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上次体检报告出来我就告诉过你,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那药不能再碰,让你丢,你倒好,偷偷留着。”
季遇礼没说话。
那药是他当初私下让阿里亚研制的,平时吃一片就能短暂让各项指标呈现出一种“正在崩坏”的假象,给该看的人看。
可那天晚上,他一口气吞了四片。
“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吃多了那东西会怎样吗?”阿里亚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意,“你想死直接说,我手头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得痛快些,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
季遇礼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我没想死。”
“没想死?”阿里亚简直要被他气笑,“我还以为你是计谋已成,准备赴死呢?”
季遇礼沉默了几秒,转移话题:“阿舍尔拦住了?”
“废话。”
阿里亚脸上怒意未消,“我要是没拦住他,伊瑟尔得跟你闹了。”
说完,他收起医药箱,“算了!我还有其他病人,先走了!”
明显被他这副不要命的做派气得不轻。
季遇礼靠在床头,低头沉思,许久都没有动。
伊瑟尔提着粥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萨克拉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季遇礼脸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温和得像在看家中的晚辈。
“瘦了。”
她说。
季遇礼微微颔首:“老师。”
“嗯。”
萨克拉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伊瑟尔将粥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包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季遇礼唇边。
季遇礼看着那勺粥,又看向伊瑟尔认真的脸,忽然有些想笑,他伸出手:“我自己来。”
伊瑟尔没动,勺子固执地停在原处。
季遇礼无奈,只能张嘴接了那勺粥。
萨克拉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落在伊瑟尔身上。
萨克拉垂下眼,不禁想到如果季遇礼真的死了呢,伊瑟尔会怎么样?
“老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季遇礼咽下那勺粥,开口问。
萨克拉抬眸看他:“来看看你。”
“嗯。”
自第一次见面起,他们之间一直都是交易关系。
季遇礼知道,萨克拉曾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想拉他一把,但因为他一次次与之理念不符的举止而失望、放弃了。
第113章 你我
系统、季云归、萨克拉、阿里亚、陈长明……
他们都想拉他一把。
可季遇礼不需要, 他们总认为他在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终有一天会掉入深渊。笃定他这种人必然走向消亡。
或许那一天真的会到来……
但他不在乎。
萨克拉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伊瑟尔始终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喂他喝粥, 他伸手摁住对方的动作,笑着问:“够了, 不开心?”
“……”
伊瑟尔将粥碗搁回床头柜,目光直直地望向他:“你有事瞒着我。”
他语气笃定得像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阿舍尔是被你拦下的, 对吗?”
季遇礼被那双墨绿色的眸直勾勾地盯着, 一点也不心虚,“拦下?我为什么要拦他?”
伊瑟尔倾身靠近, 压低了嗓音:“我不是伊斯拉尔的孩子, 是不是?”
“这话你应该问陛下。”
“埃里安,别回避我的问题。”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 伊瑟尔就那样看着他,少年早已褪去了从前的懵懂莽撞, 眉眼沉稳, 一身矜贵气度浑然天成,仿佛他生来便该是这副模样。
季遇礼望着他, 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伊瑟尔见状来了脾气,却不敢对季遇礼动手, 只将拳头攥得死紧,所有气都闷在心口。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话。你当初对我说‘伊瑟尔觉得我是他的亲儿子’,是你让他这样觉得的,对吗?为什么?”
季遇礼笑意渐收, 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语气也淡了:“你才跟他待了多久?这么快就学会了他的多疑?”
他冷冷地看着伊瑟尔:“你怀疑我?”
“如你所说, 做这种事总需要理由吧?”他面上笑意褪尽,冷得像覆了层霜,“我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现在的猜测,不过是建立在我有牺牲自我的精神上。”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可我没有。”
“我巴不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我,我辛苦筹谋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将果实让给别人的。”
“可你分明有很多次机会除掉我!”
他说的话,伊瑟尔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然而他的声音却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知道我是伊斯拉尔的儿子之后,有很多机会可以����”
季遇礼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往枕上靠了靠:“晚了。”
“伊斯拉尔先知道你是他的儿子,如果我再动手除掉你,岂不是落人把柄?”他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伊斯拉尔正愁没有由头动我,我如果动了你,他正好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除掉我。”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笑意却不及眼底,“所以啊,还不如将你当做人质,握在手里。”
空气瞬间凝滞。
伊瑟尔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季遇礼脸上,像是要从那张苍白的面容里找出什么破绽。
季遇礼就这么任他看着,神色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静默中,季遇礼再度开口:“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
是啊,伊瑟尔不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
季遇礼有很多面,温柔的、冷酷的、算计的、脆弱的……几乎每一面,伊瑟尔都见过。
这段日子在蜜罐里泡得太久,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就是泡在略带苦涩的酒里的。
可能是对方给得太多,那段近乎予取予求的时光让他产生了错觉。
“……是。”
伊瑟尔的背脊缓缓弯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了,他握住季遇礼的手,贴在自己侧脸,眼眸低垂。
他妥协了。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
季遇礼眼神复杂地看向他,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那股不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难以呼吸。
“伊瑟尔,”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告诫,“很多事……没必要弄得太清楚。”
“很伤人。”
而他,也不想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可我怎么觉得……”伊瑟尔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都晚了。”
自重逢以来,他一直觉得季遇礼变得格外奇怪,但他从不深想。
想得多了,烦恼就多了,而事实确实如此。
有时候,对方亲昵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有时候,那些伤人的话又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一刀又一刀,像是要将他从身边剜个干净。
他不懂。
季遇礼默了默,忽然捧起伊瑟尔的脸,可话到嘴边却怎样也说不出,他或许并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对不起。
他应该道歉。
伊瑟尔却像看穿了他的为难,没再继续话题。他握住季遇礼的手,轻轻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攥在掌心里一会儿,然后松开。
“我得去上课了。”
他站起身,语气刻意放得平常,“午饭会有人送过来,你记得吃,我晚上下课了再来。”
说完,他也不等季遇礼回应,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到底没有回头。
“……”
季遇礼重新靠回枕头,声音轻得消散在空气里,“……对不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阵闷痛,分不清是药的余效,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挺难受的。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伊瑟尔的脚步便钉在了走廊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寻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