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结 第35章

作者:秦柒萝卜 标签: 生子 轻松 先婚后爱 玄幻灵异

秦蘅好像不知道恐惧一般,手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停在原地只听得腕骨处咔嚓一声响,整只右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傅廷生眼皮都没抬,玩弄似的又将她的指骨一节节抽出来,“但是儿子不太高兴,母亲。”

“小尹瘦了,母亲没发现吗?”

“他本来在永乐村生活得很好,我一直陪着他,但是您偏偏要把他接回来,又三番两次惹他伤心,您那么在乎我,那么在乎您的孙子,怎么不一视同仁也在乎一下儿媳?”

“吃穿用度不愁,不算好好照顾他。”傅廷生微微弯腰,方便自己将下巴垫在宋银朱的肩膀上,握着他的手隔空将秦蘅的肋骨抽了一根出来,道:“小尹恨不恨她?”

不知怎的,宋银朱的瞳仁也变成了红色,他似乎是在仔细思考着什么,良久竟然摇了摇头。

秦蘅痛得面目扭曲,但又因傅廷生施了禁言咒而发不出半点声音,昏昏沉沉如坠云雾,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要用宋银朱的命去招一个死人的魂,宋银朱还说不恨她?

傅廷生倒不意外,笑了一声道:“小尹心肠太软,她可是要杀了你啊。”

宋银朱偏过脸,素白的一张脸上滚着血,他又面无表情,痴痴怔怔地看着傅廷生道:“因为她,我才能嫁给你的。”

“冲喜我不知情,但后来觉得很好,现在要和你配冥婚,我也很愿意。”

傅廷生看着他的脸,这么一张��艳灼灼的脸,心性却如同稚子,这种过分的天真会让他不自知地将自己推进危险之中,但他现在身边有傅廷生,他的爱和坦诚都可以毫无畏惧地像春雨一样落在傅廷生这块干涸泥泞的土地上,供养着他长出新的血肉。

新生的心脏在喜悦而亢奋的神经驱使下几乎要爆开,傅廷生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獠牙吓到妻子,面部肌肉仍然抽动着化作一个狰狞骇人的笑,你看,妻子那么爱他����

爱到死生不顾也要相随与共,上至碧落下至黄泉,他再找不到第二个宋银朱,而现在妻子就在他的怀里,傅廷生仰头无声地笑了,恶鬼的傲慢,暴虐,嫉恨几乎要被宋银朱完全抚平,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饥饿和贪婪,他轻轻地啄吻着宋银朱的脸颊,一边慢条斯理地挖出了秦蘅的眼珠,“不行,小尹。”

“你可以不恨她,但是不能原谅她。”傅廷生笑着道:“菩萨不渡无缘之人,小尹只要垂怜我就好了。”

宋银朱双目低垂,靠在傅廷生身上应声道:“好。”

这个时候,丈夫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何况在傅廷生眼中,这些人都与蝼蚁无异,傅廷生甚至懒得让傅铭做个明白鬼,傅家所有人的生死都不过是他一个转念瞬间的事情,他何必要和这些凡人废话。

当初是因为他刚死没几天不方便动手,现在连用草席卷起来一个个扔掉都不用,傅廷生神情散漫,将秦蘅浑身上下的骨头尽数抽出,白骨如粉末般落在地上,又迅速地蠕动着堆成一座小小的牌坊,秦蘅生前那么在乎傅家的牌位,死后留在这片墓地上也算是全了她的心愿。

高高挂起的招魂幡落进祭坛之中,零星的火舌卷起很快便吞噬得一干二净,眨眼间天光大亮,整片傅家的陵墓也被夷为平地,空旷的土地上只剩他们两人。

宋银朱瞳仁的红色渐渐褪去,体力不支般倒在了傅廷生的怀里。

傅廷生稳稳当当地抱着妻子,他没有往晋阳城的方向去,今晚之前,傅家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仆人就会被遣散,而等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晋阳城里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记得曾经的傅家。

商行,公馆,权力,钱财,傅怀礼和沈砚卿当初千方百计想要的,傅铭绞尽脑汁算计的,对他来说都不过一��黄土罢了。

他将宋银朱带回了永乐村。

小院一直有人收拾,当初那几只勉强能扑棱着翅膀乱飞的鹅黄色小鸡崽也渐渐长成了能下蛋的母鸡,后院的菜地收了一波囤在地窖里,彻底入冬之后便没再种,房间里也没有积灰,一切如常。

傅廷生用热水淘洗了两遍手帕,替妻子脸上的血渍慢慢擦拭干净,又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软和的衣裳,绸质的寝衣贴着宋银朱微微隆起的小腹,傅廷生动作顿了下,掌心覆在上面,鬼胎怕得要死,含着手指不敢出声,一动不动地生怕这个鬼爹莫名其妙又揍它一顿。

它已经领教到傅廷生喜怒无常的性格了。

“呵……”傅廷生嗤笑了一声,扯过被子替宋银朱盖好,“怕什么。”

“你母亲那么疼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鬼胎蜷缩着,心中不自觉地想道,明明是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和娘亲结契之后一定会有它,不然的话,肉体凡胎早就被傅廷生弄死了。

脑海里想法刚落下,它又应激似的打了个哆嗦,傅廷生连它脑子里想的什么都知道,这次怎么没生气?而且万一傅廷生发疯了,把他打得灰飞烟灭再拼回来怎么办?

但等了半天,傅廷生什么也没做,只是将门窗关好,又烧了些热水留着备用,继而睡在宋银朱的外侧,确认自己不会像从前那样冰到妻子之后才把宋银朱抱到怀里,同他紧紧相拥着闭上眼。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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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一过,天气冷得更甚,地里没活干也正是农闲的时候,村里早上几乎听不见什么人声,今天早上却热闹,不断有小孩的笑闹声从外面飘过,叽叽喳喳像一串飞过去的小鸟,宋银朱迷迷糊糊地醒来,窗外比平时亮很多,他半坐起身用掌心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这才发现是下雪了。

腰间忽然一重,宋银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横在自己腰上的手,傅廷生眼都没睁,搂着他往怀里抱,宋银朱没挣扎,还有点没回过神似的贴在他怀里,一时之间有点没习惯傅廷生睡在自己身边,又怀疑是幻觉,手掌在他心口处探了探,又一路摸到他手腕脉搏,上下忙活一阵,确认傅廷生是活人之后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丈夫却没让。

“小尹怎么不继续往下?”

宋银朱装作没听见,把自己又往傅廷生怀里塞了些,一直挤到严丝合缝才罢休,他几乎像块年糕一样粘在丈夫身上,宋银朱以前虽然也依赖他,但要他做这些亲密举动他总是不好意思,此刻如此温情,傅廷生那些无赖想法又或者旖旎情思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抱着人轻轻拍着后背,低声哄道:“小尹。”

滚烫的呼吸,潮湿的眼泪,交织着落在傅廷生的衣襟处,傅廷生习惯性地又要去吃宋银朱的眼泪,却被他一抬手捂住了嘴,妻子泪眼涟涟仰头看他,半晌才道:“外面下雪了。”

傅廷生不知道宋银朱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但这个瞬间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清晨一样熟悉,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分开,而这样平常的一天从今天起又要重新开始。

于是他道:“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亲了亲宋银朱的眼尾,又将他的泪水一点一点吻去,宋银朱被他亲得睫毛颤了下,闭着眼任由傅廷生亲,到最后嘴巴也亲得红通通的,他抿着唇道:“我想出去玩雪。”

傅廷生应了一声,“好。”

他给宋银朱换了一件丁香色的丝质长衫,衬一件月白色的羊绒马甲,方便他玩雪没有披太重的披风,只外头罩着件小袄,宋银朱熟练地挽好头发,拉开门,外面雪还没停,而地下积雪已经有两寸厚了。

傅廷生将院中的一部分积雪扫了,腾出块空地给宋银朱,往年虽也下雪,但很少有这么大的,往往是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是以宋银朱觉得新奇,俩人面对面蹲着团雪球,从小到大列了数十个。

昨天的事情宋银朱记得不太清楚,一边在雪球上挖洞一边对傅廷生道:“秦蘅死了吗?”

傅廷生道:“死了。”

宋银朱又道:“那长平和长安呢?”

“他们去了外地,会生活得很好。”傅廷生接过他手里的树枝,掰成两半插在小雪人的身上,“晋阳城里没有傅家了,小尹。”

宋银朱亲缘淡薄,又不爱与人深交,傅家的这些人和他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他大致了解完来龙去脉也就不再多问了,转而道:“你昨天为什么会突然来?我明明没有叫你。”

傅廷生无奈又好笑地道:“妻子都要和我做冥婚了,我再不来,等着被别的鬼捡便宜吗?”

“玄一别的用没有,那法术也只是个半吊子,但也算他误打误撞,招魂成功了。”

宋银朱点点头,反正只要傅廷生回来就好,别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没过多久,院子里堆了两只一大一小的雪人,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看不出来物种的动物,宋银朱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准备回屋,傅廷生跟在他身后道:“小尹想吃点东西吗?”

话一问出口,傅廷生突然想起来傅家没了之后他似乎不太好给宋银朱“做饭”,毕竟傅家已经习惯了闹鬼,但别的酒楼或是饭店可没习惯。

宋银朱道:“你会做饭吗?”

“可是家里好像没什么食材。”

他折返回院子里,掀开盖在鸡圈上的那层棉被,伸手探进去摸了几个暖烘烘的鸡蛋出来,又回屋去拿了两块银元,“你等一下,我去找邻居婶婶换点吃的。”

傅廷生要跟他一起。

宋银朱连忙道:“不行,被人看见会很奇怪的。”

傅廷生蹙了下眉道:“村里没什么人见过我,他们不知道我是死而复生的。”

宋银朱道:“可他们不知道你是傅廷生,只会觉得我这个寡夫又重新找了人……”他越说声音越小,总感觉怎么解释都不对劲,胡乱地哄道:“我不会走太远的,很快就回来,你先去烧点热水,好不好?”

傅廷生没有再强求,他站在原地思索着什么,总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活得像个情夫,这个村子里的人见过傅怀礼,毕竟当初是傅怀礼接的亲,但这么一想傅廷生更不高兴了。

他要和宋银朱重新成婚。

管他什么闲言碎语,总归宋银朱不能再成为别人背地里的谈资,他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宋银朱的身边,再不济,他多的是法子让这些人闭嘴。

宋银朱撑着伞走了一小会儿,还是在比较熟悉的那个婶婶家门口停下来了,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那婶子披着衣裳一边口中问着谁啊一边急匆匆打开门,看见是宋银朱还愣了下,“咦,怎么是你啊银朱?”

“好久没见着你,你不是回了傅家?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又回村里了?”

宋银朱不知该从何解释,含混地道:“没,我在那边住不习惯……婶婶,您屋里有什么吃的吗,我想跟您换一点。”

他把银元递过去,那婶子本也可怜他的处境,但看他这一身穿得非富即贵,出手也阔绰,知道他日子过得应该不差,想着有钱不赚王八蛋,连忙拉着他进屋道:“吃的东西可多呢,外头冷,你进来坐,我去给你拿吃的啊,快得很。”

宋银朱没坐,在堂屋的火炉旁站了会儿,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抱着一兜子东西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身后的婶婶热情地道:“现在天气冷东西放得住,有需要还来啊银朱!”

宋银朱转过头道谢,笑了一下。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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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婶婶不仅给他拿了米面,还把自家灌的香肠和雪菜也装了些给他,临了还给他塞了六个高粱做的窝窝头,宋银朱怀里满满当当,刚走出去两步,就见傅廷生已经快步向他走来,一并将他手中的东西也提走了。

下着雪,他就穿了件单薄的长衫,宋银朱摸了下他的手,有些担心地道:“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没人看见我。”傅廷生道:“我看没有人才出来的。”

不知怎的,宋银朱听出他话里有点委屈的意思,撇他两眼又见傅廷生面色如常,只当自己是多想了,握着他的手放进衣服里捂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现在是人,着凉是会生病的。”

很快他的手就变得比妻子的手还烫了,傅廷生用伞柄勾着那堆吃的,蹲下身猛地把宋银朱背了起来,宋银朱惊了一下,一共这么点距离,他可以自己走的。

但看着飘在头顶上的伞,他又默默闭上了嘴。

果不其然,傅廷生下一句话就是:“小尹,我不是人。”

宋银朱双手搂着他脖颈,趴在他后背上吭哧吭哧地笑,“你知不知道这句话特别像在骂你自己。”

傅廷生逗他玩似的,颠了他一下。

回了小院之后把东西放好,又从地窖里找了一颗白菜,宋银朱盘算着煮个菜粥再蒸点香肠,然后顺便弄点醪糟鸡蛋汤,也不知道算早饭还是午饭,反正先糊弄一顿。

他没打算让傅廷生上手,毕竟上次在傅家做鲜肉月饼时他差点把整个厨房都烧了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虽然自己手艺也不怎么样,但至少他做饭时间比傅廷生长多了。

可惜丈夫并不想让他做饭。

宋银朱在一旁盯了会儿,看他切菜切得挺利索,火候掌控得也还好,稍稍松了口气,厨房里热气腾腾,又烧着炉子,比外面暖和很多,宋银朱便将小袄脱了,只穿着马甲和长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道:“他好像比之前长大了一点。”

蒸腾的水汽和暖黄的烛光让宋银朱的面庞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他眉目低垂,语气轻柔又温和,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很生涩的年纪,现在却又孕育着一个更小的生命。他手心贴着小腹抚摸的动作温柔得好像生怕惊动了这个孩子似的。傅廷生看他,妻子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身前,手腕上的小银镯一晃一晃,整个人像细腻的瓷,又像温润的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尊没有沾染尘世的菩萨像。

鬼胎被摸得实在忍不住,它要是有实体的话这会儿或许已经忍不住爬到宋银朱身上去啃它娘亲了,但这是个坏毛病,它不能这样。

于是它只能轻轻地在宋银朱肚子里翻了个身,试探着用手指戳了两下,想要和宋银朱的手贴在一起。

察觉到掌心下的异动,宋银朱不可置信般地先看向傅廷生,那双漂亮的杏眼睁得圆圆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结结巴巴地道:“他、他在动……”

他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经由他和傅廷生之间连结所产生的血脉,这一瞬间竟没有半分言语能表述出他的心情,除却震惊和惊喜之外又觉得匪夷所思,混乱中宋银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早就不是傅廷生当初离世之后的寄托了。

他会来到这个世界,拥有自己的人生。

当初父母看着他呱呱坠地,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感受呢?

尽管后来多有坎坷。

宋银朱看着傅廷生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偏过脸问他道:“你有感觉到吗?”

小崽子早就被吓得不敢动了,傅廷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骗他,“嗯,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