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虫疤脸大步走来，楞头鬼挣扎着还要爬起来，被他提起来：“这位公子，请留步。”
林德停下，抬眼望去：“何事？”
虫疤脸皮笑肉不笑：“这位是我弟，性子横，莫见怪。不过在下看几位眼生，哪条道上的啊？”
江湖上的黑话宋明略教过他几句，不过各地的切口因方言口音、风俗派别略有不同，他没擅自回答，微微一笑，反问道：“在下打打噼水的，素来听闻卫血峒是三教九流之地，时常有名刀出世，故来探探风口。”
虫疤脸挽了挽袖子：“原来是火点子，我这就有把好刀，你敢不敢来试试？”说着抽出自己腰间的刀，林德扫了眼，有白淳在前，他一比便晓得高低好坏，淡笑：“不怎么正啊。”
“来比划比划？”虫疤脸一向对富贵公子哥儿看不顺眼，眼前这个公子哥儿格外令他不顺眼：就凭你这瘦胳膊瘦腿的，还配说自己是打噼水的？！
虫疤脸战意升腾，林德摇摇头，压根不打算多理睬他，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的是得找个合适清静地儿歇着，与十六大妖商讨下一步行动，等待子民重聚卫血峒，之后……没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虫疤脸整个人飞了出去，跌在地上不住地抽搐惨嚎，他的兄弟们拥上去，慌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虫疤脸一口口地吐血，身子弓得和虾米一样，都知道他是活不成了，心里头直冒凉气。
林德抱着胳膊慢悠悠走着，走进一家中人所，往柜台上丢了一枚银交，让中人介绍一套稍大的宅子，长租立卖均可，只要清静，够大。
中人忙捧勾了房屋形状的图画册子，请林德过目挑选。林德稍微翻一翻，一眼相中了一套无论环境还是价格都极具诱惑力的宅子，名为素微居，以将信将疑的语气叩着纸张：“你这上面写的保真吗？”
中人连连点头：“真的！这套宅子的条件是一等一的，原主人忙着处理生意回老家，贱价卖了。”
确实够贱价的，占地五亩，看工笔画上的景象与赞颂诗文，吹得如同仙境般，而要价只要三百银交。
这家大宅莫不是死了什么人，抑或是有厉鬼徘徊不去？如果是后者……正好啊，送上门的点心。
他微笑着说：“就要这个了。”
素微居原主人胖胖的，来了先急切地问你要不要，保证完好无缺，看都不用看，态度热情到有些过分，拉着林德的手说素微居现在还有不少他置办的家具，都可随住宅一并送给林德，一心期盼着林德赶紧松口定下。林德假意推辞了数番，胖主人又表示留在素微居中的侍女们也可一并赠送，个个容貌身段俱是绝佳，林德这才一脸“惊喜”地同意交易，地契房契迅速交接，签名签得飞快，宛如把一个烫手山芋忙不迭扔到了林德手里，按完手印，匆匆忙忙收走属于自己的留证，说自己生意忙，有急事要处理，留下个管事让带路：“告辞！”绝尘而去。
中人一直在一旁笑得小心翼翼：“您看得满意否？”
林德抬手赏了五枚银交，乐呵呵的：“如何不满意？”
中人如释重负，忙把银交拥入怀中，不迭地躬腰送走林德一行人，满脸喜色在目睹林德等人渐去渐远之后才缓缓沉静下来，把玩着沉甸甸的银交，心跳得厉害。
好好一个大方公子哥，可惜是个不谙世事的傻子……嘿嘿！他一笑，摇摇头，回屋里去了。
胖主人的管家走得颇慢，黄风看了眼管家背影，以秘语传音道：“大人，这套宅子卖得那么便宜，前主人又急于脱手，八成是座凶宅了。”
“凶宅？凶宅又如何？”林德不以为意，“难道你忘了我神司掌什么权力？”
黄风神色一凛：“不敢。”
林德平静的脸色涌现出几许兴奋的神色：“凶宅啊，我好久没碰到了，正好去玩玩。哦，对了黄风，你觉得我刚才的形象怎么样？”
黄风毕恭毕敬道：“足以令他人轻视大人，认为大人只是初出茅庐的嫩……嫩棒子。”
“想当爷爷，首先得装孙子嘛。”林德揉了揉脸，“云子石，索千凝，你二人安顿下来之后就出去打探卫血峒的势力情况，看咱们是鸠占鹊巢好，还是自力更生好，以后咱们要在这作基本盘长住，事事都得打点好。”
两人领命称喏。
一行人跟着管事来到素微居，素微居地段不差，靠近闹市，占得地方也绝对不小，只是在高大的宅门前一站，无端的从心底生出一种压抑的压迫感，从敞开的宅院大门内吹出丝丝凉风，愈添诡异。
林德没立刻进去，素微居大门口两侧的撇山影壁，绘着两位门神武将，画得怒目圆睁，威武霸气，不知学得哪地的建筑风格，与天宝派的白墙黑瓦结合了个四不像，怪模怪样。撇山影壁本是为大门预留缓冲之地，衬托宅门深邃富丽，这么乱七八糟一结合，像个农家院子。
他一招手，黄风心领神会凑近过来，他指指两边彩绘：“难看，铲了，换别的。”
黄风说了声是，林德这才迈步进屋，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忽然抬头往上看，冷哼道：“这头顶的门梁压得像个砍头桩子，怪不得这么不舒服，拆了重做！”另一只脚跨过门槛，“门槛太高，别扭，换！”
进门是一道遮视野的影壁，影壁一色大红，中心龙飞凤舞的是“招财进宝”四字合书，合书用金粉墨水涂抹，添了细细云母片，时至今日仍颜色鲜亮，金光璀璨：“这红是皇家用的宫墙红，谁给修影壁的人这么大胆儿僭越礼制？大红大金，哪配得上‘素微居’的素字，揭了重做，换个合适的图案，”
黄风又是一阵点头。
林德绕过影壁，忽又站定，往大门一瞥：“这影壁故意修歪了些，叫墨匠重新弹线，往边儿挪挪，不能挪就砸了修新的。”
管家本来只需领个路就尽到义务了，良言难劝求死的鬼，既然贪便宜就得做好愿赌服输的准备。只不过没想到这看上去初出茅庐的嫩棒子有两把刷子，眼力更是毒辣得厉害，被勾起的好奇心吸引得一路跟下去，听得越多越心惊肉跳：原来这素微居闹鬼，是宅子风水不对！
从大门口一路走到正厅、后宅、左右厢房、游园长廊、乃至园子高低错落的花木，处处都有乍一看觉得没什么仔细一琢磨却令人难受的细节，有些寓意恶秽，有些不动声色实则充满杀机，糅合了巫术与镇厌术的技法，许许多多故意错乱的细节堆砌起来，便造就了一个看似奢侈庞大、实则处处别扭怪异，充斥不协调之感的豪宅“素微居”。
林德指指点点，一口气把大宅逛了个遍，这儿要拆，那儿要修，这边要砍，重回大门面前，天色近晚，昏昏黑黑，阴阳混沌的时刻，他凝视着对面邻居升起的袅袅炊烟，忽然冷笑起来：“好毒的心思啊！”
素微居正对面三户人家，三根距离均等冒着烟的烟囱，可不像向鬼进贡的三炷香？
住在这座方方正正大宅里的活人，精力再旺盛，迟早被这三炷“香”供走了。
“转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为了这个。”林德呵了口气。
管家再也淡定不下去了，战战兢兢地问：“林公子，这下如何是好啊……”
林德瞄了他一眼，笑道：“没事，饭要一口口地吃，不急，现在天色不早，先去找个地方歇着吧。”拍拍手，问管家，“这附近哪儿比较好玩？”
管家领林德去的自然是卫血峒最负盛名的风月场所，林德不光带上了一干大妖“奴仆”，连滞留在素微居府内惶惶不安的一干侍女都一并接了出来，一掷千金，欢饮达旦。
第221章 赤月之谋
日上高头, 林德懒起，老鸨殷勤派人安排好了早餐，吃着包子听黄风报告。他已经找好了一大批匠人, 从正门开始动工, 说过的要点整理出来告知, 工匠头头说全部做好起码要半年左右。
“半年？太慢了。”林德撇嘴，“让云子石去帮帮他们，有些铲了就行, 没那么多功夫雕花, 只图住着清静就行，对了, 把大门底下的镇条石挖出来让我看看，记得动工时你在旁边照看着点, 最好把云子石也叫上。”
黄风点点头，又道：“龙溪那边传出消息，说深云阁镇阁之宝《阐幽契》残卷被盗了。”
“被盗？”林德嘴巴一停, “你要不要避避风头？”
“不必。”黄风摇头, “深云榭出来说被盗是无稽之谈, 纯属谣言。以前这样的谣言也传过几次，现在也不例外。”说着忍俊不禁。
林德轻哼, 深云榭既怕得罪死了黄风，也不得不顾及御甲门的面子, 反正没几个能打上第七层, 验证自是无从谈起。但是深云榭背后武林世家知晓内情，苏雍手上的摩诃子铁定留不住, 免职的惩罚都算是轻的了，活该。
黄风接着汇报妖城子民汇合安置一事。卫血峒虽大, 这些年建起来的屋子也就那么多，寻常人想住下来，或买现成的，或请工匠修间平房，想安置下来是要花钱的，虽然卫血峒物价平常，但是陌生人想安稳住下来不太容易，城里各色帮派林立，仇杀斗殴常有的事。
在卫血峒，“安稳”是价钱最高昂的奢侈品。
“两族混居，难免矛盾。”林德叹了口气，也正是卫血峒本身的混乱，成了妖族大规模混居最好的保护色，很难在别地街道上看到如卫血峒这般大量不掩饰妖气的妖或半兽人在街上行走。
“城中最大的势力有几个？”
“六个。无双门，霸天帮，摧山派，飞星楼，天武盟，赤月神教。”
取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王霸。林德嘀咕：“这赤月神教什么来路？”
黄风一早猜到林德会问起这个，赤月神教在六大帮派中是最特殊的一个，领头是赤月教主和赤月圣女，崇拜赤月神尊。这个赤月神尊在赤月神教里说是创天之主，于混沌中创造万物，比道祖佛祖地位还高。随着人族繁荣，各色欲望种种，世间沆瀣一气，臭气直冲天际四十里，��对这个世界的失望正在不断累积，当��对世间人族彻底失望，身化血月照耀世界时，就是世界毁灭的末日来临。
想在血月末日求取生机，那么必须加入赤月神教，只有成为神教信徒，才能在末日中获得赤月神尊的庇护幸免于难。
林德听黄风讲述，嘴角就没下来过：“是不是每天都要交钱，驱使信徒打架都说是为神尊而战，净化世间污秽？”
黄风颔首：“确实如此，卫血峒六大势力，赤月神教人数最少，但是一旦招惹上他们，被认定是‘污秽’的话，门下信徒会不顾一切来绞杀，就是一群玩命拼命的疯子，所以没人敢惹。我在街上打听消息时，正巧碰到赤月神教的教徒在传教，硬拉着我说了好半天。”无奈地苦笑。
多亏是在卫血峒，不然赤月神教如此宣扬，门下信徒又个个是不要命的疯子，早有临近的名门大派重拳出击砸成齑粉了。
“我们也组个帮派吧？”林德兴致盎然，既然有了第一个开刀的对象，当然师出要有名，想带着众妖在卫血峒混下去肯定要组建个帮派，当然，还要拉些普通人。
黄风抱拳：“谨遵大人吩咐。”
“就叫……”林德沉思许久，“叫白淳门如何？”
黄风拍马屁：“好名字！”
“行了行了，你吹得我听着害臊，回去歇着吧。”林德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洗了洗手，打算出门透口气，扶着栏杆，眺望卫血峒林林交错的人屋檐瓦顶，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眼下妖城子民还在赶来路上，接应的人还不足妖城原住民十分之一，当务之急，一是与素微居附近的居民商讨，出钱购地买房准备安置，把人凑到八成以上，就可以拉起虎皮做大旗，以骄横之姿来分六大派一杯羹了。
如何组建势力，如何统筹兼顾，如何与六大派勾心斗角，少不了有人参谋。正好，乔海印那有一个合适的得力人选……
清珏公子，终是要派上用场了。
清珏公子在金玉如意温养许久，显现出来的身形已经十分凝实，只在午时太阳光最烈的时候，身形看着有些淡薄。
为什么没修过凝魂法门，灵体也能如此凝实？清珏公子一直想不明白，也无人可问。
她在乔府一直扮演的是幕后军师的角色，除了乔海印，没见过任何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来飘去，和路过的鬼魅说上几句话，大多数鬼思考能力低下，行为混沌，并不如她这般神智清明，她很快失望地放弃了与“同类”交流。
偶尔，她也会想想自己的存在，想我是谁。
历史上的清珏公子是死了的，我是从一个幻境里出来的人，我在幻境里是清珏公子，到了真实世界，还能叫清珏公子吗？
不确定。
不知道。
她坐在桥上，看桥下锦鲤游动，一条，两条……晃着腿数。
灵体凝实的清珏公子感知能力远超常人，在乔海印推开这片隐秘院落大门时便抬起了头，他走过来，手上捏着她栖身的金玉如意，向她说：“清珏公子，恭喜你，你以后不用在这个狭小的地方过了，信使大人他需要你去辅佐他。”
清珏公子没太大的反应：“去哪里？”
“卫血峒。”乔海印搁下玉如意，“手下都是我神信徒，俱为妖族，需要在那里打出一片天地来。”
“卫血峒啊。”清珏公子露出感慨的神色，唯有回忆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清珏公子，可是这种回忆往往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意义更加矛盾，“卫血峒还是那么乱吗？”
“是。”
清珏公子点头：“我去。”纵身跳进了玉如意。
乔海印拿起玉如意，将这件至关重要的宝器请行云速递寄送到卫血峒素微居。
两天功夫，林德就见到了清珏公子。
“拜见信使大人。”清珏公子行礼。
林德微笑：“你来得正好，我有不少事想向你请教。”
这两天，林德手下的大妖尽出，将能搜罗到的六大派信息全部整合起来。卫血峒六大派互有恩怨，赤月神教最孤家寡人；天武盟背后是江湖上“九江八蔓”何家，拉拢的是武士势力，还有少部分武修、剑修做供奉堂卿；飞星楼、无双门是两位元婴老怪组建起来的势力；催山派头领是一位岩甲蜥大妖，手上有不少妖族打手；霸天帮是卫血峒本土住民组建起来的势力，根植深厚，真正意义上的地头蛇，传闻霸天帮与青浦的大巫有勾结，在六大派中人数最多。
清珏公子慢慢翻开资料，抬头看林德：“大人组建势力后，第一个要踹下去的是不是赤月神教？”
林德点头。
“赤月神教收拢信徒，手下忠实狂热，想动它，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彻底铲除，一旦留有余孽，又会马上死灰复燃，重建起来的头领即便不相信赤月神教那一套，为了权势财富还会继续哄骗下去。”
清珏公子侃侃而谈：“对于这种靠宣传末日恐吓拉拢信徒的，首先制造出与他们所说末日一致的场景，散布流言，让底层信徒以为末日即将降临，教派头领则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向信徒解释麻烦，或许会顺手推舟趁机敛财一把。直到‘末日’来临，底层信徒发现受骗，有识之士能醒悟过来，自然作鸟兽散，仍选择自欺欺人、执迷不悟者，再以雷霆手段斩首教派头头和主要帮凶，树倒猢狲散，有末日传言破灭的前车之鉴，赤月神教余孽再想闹事，丁点火星也不足为惧。”
林德点头：“有道理，但是血月幻境可不好制造啊……”
“制造血月未必需要什么大型幻术，只需一个小小的技巧……”
卫血峒作为三地交接之地，每天都有无数人走入，又选择离开。
素微居不合适宜的地方全拆了个遍，唯独大门门槛下的镇条石因为与大门地基相连，想挖取只能连门一起拆，工期短促，林德只好让云子石设阵镇压，让工匠们把素微居门面重装了一下，勉强维持了豪宅的体面。
素微居旁边的住宅渐渐入住的人越来越多，黑虎帮的人不时来素微居附近游荡，好几次来找邻居麻烦，不过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林德选了一处靠湖的庭院，依旧命名浣沙堂，挖了一片沙池，用教宗造的那枚翡翠竹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他承诺过，要永久驱散巫云山区的诅咒。
卫血峒只是一个不得已暂时栖居的地方，不少妖怪，尤其是大妖，虽然巫云山阳光阴暗，被诅咒困锢，可如果巫云诅咒驱散，他们还是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