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自然而然的, 余平波提出请教, 那高手也不客气,当场给余平波演示了一番,果然有好本事, 不虚自号, 掌法看着颇有脱胎自八卦掌中四两拨千斤的功夫,不过细究起来又有几分不同, 带点专钻薄弱要害的阴暗路子,舞起来煞是好看, 虎虎生风。
余平波自是一顿大加鼓掌赞扬:“不愧是高手!当浮一大白!”
高手松松筋骨,走过来坦然接受余平波敬奉过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公子这话听着爽快!”
“坐, 坐。”余平波满面笑容地招呼着, 高手坐下来顺手撕扯下面前猪肘子的一大块肉, 筷子戳开酱红绵软的猪皮,心下无端生出怆然之感:“我确实有几分本事, 只是这本事不知能传给何人……”
高手知道余平波有点底子,但是他就没打算过真的倾囊相授, 教一两把刷子就行了, 真正够资格能继承他全部衣钵的徒弟,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遇见。
余平波浑然不在意他的冒犯, 而是故作好奇地问道:“阁下何出此番感叹?天下芸芸众生,总有能继承你一身本事的人吧?”
说起这个高手就憋屈:“我出不出去啊!”
余平波神色更惊讶了:“出不出去?可您脚上又无镣铐, 背后也无人跟踪,谁关得住你?”
“这……还真不好说。”高手被勾起过往记忆,着实令人不堪回首,沉默下来。
喝上脸了的中间人客卿酒兴正浓,催促道:“有什么说不得的,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心里头不好!说出来就舒服了!”
余平波应和了两声,高手吞了两块半肥肉,抹了下额头,怨妇气质上身,长吁短叹起来:“想当时我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听闻九重门关的名声,悬赏丰厚,被银交迷了心窍,不自量力地想去碰一碰……”
余平波心狂跳起来。
高手诉起苦来,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全说了。他过山阶,闯过四重关,来到第五重,意气风发,觉得闻名天下的九重门关不过如此,离扬名立万和一夜暴富近在咫尺,没想到在第五关栽了个大跟头。至今回想起来都没能想明白自己是何时遭了暗算:呼吸愈发困难,时不时打喷嚏,浑身泛红发痒,被对手抓住破绽,一招打得他无力还手,为保全性命,只得黯然认输。
然而后续的发展更是远超他的预料,他呼吸困难的病情愈来愈重,浑身使不上劲,更可怕的是泛红表皮开始奇痒无比,冒出看着就令人心惊的密集红疹,街上的人远远望到他都闻风而逃,生怕被他传染上水痘,他有苦难言,带来的些许盘缠很快花光,甚至去打劫财物的力气都没有,穷途末路之际,一个面貌和善的老人出现,给他喂下了一粒丹丸。
奇迹发生了,他浑身瘙痒难耐的不适极大程度减轻了。
奇迹的效果仅止于此。老人告诉他,若是想彻底根治,一共要服上七粒,这丹药价值不菲,一粒两百银。
两百银够他舒舒服服吃喝一年,那个时候他哪掏的出来!无奈之下,他问老人有没有别的办法,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老人慈颜悦色地说,丹药的事可以无条件慢慢给,但是债钱还是要记的,且不用担心以后没有还债来源,他给他指条明路:给甘云山庄当武门供奉。
甘云山庄的武门是专门用来吸纳安置外地高手的地方,供奉这个名头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高级一些的仆役,甘云山庄需要人手去做什么,大部分都是调遣武门里的人,自己甘氏的人只做领队调度的事。待遇还算不错,一月几十银,包吃住。
江湖武林有本事的高手哪乐意在一个不是老家的地方久待呢?大丈夫大侠士当云游四海,四方扬名����他没有办法。
自己病成这个样子,其他地方根本不会要他,只能拖着病体去甘云山庄碰碰运气。
事情意外地顺利,顺利地让人起疑心,不过他那时没工夫想太仔细,和老人签了欠债条例,拿到了治病的药,开始自己慢慢调理,武门也很体贴地没有安排任何事,让他先治着,直到他恢复得差不多了,考虑赖账溜之大吉,他这时才慢慢发觉,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自己签下的欠债,好像没那么容易赖掉。
从踏进武门……不,是九重门关起,他就已经别无选择。
说得朦朦胧胧的结尾,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应是不好意思说太仔细。
在武门经历了什么隐秘,那更是不能提了。
高手长叹一声,喝了两口,沉默良久,眼里有了泪光:“俺想家啊!”
余平波小声问道:“大哥离家多少年了?”
高手掐着指头算了算,酒劲上来,越想越糊涂:“好像有四五年了。”
“债还没还清?”
高手神色愈苦了:“上千银交呢,哪是那么容易还清的。”
“真的没机会离开吗?”
高手沉默了,他想说开始几年管得很严,跑是真的没法跑,后来待的时间久了,即便每月薪水都要划出去一部分还债,剩下的钱不过分大手大脚,也足够他小逍遥一下,相比于港口上干苦力,武门给的薪水待遇要好太多,同事也都是有本事的,武门收纳的人很多,总能认识一两个意气相投的人,信得过,不必为什么武林秘籍勾心斗角,到了发薪水的日子,拿着钱勾肩搭背去喝花酒,似乎就这么此心安处即吾乡了。
今日一说起来,特意不去回想的心事被勾起来,思乡之情翻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化出一口长长的酒气,满腹愁怀,声音哽咽:“俺想家啊。”
宴桌上的气氛沉重,客卿老家离良裕港不算太远,经高手这么一悲叹感怀,也不禁有些伤感。酒入愁肠愁更甚,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越多,本已上脸,喝多了直接上头,两个人抱头痛哭,哭诉内容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
余平波喝得不多,他管不住两人,只得叫来楼下的小二合力制住胡言乱语的两人,暂时搬到床上歇息,请小二好生照顾他们。
出了酒楼,余平波脸色阴沉。
他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林德所有怀疑都是有根据的。
九重门关的赏钱是悬在陷阱上的肥肉,武林高手被它的盛名与肥肉吸引,过来咬上一口,立即跌入了甘云山庄设计好的陷阱流程:为求治病欠下巨债,经指点进入武门,前期人身限制,没法逃跑,住习惯了,住舒服了,很难再跳出来,在外界很少有类似甘云山庄这么适合武林高手的人的地方了。
他恍惚间似乎有点明白了,甘云山庄或许不是那么缺钱,重点在人,能够为山庄驱使的高手。单纯的重利很难让内陆的武林高手久住沿海地带,但是巨额的欠债和强制性的监管可以,道义与武力齐下,两全其美。
就是不知道武门的供奉到底是在做什么才让那位高手如此难以启齿,见不得人的黑暗勾当?杀人放火?余平波想象不到,也想不出来。
甘云山庄强制吸纳招拢这么一大批高手,肯定不会让他们吃白饭的。
思绪越跑越飘,余平波浑浑噩噩上车,不知怎么的飘回家,雪雅上前迎接,见他一脸浑噩梦游般的神情,不免有些担忧:“少爷?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余平波思绪压根不在这里,他思绪很乱。
不论他心情如何复杂,他还是及时往兴昌阁那边送了信件,这封信件小二依林德说的,放在窗台上,不一会就有只老大的鸟悄无声息飞过来一把抓起跑了,速度快到小二都没能看清,唰的就过去了。
林德收到信,对结果毫不意外,当事人的亲身讲述不过是一层验证而已,而且这个尚无资格作为扳倒甘云山庄的武器。
怎样扳倒甘云山庄?在等消息的这些天,林德考虑了很久,暴力推翻?良裕港的现状还不到那个地步,甘太守虽然又贪又奸,到底还干了些政事,良裕港对他最不满的是各路大商人,各种花花税目抽血抽得太狠,估计还有远在海对面的纳夫塔利先生。
排除暴力屠杀全族的路子,光明正大扳倒甘氏这个土皇帝似乎只有远在京城的真龙能有这个权力了,或是其他对良裕海港这口肥肉有侵占图谋的?他之前对承宣王朝的君臣政治没有了解的兴趣,今天觉得或许有机会利用借势添柴加火,一下有了求知欲。
“你问我当朝朝廷的情况?”奚存青面对林德的虚心求教,一时愣住,“问这个做什么?”
看他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神色,奚存青迅速恍然明悟:“你想借助京城那边的力量?”
林德打了个响指:“那当然!”
奚存青给他泼了瓢冷水:“这次你是真的问错人了,我对承宣朝廷的情况只是略知大概,想靠他们之间的利益交错来达成目的,恐怕你得另觅他人。”他表情没一丝一毫地说谎成分,林德笑容消失,沉思起来。
想来也是,奚存青一向把宗门的事与朝廷的事划分得很清楚,或者说,大多数门派的立场态度都是能不掺合俗世王朝就尽量不掺合,牵涉的因果太大,沉迷进去还容易迷失道心。
奚存青作为教宗道子,将后或许要和王朝打些交道,故比寻常人更了解些,不过也仅仅限于了解皇帝及皇族一派,至于朝臣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知之甚少。
林德不得不另想办法。
帝都嘛……要现在才去结交认识,似乎太迟且太不明智了?毕竟承宣王朝现在风雨飘摇,有大厦将倾的征兆,这个时候主动搭上一艘有漏水沉没迹象的大船,即便不跟着往下沉怕也会惹得一身骚。
或许,应该想想别的路子?
第368章 大儒荐信
慎重考虑之后, 他决定问问乔海印。
光是从这边了解到的讯息实在不多,毕竟和这边的官场人脉不通,能知晓的也只是一些被嚼烂了老旧故事。
他也不指望乔海印真能神通广大隔着千里之遥能把良裕港的官场讯息摸得一清二楚, 只盼望他那边能给条路子。天宝不是富商云集吗?能做起大生意大家底的商人哪个不会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天宝顶层富商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总有门路可能会和良裕港有所关联, 良裕港可是承宣流通货物最多最富裕的港口啊!
接到林德命令之后,乔海印思考了很久,起身去拜访一位先生。
这位先生在天宝颇负盛名, 人至中年, 有望摘得“大儒”名号,同时喜爱佛学, 精研佛法,交游广泛。乔海印认识他也是机缘巧合, 不知他怎的认定乔海印与佛有缘,一心想劝他遁入空门,乔海印当然不可能答应, 也不好撕破脸皮直白拒绝, 只说他早知佛法精深浩瀚, 恐自己读不进读不透,且自己还未完成心愿, 不能就此抛下一切遁入空门,人要搭上关系, 出家的事能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
平时他也会拜访这位先生, 请教儒学心法或是请他答疑解惑,对他门下的学生亦是多有赞助, 上结其师,下交好其生, 打理得妥妥帖帖。
今日他登门,如往常一般受到了鸿草书斋学生的热烈欢迎:“先生上午上山采兰草去了,中午前应该就能回来。”
乔海印点头:“不碍事的,我在此等候。”
接待他的学生叫卜立群,是乔海印暗中赞助的对象之一,勤恳好学,是位外表忠厚老实实则实力很强的儒士,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这也是乔海印暗中赞助他的原因。
卜立群当然知晓他那份薪水丰厚一日三餐丰富事还少得可怜的工作是怎么得来的,态度十分热络。
乔海印在前堂耐心等候,卜立群预估的时间不差,桑林光在临近中午的时刻回来了,戴一笠帽,晒得面色发红,见乔海印来了,卸下背后背篓,在学生端来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这次是为何事?”
乔海印道:“还书,还有向先生请教。”
上次拜访桑林光,桑林光借了他一本书,让他好好参悟,书上写的儒佛两道的共通之处的探讨,旁征博引,看文风应是桑林光本人所作,不过他不说,乔海印也装傻故作不知道。
桑林光手摇清风:“读了这么多日,看懂了几分,有何感想?”
乔海印一一道来,桑林光写的书不能说完全看懂,也看了六七分,提炼总结一番,虽然打心底不信佛家那一套,还是平淡地讲述了,桑林光听着频频点头,极是赞赏:“不错,你领悟能力果然不错,已领会了其中五分真意,不过还有些许错处。不群,去上杯茶来。”
桑林光给乔海印讲解的时候,卜立群在一旁旁听,受益匪浅。
兴致上来,桑林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卜立群瞄了眼墙边的滴漏,吃饭时间快到了,趁他停下来喝茶润喉咙的时候,卜立群委婉提醒了他一句:“老师乔先生在这坐了有一上午了。”
桑林光兴致不减,不过他懂得道理,点点头,起身道:“行,说得有些累了,先吃饭去。”
鸿草书斋的饭菜清淡,全素。桑林光暂未入空门,仿庙里僧人坚持吃素,桑夫人怕桑林光吃全素营养缺乏,暗中吩咐厨子想尽一切办法把肉类加入“素菜”中,至今桑林光毫无所觉,走了一上午山路着实累了,大快朵颐。
吃完饭继续讨论,桑林光一条条讲下来,甭管乔海印听进去了多少,头不断地点,偶尔提提问,表示自己在专注聆听就差不多了。
桑林光一气讲了个全部,慢慢喝茶,捋顺思绪。
乔海印此时忽问:“我读此书第五章 时,发现多次引用了一个叫饮海居士的论作,不知这位饮海居士是何方神圣?”
桑林光道:“饮海居士是成名已久的大儒,早些年涉猎过佛学相关,发表了不少真知灼见,不过近些年再没发表过了,我也曾拜会过他,此人……”话头忽然止住,“好些年没见了,不知他现在身体如何。”
乔海印道:“我义弟近日在良裕海港,听闻饮海居士大名,十分仰慕,想拜入门下求学,只是苦于人生地不熟,无得接近门路,不知桑先生可否写封信介绍一二?”
桑林光听说过乔海印有个义弟,不过义兄弟的关系还能如此密切,还是颇为罕见的,不禁笑道:“你和你义弟感情不错啊。”
乔海印颔首道:“既有兄弟之名,无所谓亲义之名。”
桑林光点头道:“兄友弟恭,家给人足。既有求学之心,有何难为。以我的名声,举荐你义弟入门求学不是难事。”
乔海印拱手,诚心诚意:“多谢桑先生相助。”
桑林光这边搞定了,乔海印再跑了几家相熟的“朋友”,宴请,聚会,通宵达旦,旁敲侧击。那些与良裕港打过交道的没有一个人对良裕港没有不满情绪。通往良裕港的大路有一道山关叫鱼骨冲,这些商人满怀怨气地称它为“刮骨冲”,抽取的税目花目繁多,扣得太狠,要不是因为独一无二的第一大港地位,目前还能赚一两个钱,谁愿意走良裕港!
“主要是因为良裕港地理位置太行了,天然避风良港,水深道宽,而且正对着对面的外国港,走的路途最短,别的地儿没有比它更好的,哎!”唉声叹气之余,肥胖的富豪再次举起酒杯,“不说那些晦气事了,喝酒!”
乔海印旋即露出笑容:“干!”
跑了几天,乔海印从各路怨言中捕捉到了一些或许有用的消息,天宝三雄之一的谢家曾与良裕港甘太守交涉过,希望能减少些税目,甘太守却推辞说:“这事不是我说了算……”
不是甘太守说了算,那是谁说了算?
“那还用说,肯定是他祖宗甘生麒啊!”
甘生麒即是大名鼎鼎的饮海居士,儒门对冠有大儒名号的先生往往仰慕不已,不敢妄加非议,在他人身上可就未必了。知晓些许内幕的大商人嘟嘟囔囔:“那老不死的,一大把年纪了,贪财又小气,别人从他手里多抠一个子儿都不行。甘太守就是他手里一提线木偶,啥事也不会干,就会听他祖宗的,什么事都往他祖宗上推,呔!废物一个!”
“那谢家之后如何了?”乔海印最关心的还是事情后续,谢家吃瘪了,之后不会什么举动都没有吧?
“谢家之后?哎,捏着鼻子吃亏呗,还能咋滴,他们内部什么想法什么打算,我一个外人是没法知道了……”打了个酒嗝。
谢家内部……
他在天宝站稳脚跟后,和剩下三雄关系都还行,三雄成家已久,家大业大,乔海印虽被一干人戏称捧为有望补全四雄之位的人,但是在老三雄看来,乔海印暴富太快,铺面太广,根基不稳,且明面上的亲族少得可怜,光靠他一人能做起多大?至少得等他有了来自高门大族的妻子,生养出了一两个优秀后代,才有半分分被正眼瞧瞧的资格。
现在的交情浅尝辄止,平淡似水,不好探听人家内部的决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