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色满京
衰败之后,是荒芜和寂灭。
越荒州看都没有看他,只冷冷道:“滚吧。”
小舟上,仇天干直接放声大笑,连连击掌。
论剑论剑,从来是剑意相对。
飞来剑派的宝物虽然给他们演化出了一个可以剑意相对的幻境,但剑修的剑意出自本心和本命剑。
若是想,胜者也能在剑意压过对方时,直接攻击对方的本命剑。
只是灵天内的诸位剑修有底线和修养,没有深仇大恨何必害人。
是以燕阳秋用自身剑意划破流焰、碧海与青天的图景,也没有伤及来挑战的三位。
仇天干却是没想到寇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基本的脸面和底线都不顾,用剑意侵蚀了他的本命剑。
如今越荒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自然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寇英听着仇天干的大笑,顿时有受辱之感。
然而,寇英环视一圈,看到飞来峰四周围着的各种正派法器法宝,和其上冷眼看他的人,只重重“哼”了一声。
刚退到一旁,寇英就全力施展遁术,逃离了此地。
如今千寻塔之上,只剩下一袭素白长袍、虚空而立的越荒州。
坐于云榻之上的何不见,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探过来的灵识灵觉更多了,毕竟刚刚越荒州就坐在他身边。
何不见却不在意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只在心中不断感叹,不愧是师弟,简直太帅了!
寇英灰溜溜跑走后,塔内的燕阳秋起身走到窗前,与越荒州对视,他正要出手,却听见人群中传来了一道浑厚的声音:“有点意思。”
一道落拓的身影落在越荒州对面,他看上去三四十许,披散着一头乱发,脸上胡子拉碴,看上去像个不修边幅的浪子。
“本来只想旁观,毕竟与晚辈交手,赢了胜之不武,输了那多没面子。”
“只是你这剑意,着实有点意思。”
何不见有些疑惑,这人是……
端坐在符��上的张道一传音给何不见,道:“飞鸿真君。”
“这是化身……不,是本体。”
何不见传音给张道一,问道:“飞鸿真君?”
张道一回道:“飞鸿真君林空青是金阙太极宗的化神真君。”
“你也知道,金阙太极宗主清静无为、太上忘情,修炼不在于外物,极少极少有剑修。”
“飞鸿真君是金阙太极宗这两千年来唯一一位剑修。”
“他跨入化神境界且活跃的时期还是八百多年前,之后便很少出现在人前……”
“我能知道他,还是同样出身金阙太极宗的无垢子跟我提过。”
“说太极宗也在寻觅这位真君,若是有他的踪迹可转告太极宗。”
塔上,越荒州问道:“前辈是……”
“林空青,道号飞鸿。”林空青不在意地道。
“衰败之后是什么……哈,真是不错。”
“那魔修的剑意实在太浅薄了,他看到了繁荣终究化为衰败,看到了春景与衰秋、少年与暮年的对比,也洞悉了修士对衰老的恐惧和对延寿长生的渴望。”
“可惜啊……还是太浅了些。”
“不,与其说是浅,不如说是他自己也怕了。”林空青道,“他正是隐隐知晓衰败之后是什么,才怕了,怕到没有再去追问。”
“而你却如此漠然地直面了那个事实。”
“因此,我也想亲身领教一番你的剑意。”
说着,林空青从腰间解下了一把剑身有崩缺的长剑,道:“请。”
那把剑化为流光,投入了塔上。
很快,一片虚无中逐渐出现了新的东西,一点碧绿的嫩芽自地下顶出,随后猛地向上窜去。
不过眨眼间,一片虚无的大地化为了丰美的草甸,随后草甸中逐渐出现了淙淙溪水。
溪水旁的高树上开满了粉白相间的小花。
这景象,倒是唤醒了何不见很久之前的记忆,他和越荒州到崖下遇到师父时,入目就是这样一派宁静自然的景象。
第36章 鼓掌
可……若仅仅是这幅图景,何不见不觉得师弟会败于林空青。
果不其然,幻境内宁静自然的景象一点一点化为飞灰,连灰烬也渐次泯灭。
何不见看到此处,本该松一口气,心却忽然提了起来。
下一瞬,一片虚无的幻境内重新浮现出了溪水和一树繁花,花瓣自树枝上飘入水中,随着溪水飘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林空青叹息道:“道祖有言:世间有为之法,皆悉无常,即生即变,即老即灭,逝水电光,骏马飙风,莫之能比。”
“然,无常究竟在何处呢?”
“神通广大的仙人遇灾劫陨落是无常,横行一世的妖魔被诛是无常,可无常又不仅在强大者骤然覆没这一处。”
“无常对诸事诸物一般平等,没有小大之别。”
“燕雀偶然在雪地留下的指爪是无常,蜘蛛结网被风吹破也是无常,甚至于……一瓣花飘入水中,亦是无常。”
林空青挥手震了震衣袖,看向越荒州,道:“小友,你看破了诸般浩瀚事物的终局,山海、日月、大地……时至皆归尽。可你是否曾留意到一片花瓣落入水中,究竟去向何处?”
何不见不由得望向了越荒州,仔细看着他的面容,观察着他的神情。
林空青的话,连他听了都心中震动,若有所悟。
山川日月的覆没、沧海桑田的变迁,在林空青眼中却与落花坠入水中一般无二,皆是无常。
是以,落花随水的这一幕,代表的就是无常本身。
不必有流焰灭世、不必有海天相映、不必有浪涛生生,甚至不必有春荣秋枯,花瓣之间便蕴含全部的无常。
何不见倒是想起了前世“拈花一笑”的典故。
他见过诸多道法神通,大多夸耀的都是搬山填海、改天换日之能,却未曾见过这般从细微处悟道的人。
但是,修士修士,修的不就是应对无常的心吗?
千寻塔内,燕阳秋都怔住了,良久才感叹道:“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然而,哪怕是我,也有一剑破之的剑心。”
“况乎定虚?”
越荒州沉吟片刻,道:“道有其始,亦有其终。中间所历一切皆可称无常,然无常,也必归于寂灭。”
“那片落花,无论是留于树上,还是随水而去,都不改终局。”
越荒州话音刚落,幻境中重新浮现的景象亦再次泯灭。
“无常言说的是不定,而我所述是既定。”
“万物终归于虚无,亦终归于寂灭。”
林空青注视越荒州,略微出神……
“你是……”
越荒州道:“玄都太无,越荒州,道号定虚。”
“定虚……定虚……好一个定虚。”林空青顿时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慨然承认,“是我输了。”
“退下前,我还有一事想问你,不知你能否给我解惑?”
“自然。”越荒州道。
林空青抱臂而立,歪了歪头,道:“既然道有始有终,对于中间发生的一切,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你认为中间发生的一切是好?是坏?有意义?还是无意义?”
问到最后,落拓不羁的男人逼视着越荒州,某种精光毕现。
若不是越荒州出身太无宗,周身气息清正,他给出的剑意和答案,差点让林空青以为对方是魔修。
不,此人或许比魔修还要可怖。
若他修道途中因无常陨落还好,若他日得到飞升,甚至……得证大道、成就大罗金仙,那便是万物同朽、诸道同寂之时。
这个问题,却让越荒州想起了很多,他甚至回头看了何不见一眼。
那个如珠似玉的人对他笑了笑,给了他一个肯定自豪的眼神。
最终,他答道:“曾经我以为求道之路上的所发生的事皆是无常。”
“大道生我、天地养我,以无常磨我剑心,万事万物穿身而过,不必放在心上。”
“曾经?”林空青问道,“那么现在呢?”
淡漠若冰渊的越荒州,少见地勾起唇角,道:“事时时刻刻在变,人时时刻刻也在变,心亦会变。”
“这也是无常的一部分。”
林空青洒然一笑,道:“好,好,好,只是一次交锋,你便可以我之道答我之问。”
“定虚,今日你只有元婴修为,他日若不因无常陨落,必能合道。”
“到时,天南海北、诸天万界,无论我身在何处,只要我同样没因无常陨落,就必会出席你的合道大典。”
对此,越荒州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谢前辈。”
林空青退下后,越荒州环视一圈,再不见有人欲往前。
不是因为化神真君败于越荒州剑下,而是化神真君认可了越荒州的道,认为他未来必能合道。
合道……
在场的人大多修为在化神之下,化神都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想,况乎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