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长黎侧目,冷冷扫视他一眼,“本事倒大。”
阿遥问:“怎么?”
“一物藏百鬼,既勾怨魂,也噬生魂,”长黎淡淡地说:“凡人近摄魂石一日便不得超生,他倒好,只折寿十年,还能善终。”
阿遥一言难尽,说不出话。
长黎话音一转,“这位八字特别,写纸上能砍树。”
阿遥听不出这话算是夸还是损,总之神官大人嘴巴毒,说不过他,不能惹他。
摄魂石邪威太重,如今却老老实实地躺在长黎掌中,阿遥不免担心,“那你呢?”
长黎看他,“我?”
阿遥眨眨眼。
长黎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它于我而言只是破石头。”
阿遥:“……”
摄魂石隐于长黎掌中,他抬手,手背蹭蹭阿遥的面颊,“阿遥担心我?”
阿遥低着头,声音很轻,“大人很强。”
“对,我幸得先圣造化,肉身不朽万劫不摧,天下邪祟尽逊我一筹。”长黎的目光没有离开阿遥,他神态淡漠,冷声说:“所以无需挂怀。”
这话不对劲,阿遥觉得长黎生气了。
气氛忽然沉闷,乘黄也不吱声。
阿遥透过帽檐露出的缝隙偷偷瞥向长黎,然后情不自禁,手伸过去。
这双手白皙纤细,伸来的过程中略显拘谨又小心翼翼。
长黎没躲。
阿遥的手最后落在长黎藏袍的领口,“扣子开了,”他替他扣上,说:“大人好好穿衣服。”
长黎眉心一松,半点脾气没有。他圈住阿遥的手腕,温声说:“去看看你朋友。”
“哦”
龚晶晶呼吸很稳,状态看着比老教授好,就是不醒。阿遥担心她也会受摄魂石的影响,等会儿又冒出一屋子鬼。
长黎说:“她身上干净。”
阿遥忧愁道:“那怎么不醒?”
长黎不语,伸出两指,并拢捻诀,探至龚晶晶灰白的额前逆时针转两圈,“阿遥,叫她名字。”
阿遥最近经历多了,稍一点拨,福至心灵,他趴到龚晶晶耳边,拖着长音,不急不缓地开口:“龚晶晶����”
如果多吉在场,会夸阿遥有神棍的范。
叫到第三声,阿遥被一阵凉风扑了一脸,很快平息,龚晶晶的手指抽了抽。
阿遥睁大眼睛。
“吓散魂了而已,”长黎淡淡说:“现在魂回来了,睡两天就醒。”
阿遥眉弯眼笑:“大人真厉害!”
长黎的心像雨后破土的嫩笋,经不起半点撩拨。
“嗯。”他说。
作者有话说:
不论阿遥干什么都能把神官大人吊成翘嘴
第30章 “礼尚往来。”
阿遥不能分心想其他事情,比如长黎看自己的眼神,就像透过一个精致的容器,看一具被埋在万古虚空深处,可能已经湮灭的灵魂。他眼底的期冀、克制跟他冷漠的情绪截然不同,是一团可以燎原的星火。
阿遥知道自己可能被神官大人当成了谁,他不会问,也不能在意,漾在心底的半点失落就不会结成苦果。
阿遥时刻保持清醒认知,他就是自己,是在净坛村长大的阿遥。
村长病急乱投医,真就火急火燎地从村外找个大仙来,这回是女的,多吉喊她神婆。
神婆当天中午开坛做法,多吉问阿遥要不要去看,阿遥没兴趣,他今天要带长黎到景区逛。
体验人间嘛,不能总困在一亩三分地的糟心事里。
“你最近都不跟我一起了。”多吉抱怨。
长黎走到阿遥身边,把他往身边带,“晌午日头压阴灵,就算把符纸烧上天了也没用。”
多吉没听懂,“什么意思?”
长黎淡淡地瞥他一眼,懒得再说,去了里屋。
阿遥只能解释:“意思是爷爷这回找来的还是个骗子。”
“啊?”多吉面露难色:“那要不要跟村长说?”
阿遥说:“不要了,最近村里是非多,给爷爷添点心理安慰也好。”
多吉又问:“你真不去?”
“不去了,”阿遥对此类事情心有余悸,说:“等会儿又有麻烦来。”
“也是。”多吉也怕,但凑热闹的心盖过了纠结的焦虑,“我看一眼就回。”他想起什么,又问:“昨天晚上我们怎么回来的?我完全没印象了。”
阿遥叹气,表情惋惜,“看吧,老是往邪门的热闹前凑多不好,脑子都不灵光了,还是要避讳的。”
多吉:“……”
他是不是说我傻?
阿遥穿好靴子,掸了掸衣摆,像是要出门。
多吉问:“你要出去啊?”
阿遥点点头。
“去哪里?”
阿遥想了想,说:“最近运势不好,去茶古神湖拜一拜神官大人,消灾避祸,保佑我财源广进。”
多吉惊呆了,“你现在信这个?”
“信。”阿遥话音落下,听见耳边传来极淡的一声笑。
长黎撩起布帘,从隔壁间走出来。
阿遥循声转头,看见长黎,忘记眨眼。
长黎没换装扮,还是黑色藏袍,只是脖子上多一条极长的松石珠串,自他的颈间垂落,绕过肩头直拖向后腰,链尾是藏红丝线拧成的流苏,行走时随步幅轻轻扫过衣料,青绿色的碎光在长黎的脊背若隐若现。
松石珠串是阿遥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他现在热衷于打扮长黎这件事上,所以好看的首饰都拿出来了。
长黎说:“我好了。”
阿遥不好意思再多看,低头绕开长黎,说话声很轻,“那、那走吧。”
为避免引起恐慌,茶古圣湖对外开放的区域没有关闭,政府同步通知,请游客必须当天往返景区,附近村庄暂不提供住宿。游客好奇原因,凑一起谈论几句,大家猜测方向出奇的单一,全都是关于民俗方面的怪谈。
说附近村庄闹鬼,鬼还吃人了。
瞎猫碰到死耗子,真让他们猜对了。
阿遥听见讨论,唉声叹气。
大概茶古圣湖这种被神秘雾霭萦绕,远离世俗酒气的地方,不管是磁场还是氛围,影响人们思维发散的结构,都不会往科学价值观的方向去。
长黎走在阿遥身边,手臂偶尔轻擦他肩膀,他浅浅地看了阿遥一眼,温声问道:“需要他们闭嘴吗?”
“?”阿遥没反应过来。
“我可以噤声。”
阿遥见长黎手指抬起,指尖冒光,大脑顿时清澈,他慌忙捏住长黎的手,低声阻止:“不用,不用!”
长黎不解,“为何?”
阿遥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老古董解释,想了想,说:“现代社会,言论自由。”
长黎挑眉,微一颔首:“不错。”
阿遥:“……”
不用点评的。
长黎看见阿遥手里有东西,问:“阿遥,你拿着什么?”
阿遥说:“门票。”
长黎没问“我回家为什么还要买门票”的问题,因为神官大人还不了解此类物品的含义和性质,就被阿遥拉着涌入排队的人潮。
神官大人的脾气和耐心还是好的,他没有一抬手就炸了七拐八绕的排队护栏然后飞进去,而是老老实实地绕了半个钟头,终于过了检票口。
景色很美,茶古圣湖一望无边,与巍峨的雪山相交融,水、雾、雪在寒冬弥散出特有的温润野性,混杂浅浅的泥腥气,沁人心脾。
长黎喜怒不形于色,情绪和表情都很淡,阿遥看不出他是高兴或是不高兴,还是会觉得无趣。
阿遥叫他:“大人?”
相较于景,长黎似乎对人很感兴趣。他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了,体面、蓬勃,可以为了看一眼景色排队三十多分钟,有时间有精力,就说明不愁吃穿。
长黎问:“阿遥,现在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阿遥讲不出来太花哨的词,他想了想,说:“很好的时代。”
长黎又问:“没有战争或者抢夺吗?”
“有些地方有,”阿遥说:“但这里没有。”
长黎的目光越过阿遥,落在茶古圣湖,呢喃自语:“规训还是秩序?”
阿遥没听清,“什么?”
长黎笑笑,他摸摸阿遥的发顶,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