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没事没事,这算什么大事。”
他真的没啥东西可放在柜子里的,更不好当着他人面把金铃镯内的东西放柜子里,就出去溜达到无人角落,随便拉出来一些东西抱回来放柜子里,都是压箱底了很久的衣物,偷去了也不在乎。
下午开始训练,武术师傅当众宣布了林德做助教的事,场上的人寂静无声,没人发表意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训练课程林德参与几天,明显感觉到武术师傅教的都是十分浅显的东西,这点功夫训出来的也就只能面对小流氓时保护下自己了,成为高手纯属做梦。
考虑到自己来的目的,林德觉得不宜在传武院浪费太多时间,重心偏向修文院较好,向武术师傅说了下自己要腾些时间去修文院学习,日后不太可能一直在这边了,对方没什么意见,只是语气颇为古怪的暗讽了一句这才多久就坚持不下去了?林德假装没听懂,含笑道谢。
腾出了时间,林德进入修文院修习,修文院内甘氏子弟甚多,都是一个姓氏的,自然无论血缘近远都在一起玩儿,班上少数几个外地来的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亦抱团在一起取暖。
林德作为刚来的,抱团的小众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问哪里人,打算住多久,以后想走什么路。简单交流之后,林德得知这些人大多是被父母送过来的,其父母仰慕甘生麒名号,希望儿子能在甘云山庄学到出人头地,成为人中龙凤,金榜题名顺顺当当走入官场平步青云……而做孩子的,来到这里时间也不短了,成绩只能说平平,班上最优秀的学生都是甘氏子弟,一比较起来自惭形秽,还不好意思灰溜溜回去拂父母的面子,咬着牙在这里苦撑。说混日子,也不算在混,在中间的位置熬最艰难的日子,只能在小圈子里横向比较之后得到少许安慰。
林德试探性地接触了下班上的甘氏的人,态度还算可以,但是言行中的隔膜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不能说是因为优越感什么的,只不过人家不愿和你一起多说,怕因来往过多而被伙伴轻视排斥罢了。
修文院的教师也是姓甘,都是有一定境界水平的儒生,对自家孩子的学习状况也更关心些,关注多寡带来的成绩差异是很明显的,林德也能理解外地孩子不上不下的窘境。
但他为了更了解甘家内部,就不得不多和甘氏子弟打交道,虽然在一个屋檐下没什么交集,私底下还能聊几句的。想着法子接触了好几天,理出消息。甘家内族系主要有三支,是甘生麒早年原配生的两儿一女,稍外一些的是续弦生的两支,再外就是甘生麒名声大噪之后,跟随依附而来的甘氏远亲,不在山庄内居住。
原配留下的三支血脉,定辈雷雨云,续弦两脉是风与火。现在甘家内人数最多的是雨字辈,掌管财务权力最多的雷字辈,最受甘生麒看重的是风字辈,因为优秀晚辈出得多,自然多得青眼,其他两辈稍稍逊色一些,不过倘若单独拎出来放在其他地方去,也是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声势不如另三字辈壮罢了。
甘家内部有矛盾吗?当然有,雷雨云作为嫡系,瞧不上风与火两辈,认为风字辈都是一群只会死读书的呆子,火字辈的人注定没啥大出息。三辈之内又互相鄙视,雷字辈掌财权,成天鼻孔朝天说话,叼得不行,迟早跌跟头;雨字辈孩子多得像母猪下崽,净出拖累家族吃白饭的废物;云字辈的大多碌碌无为,枉为嫡系,耻于同屋;风字辈觉得雷雨云三辈不过是投胎技术强运气好,家族内理应能者上位,尸位素餐的三辈应该滚下台去,论能不论辈;火字辈是甘氏中唯一偏向武学传承的一脉,被另四字辈联合瞧不起,当然火字辈也瞧不起他们,读书人尽会玩花花肠子,乱世一来,有武力的人才配说话。
甘生麒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甚少插手家中事务,平常喜欢逗几个年幼的孙子孙女玩,不过大事仍要请示他点头方可能行,且家中事务仍然了如指掌,消息灵通,若有什么事特意绕开了他,老太爷会叫来相应的人敲打一番,算计精明,耳目灵通,哪像一个几百岁的老头子。由此,不少雷字辈的人怀疑有人向老太爷通风报信做内应,他们掌权了,但是还没有完全掌权,搞得很不自在。
林德觉得,或许这可以拿来做做文章?
修文院最优秀的两个人,一个雷字辈,叫甘雷朔,一个风字辈,甘风语,两人成绩第一第二的宝座轮着来,互相瞧不起,因此修文院的甘氏子弟在这两位的带领下又分为两大派系,雷辈和云辈,风辈和雨辈。大家都是读书人,明面上的拳脚是不会动的,但是没少互相语言挤兑讽刺。
“嘿,他们闹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学完了回去考试,能当个县太爷就顶天啦,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来自永泰郡的学生醉醺醺的说着,醉生梦死,破罐破摔。
林德慢慢啜饮着酒,想着怎么做文章的事。风字辈受老太爷青眼是真的,可要是甘生麒不喜欢了呢?好像博得皇帝喜欢的宠臣确实一时煊赫,等皇帝不喜欢了或者逝去,马上被实力雄厚的老牌臣子干脆利落地打倒,这一点,人才辈出的风辈子弟不会想不到吧?
那个最有可能打倒他们的老牌臣子无疑是掌财权的雷辈,雷辈似乎也不甚喜欢老太爷,谁不想独掌大权?可老太爷在上头压着,位高声隆,人缘深厚,没有老太爷就没有整个甘家,雷字辈的人对老太爷应该是又敬又厌又怕吧,敬他铸下家族根基,厌他死活不退,又怕他真的死了甘家被外地强龙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得再多找些消息啊。
在他思考的时候,身边的人捅了捅林德胳膊:“嘿,想啥呢?”
林德顺口应道:“我在想,怎么才能多接近甘老太爷,除了花钱的办法以外。”
“哈!你这不是说笑话吗!不出钱还想让那个糟老头子高看你一眼,做梦!”那人说着,脸上现出不忿的神色来,又嘿嘿笑道,“要是你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几个孙女儿拐骗了去,那不就既省了钱还能让他高看你几眼了吗,说不定还能事业美人双双抱呢。”
林德不屑:“不至于干那种事。”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馊主意确实有些可取之处,最接近甘生麒的那几位孙子孙女,不会什么隐秘都不知道吧?就算小孩子不懂,身边的大人能不懂?
考虑到男女之别和高门大户里的严苛家教,金枝玉叶本人没法接触到,身边的仆役总有办法能接触到的。
围绕这一目的,林德凭借自己的本事和道法遮掩下,悄然行动,在尽力避免追踪甘生麒本人的情况下,通过判断进出甘生麒居住的院子的人确定了几张少年少女的面孔,年纪十三四岁上下,蜜罐里泡大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需为背不来课文和写不完作业发愁,和贴身的侍女或书童关系很好,几近于无话不谈。
通过“纸叶蝶”的术法,林德耐着性子听了很多无病呻吟的抱怨和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愚蠢发言,在埋怨父母吵架或摆脸色的只言片语、书童侍仆的好言相劝中,林德理出最近雷字辈和云字辈的人闹得很僵,因为一个云字辈的老太爷内应在雷辈头领的设计下当场抓包现形,大大落了云字辈人的面子,很不光彩。对此,甘老太爷当然是知道的,表面上他没做什么,实际上对雷字辈的孙儿疏远了,也不给他多抓一把糖吃了,小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身边的侍仆怎可不明白,只哄他说是太爷爷年纪大了,兴许一时忘记了,不是对他有意见,他乖乖的听老太爷的话,太爷爷还是喜欢他的。
小孩似懂非懂地哦了声,还是有些不放心,再问了一遍确认一下,慢慢地放下心来,兴高采烈地表示今天一定要把大字写完,然后拿给太爷爷看。
第371章 小孩心绪
甘雷濯心情很不好。
自己最近生了一肚子闷气, 自家孩子还要被太爷爷甩脸子,可怜见的小孩子不懂,被侍从哄过去了, 还要巴巴地想去讨人欢心。
生闷气归生闷气, 也没啥办法。他忙于事务, 孩子探望关心得不够多,以前都是甘老太爷带,孩子自然和甘老太爷感情深厚, 哪怕太爷爷疏远了也要凑上去, 甘雷濯愤怒之余,更是深深的无奈。
“烦!烦死了!”
他随口无意义地发泄着, 在厅内走来走去,稍许后, 他逐渐冷静下来。
一个内应被抓到了,没用!偌大的山庄内肯定还有更多内应,老太爷的地位影响力一日不除, 后代子孙就永远只能活在他的“荫庇”之下。
这次也算是给他一点颜色看了, 让他知道这个家里并不是他真正的一手遮天, 如果他能就此彻底隐退就好了……可惜并无那样的可能,他清楚老太爷的脾性。
接下来甘老太爷会如何做, 甘雷濯莫名地有些期待起来。
你会如何落子?
甘雷濯猜想过很多种应对方法,或许甘老太爷会拉下来一两个雷字辈的人打发他们去做边缘工作, 把位置许给他人, 亦或是直接宣他过去听他讲一番不阴不阳的话,居高临下地暗讽这个家没有他当天就会垮。这把戏甘雷濯十几年前就体验过一次, 当时的他被训斥得后背都汗湿透了,现在想想只觉得好笑。
他自信以他现在积攒的实力与经验, 足够统领管理好甘家。
只是孩子那边……哎,算了。修文院的老师并不逊色私院几分,不过因为教的人多人少,老师放在各个学生上的精力不对等罢了,回头去和修文院院主说一声,让他多照顾照顾雷央,不差多少。
思量已定,他顿觉轻松起来,脚步轻快。
甘雷濯想得很完善,但他孩子并不那么想,他始终想不明白太爷爷忽然就讨厌他了,连再见他一面都不肯,就这么冷酷无情地送进了修文院,纵使有一万个不乐意,修文院的课堂还是多了一套小桌椅。
他坐在小椅子上,桌上摊着纸笔书本,没一点心思听课,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想着想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执书吟哦的先生背着手视而不见,其余甘家子弟没一个上前和他搭话的。
直到中午,各学员陆陆续续起来去吃饭了,甘雷央仍坐在原处吸鼻子,林德出去吃了一趟饭,坐了一会散步消食回来,甘雷央还在那哭哭啼啼,好像比在课堂上更厉害些。
林德想了下,转头回食肆那买了两块紫薯杂粮饼,走到甘雷央面前:“你不吃饭啦?”
甘雷央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吃两个垫垫肚子嘛,你难过了这么久,不累么?”
甘雷央瘪着嘴,慢慢接过林德手中的饼子。紫薯杂粮饼是烙的,表面薄脆,饼皮放久了有点松巴,麻麻碎碎的,夹杂着一两颗豆子,馅儿是浓稠的紫薯馅,也已有些硬化干燥的迹象了,反正就一个词形容:不好吃。
他想起太爷爷给他的点心。太爷爷有专门的伙厨,点心师傅是皇宫厨子的亲传弟子,做出来的点心每次都被伙伴们一抢而光,太爷爷就躺在摇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分,抢不到也没关系,太爷爷特意会给每人都留一份各自最喜欢吃的,刚出炉的糕点真的香喷喷的,怎么吃都吃不腻。
然而到了修文院,只能吃给狗都未必愿吃的点心,他嘴一瘪,吸吸鼻子,更难受了。
“不喜欢吃啊?没办法咯,食肆买的最好吃的就是这个,刚出炉时味道还不错的,越冷越难吃,我买的时候太晚了,做得好一点的饼子早被人买走了。”
甘雷央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难以下咽,赌气地丢下半块饼子:“我不要吃这个!”
林德很有耐心:“那我带你去商铺看看?也有卖糕点的哦?”
“下山去买?”甘雷央不明白。
“不下山啦,这边就有卖东西的。”
不是林德,甘雷央还真不知道山庄里还有这么大的商铺,颇为惊奇。雪白油纸包着的糕点码成小山,散发着浓郁的桂花和糖蜜的香气,甜得有些发��,油纸表面印着颜色不一的花团纹,用来区分口味的:“我每样都要一个!”
林德面不改笑:“行。”每样口味都拣了一块,结账的时候小二都觉得惊奇:“哎,这位小少爷面生啊,刚来的?”再瞅林德一眼,不像啊,啊,年龄对不上啊,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嗯,刚来的孩子,听说是从私院来的。”
“私院?”小二不是没听说过,眼神就变了,好家伙,这是打算走曲线救国道路呢?心算完了价钱,笑嘻嘻地一块打包好:“九十六文钱。”
林德摸钱的时候,甘雷央早迫不及待去拆糕点油纸,吃了一口,嚼了两下,面色渐渐变苦,一口呸了出去:“难吃!好难吃!好腻啊!”甩手就把糕点扔了。
林德扫了一眼:“猪油咸糕啊,刚吃是会觉得腻的,你……哎,尝尝这个,这个最好吃,玫瑰赤豆馅的。”
甘雷央半信半疑地接过林德挑出来的饼子,小心地咬了口,味道尚可,有些甜了,饼馅黏黏糊糊的,又想起刚扔掉的猪油咸糕的口感,轻微的犯恶心。
虽然不太好吃,但这是唯一还能入口的东西,难过了这么久肚子也有些饿了,坐在树下的石凳慢慢吃着,想太爷爷,想点心师傅做的香喷喷的点心,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林德第一次见识这么能哭的小少爷,好生无奈:“别哭啦,边哭边吃对身体不好的。”
甘雷央吸吸鼻子,梗了一下:“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这么想回去?”
甘雷央扭捏了半天,说:“我到这里,只有书童陪我,我的好朋友都在私院,太爷爷不要我了,爹平时很忙,我都没见过他几次,娘不来伴读。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呜呜呜……”
能说出这样的话,林德稍稍沉默了下:“真的好朋友也不会因为你来到修文院了就不跟你玩了吧?而且在修文院你也可以交朋友啊。”
甘雷央有些怯怯地说:“他们年纪都比我大,玩不到一块去。”
林德恍然,感情这小家伙哭得这么厉害,不光是因为被太爷爷疏远啊,乍然从全是同龄人的私院来到修文院,身边的同学虽大多姓甘,可是不熟悉,年龄又比他大,他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里是个彻彻底底的孩子,自然觉得他人难以接触,心生畏怯,又怕又难过。
理清了小孩子的想法,博取信任就很容易了,他可是第一个主动去结交的,多少有个好点的印象吧?
林德道:“不打紧不打紧,只要你学得够好,在修文院中出众,没人会欺负你的,说不定太爷爷听到你的成绩,一高兴就让你回去了呢。”
“……”甘雷央一声不吭,他知道修文院有两个很优秀的学生,太爷爷也谈起过,不过与他们不同,他们是在私院正常跟着学了五年,大了才到修文院的,和他这种半路被丢进修文院的根本不一样,他也压根没信心和那两位表亲比较,越想越沮丧。
看甘雷央情绪不对,林德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引,问他私院是什么样子的,比修文院更好吗?甘雷央想了想说,修文院面积比私院大,也很漂亮,私院都是年纪小的甘氏子弟,学习时间更自由,太爷爷亲自教导的时间多些。大家都喜欢听太爷爷讲课,因为他会给吃的。不过太爷爷偶尔也会讲错东西,或是张冠李戴了,大家都不怎么敢当面指证出来。
林德惊奇:“甘先生还会讲错东西?”
甘雷央顿感后悔,他不该这么说的,怎么可以背后偷偷说太爷爷不行呢?他紧紧抿起嘴,不想说了。林德道:“不隐恶,不溢美,可是儒门历代备受追捧的美德,这又不算非议,陈述事实,我又无讽刺之意,有什么不好讲的?”
或许有点道理,甘雷央还是有点别扭,不肯继续往下说了,林德替他宽慰道:“甘先生年纪大了,偶尔讲错一些张冠李戴,也是正常的事吧,不必过于挂怀。”
甘雷央听到这话总算稍微放下了心结,继续说起私院的读书生活,学习不拘限于课堂,山下海上,天宝的繁华市井,远眺帝都皇宫的巍峨宫廷,俯瞰云湖的波澜月色,在他心目里,只要太爷爷大手一挥,摊开一副卷轴载着他们飞起,世上就没有他们去不了的地方。
“一年能带你们出去多少次?”林德露出羡慕又惊奇的神色。
甘雷央神色飞扬起来:“四次,今天只过了一次春游,夏天没出去过,说外面太热了。”
“哦~”林德声音拖得老长,若有所思。
“……你问这个做什么啊?”甘雷央好奇地问。
“关心老爷子身体。”林德随口支应他的,却让甘雷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太爷爷脾气和记性好像确实是越来越坏了……
这么一想,他的心房剧烈跳动不安起来,他不是没经历过葬礼,以前不觉得,现在联想到太爷爷身上,就开始坐立不安了。
太爷爷也是会死的。
如果太爷爷得道成仙的话,应该不会死的吧?
可是成仙很难很难,承宣王朝这几百多年没出过一个仙人,一个王朝最兴盛的时期都没能出仙,后期再很难出现仙人了。
太爷爷有朝一日会死……他简直不敢想象。
第372章 狐仙传说
第一次交流, 林德不好问太多太深入的事,先建立起关系最重要,下午他连哄带劝地哄甘雷央去上课, 许是不习惯修文院的大课制度, 甘雷央一直坐立不安, 屁股生了疮般扭来扭去,一下课,他就撒丫子跑了, 林德瞅着他往山上跑, 书童都追不上他。
还要过几天,等他适应了修文院的生活, 就可以多聊聊更详细的情况了,林德抓着书思量着, 漫无目的游逛。
“咳!”
一声熟悉的咳嗽,林德循着声源往头顶看去,赵小路猫在树上, 看到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师父!”
他的脸已完全好了, 养得相当不错, 皮肤都似乎比之前白了两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