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药效发作得很快,心肺处传来熟悉的灼烧感,胃里也翻江倒海,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意识却在剧烈的生理不适中异常清醒。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
他想起了伊瑟尔,想起对方临走前紧抿的唇,想起对方的沉默……他没有丝毫的愧疚感。
温水煮青蛙,终究是太慢了。
果然,有些事还是得逼一把。
对方得早点知道拥有权力的好处。
第112章 他的真心
伊瑟尔对学习本身谈不上喜恶, 但如果繁琐的课业挤占了他与季遇礼见面的时长,他的态度便会迅速滑向厌烦的那一端。
这是昔日,伊斯拉尔安插在季遇礼府邸的眼线传回的消息。
近日来, 伊瑟尔的表现相当驯顺,课业、社交、权术与礼仪……种种课程挤占了他一天当中的大半时间, 可他从未表现出不耐,并且还主动延长了某些课程的学习。
他越来越像一位合格的王储,目光也不再长久地停留在季遇礼身上。
伊斯拉尔对此很是满意, 倘若伊瑟尔从小便在他身边长大, 理应也是如此模样,甚至更优秀。
伊斯拉尔手边堆着成沓的文件, 正执笔一一处理, 头也未抬,“奎兰, 医院那边,最近可有可疑人员进出?”
“一切如常。”
奎兰垂首应道。
如他所想, 季遇礼已经失去价值, 无人愿意接近并与之结交。
近来,伊斯拉尔全力清算菲尔温家族, 乔万递上相关罪证����勾结M.K.9铲除异己、侵吞军资……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菲尔温一倒台, 昔日与之交好的贵族人人自危,帝国倒是安静了不少。
伊斯拉尔停笔,“时间差不多了,去看看伊瑟尔。”
*
萨克拉望着身前愈发勤勉的伊瑟尔, 心中颇为满意。
伊瑟尔学得很快且认真,再也不像当初在季遇礼身边时来了性子便故意写错、答错, 竭力想引起季遇礼的注意。
多日以来的高强度学习,使得眼前书籍上的文字在某一瞬间变得张牙舞爪,让人看得头疼。
可伊瑟尔总觉得不够,太慢了。
尤其是在课间休息时,他一旦想起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人,这种焦灼便会从心底翻涌上来,迅速吞没他。
他的心每天都在被恐惧啃食,上边的窟窿洞都能传出风声了。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但好在伊斯拉尔并不阻挠他去结交贵族、培植自己的势力。
萨克拉见伊瑟尔频频走神,忽然合上手中的书卷:“今天提前下课吧。”
季遇礼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伊斯拉尔总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出现,拖住伊瑟尔,不让他去医院。
这些,萨克拉都看在眼里。
伊瑟尔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起身行礼:“谢谢老师。”
话音刚落,人已抱着书冲出门去。
萨克拉望着那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从不信政客有真心,那些人满腹算计,恨不能将旁人的骨血都榨出油来,且贪婪,恨不得吃下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见过太多,也厌了太多。
季遇礼也被她划入此列。
他的真心,时而多时而少。
“他呢?”
伊斯拉尔来晚一步,目光掠过那张空荡荡的座椅,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下课了。”
萨克拉在收拾东西,“陛下今天迟到了。”
伊斯拉尔脚步微顿,随即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勾了勾唇角:“是吗?那我明日来早些。”
“嗯。”
萨克拉礼节性地行了一礼,便拎着包径自离开。
季遇礼。
萨克拉不禁想起他的母亲,作为长辈,她或许该找个时间探望一下他。
病房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月光,唯一的光源来自门上方那扇小窗,走廊的光线从那里渗进来,在地面拉着一道惨白的长条。
和坐牢时看见的,没什么两样。
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在疼,像是被人拿钝刀捅了无数个窟窿,刀抽走了,血没流出来,而疼痛结结实实地留在身体里。
每次吞下那片药,季遇礼都恍惚觉得,这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可偏偏没死成,他就像是被命运捏在掌心反复揉搓的废纸。
门被轻轻推开,伊瑟尔没有开灯。
他关上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昏暗光线,他的目光掠过床头,晚餐原封未动。
他在床边坐下,放下手中的书,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声音压得极轻:“埃里安……”
季遇礼浑身疼得发颤,冷汗浸透了鬓发,他昏昏沉沉躺了一下午,却根本没睡着过,意识被一阵阵钝痛来回拉扯。
视野里的那张脸在昏暗里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是谁。
伊瑟尔。
他的手被对方紧握着,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疼痛。
伊瑟尔的手很暖和、很舒服,他费力地掀起眼帘,视线模糊地对上那双墨绿的眼眸,对方正看着他。
伊瑟尔垂着眼看了他很久,忽然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角,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蹭过季遇礼的眉眼,带着一点微凉的痒意。
“……骗子。”
声音闷在两人之间,轻得几乎听不见。
季遇礼闭了闭眼,唇角勉强扯起一点弧度。
是啊,我就是骗子。
三番五次骗对方说自己没事。
伊瑟尔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保持着额角相触的姿势,一动不动。温热的鼻息拂过季遇礼的脸颊。
他在害怕,也在恨自己无法帮忙分担,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一整晚,季遇礼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病房里依旧拉着遮光帘,但缝隙间漏进几缕细细的光线,落在床尾的被褥上。
季遇礼偏过头,便看见伊瑟尔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睡着了。
这姿势看着就难受。
季遇礼没动,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
说不出的可爱。
季遇礼想抽回手,让他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可他刚一动,伊瑟尔的睫毛便颤了颤,那双墨绿的眼眸还没完全睁开,便已经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埃里安……”
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含糊。
季遇礼应了一声,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上来睡会儿。”
伊瑟尔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眼下还带着未消的青黑。
“不睡了。”他摇头,目光落在季遇礼脸上,认真端详了一会儿,“你脸色好点了。”
“是吗?说不定过两天我就能出院了。”
季遇礼撑着手想坐起来,手臂刚抬起来一点便落回床上。
伊瑟尔见状,立刻按按钮调节高度,而后拿过枕头垫在他背后。
“几点了?”
“刚过七点。”伊瑟尔看了眼时间,“你昨晚都没吃东西,我去买粥。”
季遇礼点头:“好。”
伊瑟尔刚离开不久,医生便推门而入。
是阿里亚。
季遇礼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伊斯拉尔并不完全信任阿里亚,并明令禁止他进入这间病房。
阿里亚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你的脸色很差。”
“死不了。”
季遇礼还是那句话。
“……”
阿里亚没接话,打开医药箱取出设备,开始做常规检查,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嘀鸣声,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检查完毕,阿里亚收起设备,却没有离开。他站在床边,看着季遇礼的眼神复杂。
“你吃了那药?”
语气是笃定的,不是询问。
季遇礼神色不变:“什么药?”
阿里亚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你当我看不出来?我做了你那么多年的主治医生,你身体什么底子我比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