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赵小路有点别扭:“赵小路。”
“那这位……您就是赵小路的师父了?”淳于赫抬头看向林德,刹那间眼神极其复杂,令林德心中涌起怪异感觉:“是,怎么了?”口气已有三分不悦。
淳于赫谦和笑道:“没什么,只是意外你看上去太年轻了。”
林德浅笑:“你怎么就不猜我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淳于赫神情变化微妙,林德感觉,他似乎很认可他的说法,却一时难以接受,最后轻呼出口气,得体地微笑:“我明白,不知阁下可否有兴趣与我单独讨论一二?”
单独讨论,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林德狐疑更甚,他瞥了眼赵小路,一手按住他肩,不动声色:“你先去找那边的暮鼓叔叔看吧,我一会就来。”
赵小路乖乖应了声,去暮鼓那边了,淳于赫抖抖长袍,信步迈开,逐渐远离人群。
背风坡尽头是一片小峭壁,远处碧浪千顷,风声呜呜,淳于赫垂着手感慨:“据说谢家为了营造衔月山之景,前后花费了三十年的功夫,所耗银钱上百万,当真是阔绰啊。”
淳于赫似乎话里有话,林德沉住气,等他耐不住,果然,淳于赫感慨之后沉默良久,问:“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林得水,如鱼得水的得水。”
话题在此再次僵住。
淳于赫之后又干巴巴地问了好几个问题,关于朝堂时政,关于行云宗飞车,问他有何看法,朝堂之上林德不甚关心,飞车如何发展是行云宗说了算,技术发展方向更不可能透露太多,含糊其辞地敷衍了些,淳于赫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气氛愈加尴尬。
而且他的神情说不出的难受,想问又似乎问不出口,纠结万分。
如此林德干脆直接问:“先生找我来,是为了求解什么?”
淳于赫叹息道:“我来是有些问题,不过现在忽觉无趣,人生渺渺,世事无常,何必深挖根底呢?”
林德反倒觉得有意思了起来:“你是不知道了什么?”
淳于赫没接话。
“比如说……未来?”
淳于赫再也克制不住淡然神色,多了几分惊恐:“你究竟是谁?”
林德打了个制止的手势:“你不用说,我不想听,我猜对了,你猜的什么我就不关心了。”
他背着手没再出声,背后可还有一个奚存青呢。淳于赫也不说话了,看着远处景色心情激荡。
他是修持心法出了奇妙的茬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入睡与醒来,梦醒时他在现世,入梦时他在遥远的未来。
那些未来的景象在梦醒之后飞快溜走,宛如指缝间滑溜下来的尘沙,怎么都无法完全记牢,即便醒来飞快在纸上书写记录,为防遗忘只能用最简练的语句飞快记下显要特征,到最后整理的时候,发现有些自己都无法回忆对照相应的梦境记忆了。
最主要的记忆是世上有一个恐怖且隐秘的势力,它沉默且低调,比现在的止戈堂还要少为人知,这样低调的实力却出了一个知名度极高的人物,人称“赵小阎王”,修士人人谈之色变。
赵小阎王实力很强,杀性很重,在梦里淳于赫见过远远地看到过赵小阎王一面。小阎王之所以被称为小阎王不是没有道理的,初印象很矮,宛如瘦弱少年的身躯却压抑着浓重的杀机,仅仅是远望一眼,那股子冰冷透彻依然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猝然苏醒。
赵小阎王有个师父,据说在神秘势力里地位很高,至于高到了什么地步,姓甚名谁,被有意遮掩了,梦里也不甚清楚。
眼下淳于赫在现实里见到了未来的赵小阎王和他师父,赵小阎王没有梦中那么重的杀气,其师父看上去也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但是那个神秘的势力,依然没有头绪啊……淳于赫强忍住开口询问的欲望,夜庐的人在暗中看着呢,不可轻易暴露。
过了许久,林德开口道:“早点回归正常生活吧,你家人都很担心你,以为你中邪了。”
淳于赫才不想谈及那帮表里不一、吃里扒外的不肖子孙:“百年之后都是一坯黄土,有什么可说的。”
林德不以为然:“你看到的未必是注定,我都懒得看那么多,你抓住了其中一条,就以为未来一定如此了?道祖都不敢这么吹。”
淳于赫诧异,林德早已转过身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未来的走向只在自己手里。”
他想找奚存青,让他们撤销对淳于赫的监控,许久没品尝过被全方位监视的滋味了,乍一回味起来真是浑身不舒服。
奚存青坐在背风坡最上头,戴着个斗笠帽,身影奇妙的若隐若现:“谈什么了?”
林德反问:“你居然没听?”
“这次我不想听。”奚存青顿了顿,“因为我感觉你会直接告诉我。”
“嘿。”林德笑了,“你直觉还真准,淳于赫他是看到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事,就吃不香睡不好鬼鬼祟祟了,就这么简单,让他别再胡思乱想,活在当下就行了,夜庐的监视也可以撤了,怪不习惯的。”
奚存青坐着不知道想什么,林德忽然起了好奇心:“大哥你直觉这么强,你有没有梦到过关于未来的事?”
“有关未来的梦……我没做过,也不想知道。
“最近一次做梦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林德的心跳忽然遏制不住地加快:“你梦到什么了?”
奚存青直视着林德:“我梦到你死了,复活之后的人不再像你,我设下的镇道大剑被你吃了,包括我。”
第287章 弓草之传
“我……吃了你?”林德不自禁锁起眉头, 噫,好残暴,如他梦中所叙的那样是他彻底失去理智了的时候吧,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梦是当不得真的, 我更不可能到乖乖让你吃。”奚存青一本正经的样子, 像极了听完恐怖故事冷言冷语把诡异气氛打得稀巴烂的早慧少年,对奇奇怪怪一概嗤之以鼻。
不过林德的思绪显然跑偏了去:“梦里我怎么吃你的啊?”
“……”奚存青臭着脸扭过头,激起了林德更强烈的好奇心, 缠着追问个不停, 纠缠无果更恼羞成怒出言威胁:“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吃了你!现在!”
奚存青被他这句随口乱说的威胁惹得微恼,语气稍重了些:“知道这个有甚么用, 你要是真的闲得没事干,我可以陪你切磋两招。”
林德态度顿时软了:“好好好我不问了。”恼还是有点恼, 扭头打算走人。
奚存青吐了口气:“快到中午了,吃饭去吧?”
他这次是主动发出邀请,林德岂有不应之理。谢家在衔月山几处风景上佳的地方修了华楼高宇, 边吃饭边赏山景亦是一种享受, 预设菜品皆是采自山珍河鲜, 奚存青轻车熟路,点了数样名菜。
等奚存青点完, 仆从携单悄然退下时,他才想起, 哎呀, 赵小路还在暮鼓那挂着呢,暮鼓不认得赵小路, 中午到了他吃什么?没人叫他不会在那一直傻站着吧?
顿时良心不安起来了,想起来去把赵小路叫过来一起吃饭, 可是又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一时间犹豫不决。
“怎么了?”
“我有点事。”林德决定去接,要是暮鼓手头的事做完了,顺便也叫上他,“再多点些菜。”
奚存青嗯了声,目送林德翻窗飞走。
等等,门开着,为什么非要翻窗?
梵寂坡上。暮鼓在参与品香会前事先服食了无饥丹,可以一天之内不饮不食,专注于调配香道,来看他的人不多,王母香官的名声仅限于云海而已,跟着乔海印到了天宝,又要重头开始,饮冰食月会便是一个重要的打开名声的契机。
他专注于调制时,偶尔也会瞥一眼来观看的人。观看的人来来往往,没几个固定的,其中一个生得矮小的孩子自从一来就没动过,托着腮看得很专注,专注的观众总令表演者心有所慰,好感大增。
林德从天落下来,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暮鼓。”
长桌底下飞起来一团红红的东西,欢快地叫着哥哥扑过来,林德弹了弹红药,问暮鼓要不要去吃饭,暮鼓说自己这边走不开,无法享受少爷好意了,让红药跟着去。
奚存青等待许久,等来一个孩子,一个小药灵,药灵他知道来历,平静地说:“他那边走不开?”
“嗯。”林德坐下来,奚存青转头吩咐可以开始上菜了。
这顿饭吃得不怎么专心,红药身量太小,在碗碟缝隙中蹦��,菜都是林德帮她择的,奚存青全程默然。
一桌美食享用得差不多了,林德擦擦嘴,奚存青终于开口:“味道如何?”
“还可以。”
午饭结束之后,林德心情好了那么一丢丢。
奚存青终究不是纯粹的榆木脑袋,向林德述梦之后,他恍然觉悟,林德可能并不在乎那个送灯的女孩子表达心意。
他真正在乎的是……忽然不敢接着往下细想了。
林德吃完午饭,回竹屋里歇着了,摇扇子睡午觉。窗外夏日蝉噪声声悠长,竹风满室,红药扒在扇头上上下下,像坐滑滑梯一样:“呦呼����”玩得开心得很。
舒服啊。
扇子摇晃的频率越来越慢,最终扑落到胸口,蝉噪再此刻都仿佛寂静了下来。
林德睡着了,红药也睡着了。
不远处的奚存青再次踏入这片竹林,随手摘了片叶子,信口吹歌。
沿着竹林小径慢慢走着,竹屋的边角隐约可见,他停下脚步,抬头,赵小路勾着竹子倒吊下来,竹子被他的重量压得发出:“你来干什么?”
奚存青稍微退后了一步:“他睡觉了?”
赵小路嗯了声,竹子往下一压,松脚整个人在半空中转圈回正稳稳落地:“你和师父是朋友?”
“……对,朋友。”奚存青看到他手上还拎着一根细瘦竹枝,弯得很厉害,两端扎了个孔:“你要做弓箭?”
赵小路神色有点不自然:“做着玩玩的。”
“我以前也做过。做弓弦的话,有一种草特别合适做弓弦,要不要跟我去找找看?”
赵小路心动了,一口答应:“好啊!”
用来做弓弦的草叫土话叫麻点儿,正名泪斑草。草茎草叶遍布深褐色麻斑,乍一看很像得了霉病。相传这种草以前没有麻斑,开的粉绒绒的小花,生命力强,一开就是一大片。有个相貌美丽的女妖怪很喜欢这种花,她种了满坡的心爱的花,春风吹来,花坡吸引了一个采药人,采药人起初不知道女子是妖,一见倾心,热烈追求女妖,女妖抵不住,答应了,两人成婚,生子,过着简单且快乐的生活。
直到一个道士路过,一眼看出女子是妖,偷偷告诉了采药人,采药人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原来是妖,大为惊恐,请道士出手除妖,女妖并不愚蠢,倒地濒死的前一刻,血与泪洒透了生前最喜爱的花。
女妖死了,采药人续弦娶了一个农妇,满坡草被采药人一把火烧掉,次年春风再临,新生的草都沾上了女妖的泪斑。
赵小路搓着绳子,有点难受地说:“这个道士有点坏啊,道门真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吗?”
“要论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并不因出自道门而多什么或少什么。”奚存青把三根泪斑草绷直,切成相等长度,手搓绳子,“再讲一个,泪斑草的来历各地有不同的版本,这个是比较好玩的一个故事……”
奚存青见识广博,有趣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赵小路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做弓弦的草绳搓好了,打算用来当弓的瘦竹竿被烤制半弯,穿孔结绳,扎紧,一把玩具小弓做好,还要配箭矢箭筒。竹筒现斩,箭用竹枝,一头削尖,一头噼出三条缝,插上竹叶充作箭羽:“做好啦,我先试试。”
玩具小弓的射程不远,拉紧也只能射出十步开外,赵小路照样玩得很开心,左射一箭,满林子乱跑,还试图用小弓去射麻雀,惊得竹枝上麻雀乱飞。
奚存青看着他无忧无虑玩闹的背影,不知不觉扬起笑意。
乔海印的身影在竹林小路尽头施施而来,见到奚存青,礼节性地问了声好:“道子也来了?”
奚存青对他的出现稍感意外,他之前就查过参与饮冰食月的会客名单,乔海印在列但他把名额让给林德了,造了一桩偶遇的巧合,没想到还能在这看到他。
乔海印见他稍微的停顿,知他是心有疑惑,笑道:“找了别的门路,来看看我义弟近况如何罢了。”
“他睡午觉,现在……好像已经醒了。”
乔海印道一声谢,直往竹屋那边去。林德半醒不醒的,红药在他脸上跳来跳去,活泼得很:“起来啦起来啦,去看暮鼓那边做得怎么样了嘛!”
林德努力掀动眼皮:“还早着呢,他自己都说过没一下午完不成的。”
“万一有人故意他怎么办?你去看看吧!”
林德闻言终于起来了:“行,就去看看。”
正巧乔海印进来,林德对他的出现亦是吃惊不小,不过聊过之后,便知乔海印此次前来是有目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