好的茶吹吹,送到他手上:“小心烫。”
林德捧着茶小心地吹了会,直到茶水温凉到适宜的温度,他轻抿一口,只能说,不愧是教宗殷云谷出产的古树茶,香气、口感、回甘均是恰到妙处,无可挑剔,茶汤入口柔滑,茶味俨醇,无一丝苦涩味感。茶香独特,百合香很淡,却有种衬托突出的作用,让古树茶本身的香气不过分沉郁,调和百合香后有清新又清爽的活泼调。
古树茶好喝得过分,林德慢慢咂摸,一杯下肚,意犹未尽,奚存青喝得比他快,喝完就开始收拾茶具:“走了,带你去看日暮里,别想着喝太多,晚上会睡不着的。”
林德喏喏称是,依依不舍把茶杯还给他,随他去往日暮里。
日暮里的百里秋叶之景着实震撼人心,只是遥望一眼,就被那抹缤纷的山色迷得目眩神迷,越往里走,山谷中徐徐展开的是世间点色最繁复又最和谐的华丽画卷,与殷云谷的百合花香不同,这里弥漫的是树叶被碾压出来的叶香,撸起袖子扎起裙子的少女在空地上欢笑,一篓又一篓花彩树叶倒进旋转不休的巨大石磨里,树叶和水破碎,汩汩流出彩虹。
汲取了鹿梅谷的教训,奚存青入谷前用符遮掩了下身形气息,在高处俯瞰女弟子们欢乐地忙碌。破碎好的树叶流进大木桶里小火慢煮,水汽烟腾,三个男弟子围着木桶徐徐搅拌桶里的沉浮不定的白纱,让白纱与色彩慢慢融合,到煮到合适的时间直接插进水里捞起一条,随手一扬,湿漉漉的染了色的白纱飘上附近大树上的枝杈,犹如挂上了一条彩虹。
奚存青忽然问:“你想不想也要一条?”
林德哑然失笑:“我要这么花的披帛干什么!没法穿出去啊。”
“摆看也行啊,当个纪念品。”奚存青还是认真的,林德忍着笑,“不要,真不要,看看就够了。”
“好吧。”奚存青遗憾放弃了给林德拿条秋彩披帛的念头,“我们去夕山紫。”
第390章 青槐守萤
去夕山紫的路上, 奚存青窜上枫香树,给林德摘了串紫红的大葡萄。葡萄皮薄汁多味甜,不像野生品种能结出来的, “这是别人种的吧?”
“是人选的品种, 不过自己长出来的, 没特别照料过,放心吃啦,走了这么久解解渴。”
“我上午就吃了挺多的水果了……”
“……多吃一串葡萄有什么。”
今天光是吃水果都快吃饱了, 一大串葡萄林德自己哪吃得完, 撸了大半串给奚存青吃,吃着葡萄沿路吐着籽, 在日落之时赶到了夕山紫。站在高处眺望,山色在夕光照耀下升腾起神秘的雾紫, 像葡萄皮浸入水中煮出来的颜色,质感犹如轻烟,随着日沉地线, 紫雾渐渐浓郁起来, 夕山紫夕山紫, 名副其实。
“好漂亮。”林德由衷地感叹,回头看看身边的树, 树还是原来的色,不过在远处看就全然不一样了, “大哥, 为什么……”
“树叶光线吸收反射。”奚存青回答得很快,林德忍不住笑, “我不是问这个。”
奚存青歪了歪头,林德问:“我想问, 你看腻了教宗的风景,日后你要是当上了宗主,还不能像你师父一样想去哪就去哪的话,你会觉得无聊吗?”
奚存青默然一会:“其实我师父平时不会跑很远,他只是不喜欢在山上过日子,也不太愿意管事。”
“那你呢?”
“我……”奚存青着实没想好,“这是我必须肩负起来的使命,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德突发奇想:“你当这么多年道子,是不是因为就是你师父想让你多玩几年?”
奚存青笑了笑:“还真有这种可能。”
日落昏黄,天色渐渐晦暗,朦胧梦幻的紫气缓缓融入暮色,晚风吹起赤红的叶与满山的涛声,当清风路过两人身边时,奚存青伸手夹住风中的一片乌桕叶,抖去叶上微尘,张口含叶呼出气流,叶片振动,叶歌流淌而出。林德怔怔地看着他侧颜,奚存青微微闭目,神色安稳,歌亦如他人一般轻松地平静,很适合这个因闲来无事到处游逛的傍晚,自然而然的舒服。
暮色四合,星垂山野,奚存青手一弹弹飞乌桕叶,呼了口气,问:“要不要去青槐看看?”
林德乐了:“半夜里去青槐,一般人想不出这种好主意。”
“所以……”
“去啊,怎么会不去。”
青槐谷等于教宗坟地,夜里几乎没有人路过。林中漂浮着点点萤火,微弱地照亮墓碑的轮廓,埋入青槐谷的人没有突起的坟冢,只有树下一块细长的墓碑昭告了埋葬之人的身份。奚存青拉着林德的手:“青槐谷多生荆棘,跟着我。”
“你是要带我去见什么人么?”林德下意识地问,他迅速反应过来,既然到了青槐谷,严格来讲应该不能称呼“人”了。
“跟我来就知道了。”
奚存青步履轻捷,携林德乘风而行,风扰动了古槐树叶,亦扰动了林间飘动的萤火,簌簌的回响中,似乎能听到林中逝者的低语与投来的目光,看得人后背凉飕飕的。
“葬入青槐谷的人灵魂不会在此停留太久。”奚存青轻声道,“顶多一个月,就去往生了。”
林德四下张望,看到远处山崖上嵌着一栋楼阁,楼阁中透出的摇曳烛光在一片黑沉沉的青槐谷中犹如灯塔,显眼得很:“是不是那?”
奚存青嗯了声,林德心下了然,遍布墓碑的青槐谷,值得奉入楼阁的人还能会是什么人?自然是教宗历代宗主了。
只是他有点琢磨不透奚存青带他去见教宗历代宗主什么意思,还不放心他发过的天地大誓?要让他在教宗列祖列师面前再发一次?
奚存青带林德轻飘飘落到楼阁前的阶台,即便动静很轻,阶台四周的草木依然呼地飞起数以万计的绿色萤点,刹那间星河沉浮,无边无际,一下把林德看呆了,连惊呼声都是放轻的,更多是被震撼的感叹。
太美了,林德想不出更多的形容词去形容眼前盛大的萤火夜景,莫名觉得,这犹如星河散落一般的萤火,与奉入楼阁的历代宗主太配了,不动声色的奢侈与大气,再贵重的陪葬品哪比得上这般活着的美景?
“萤火虫是有专人养着的吧?”
“是,教宗养的萤火虫寿命很长,能活一个月,但也很娇气,会得病,病了就成批成批的死。没办法,谁让祖师爷喜欢萤火虫呢。”
“仙庭祖师喜欢萤火虫?”林德惊讶,又知道了个没用的小知识。
“教宗史书记的,没有解释原因,喜欢就是单纯的喜欢吧。这阁楼的牌匾都是祖师爷亲赐下的,叫守萤楼,你抬头看。”
林德抬头看,如果奚存青不说,很难相信阁楼门扉上的牌匾就是仙庭祖师亲赐之物,牌匾上浮华的雕饰多已褪色脱落,唯独字迹尚且清晰遒劲,牌匾没有附着什么仙力,或许只有不变的字迹昭告了它作为仙物的不凡。
走入楼阁内,屋内烛火通明,正前方是一排又一排的木制牌位,金字塔结构,顶上最大的一块牌上书金字“上清混元玄天祖师”。
室内没有香火烟气,肃穆无声。奚存青把蒲团拉过来,向祖师牌位跪拜叩首。林德在一旁看着,一肚子疑惑,但不说。
奚存青拜完,站起来静了一会,扭头问:“林德,你在这世上有喜欢的东西吗?任何事物都可以。”
林德稍感意外,想了想:“好像没有。”
奚存青追问:“真的?”
林德被他看得心虚起来,嘴上固执地否认:“没有。”
奚存青看向林立的牌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师傅说,做道子乃至接任将来的宗主之位,就要肩负起对天下负责的责任,想对天下真正的负责,首先要去喜欢它,喜欢整个人世间。
“喜欢变强、喜欢成仙的,教宗会让他安心在后山静修;喜欢教宗、因受师恩想报答宗门的,教宗允其当上宗门长老,只有喜欢整个人世间,并有能力去守护的才够资格做教宗宗主。
“我师父的秉性我清楚,他其实不太擅长教人,对怎么协调长老之间的矛盾也不太行,但他就是喜欢人世,喜欢在人世间的生活,哪怕成不了仙都无所谓,他想一直守望这片大陆,亲眼见证历史的变迁,直到自己寿命的尽头。他说,这种喜欢就像祖师爷喜欢萤火虫一样,不必深究,喜欢就是了。
“如果有任何人想破坏他所喜欢的,那人必须付出代价,这是历代教宗宗主传承的意志,无可更改。”
奚存青转头看着林德:“你呢?你在这世上真就什么也不喜欢?别告诉我你喜欢那个神愿为��付出一切什么的,你敢这样说我马上把你丢进教宗的地牢去。”
林德干笑了下:“大可不必这样……”
奚存青没有丝毫退缩:“说实话!”
林德忽的想起来,在第一次遇到他时,冰凉的长剑贴着他脖子插进地,微微振动,当时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当时的奚存青有足够的理由可以杀了他,但他没有,问完话还给了枚酸甜味的黑色药丸,说是“蛊毒”,那真是蛊毒吗?
这么一想,奚存青有点凶凶的威胁话语丧失了所有威吓力,他好不容易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在世间我确实有喜欢的东西。”
奚存青脸色微变,林德说:“我喜欢栀雪,当初一眼瞧上觉得花开得好,多看了几眼,当时那管家就说我喜欢的话可以送我几根苗,我没答应,没想到他们真送了,大哥谢谢你托人把它养得那么好。”
奚存青沉默良久,哦了声:“你喜欢就好。”
“时候不早,我们回去吧?”
“……好。”
回路相对无言。
回屋后,林德没有立即躺下,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沐浴于月光中的栀雪前,月光下合拢的花苞愈发像一位含羞的睡美人,花都睡了,人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