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你现在知道我要你做什么了吗,玄一道长?”
玄一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本就湿透的衣服又被雨水浸了一遍,他不敢置信地道:“傅铭,你疯了?”
“你告诉我这么多,难道不怕我说出去吗……”他结结巴巴地道:“而且,什么叫宋银朱怀的是死胎?他一个男子,怎么会有孕!”
傅铭咧着嘴笑了,“你不是想知道得清楚些吗?”
“道长,现在你才真是要想想,这钱自己有没有命花了。”
“你若是帮我事情办成,往后半生何愁没有荣华富贵?”
傅铭阴森森地笑了,“你要是真的害怕,就在事成之后替傅廷生好好做场法事超度一下,这大少爷死后不得安生确实可怜,怪也只怪他娶了个不省心的夫人,逼得我出此下策。”
玄一咽了口唾沫,他坑蒙拐骗习惯了,如今真和傅铭成了一条船上绑死的蚂蚱,跑都跑不掉才后悔莫及,当初玄真劝他离傅家远些他不肯听,现在他才算真切地知道,什么叫做人比鬼更可怕。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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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一原本抄的是招魂的经文,傅铭同他说了这些之后,他有过一瞬间的念头想要改成镇魂的经文。可思来想去,他自己并没有法事能百分百成功的把握,更何况傅廷生的尸首究竟去了哪里也尚未可知。
额上的冷汗一层滚着一层,玄一捆招魂幡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在抖,他甚至做好了无法全身而退的准备,左右都是死,不如按照原本的计划奋力一搏。
可是宋银朱究竟为什么会有孩子?
看傅铭的意思也不像是胡说八道。
玄一的思绪乱七八糟,傅铭说那尸首没问题,他后来再看也确实不是稻草人了,可是心里总不安定,且自从上次傅铭来过之后,像是生怕他又跑了,道观的前后门都被人严严实实地看守住了,他这两天连去茅房都有人盯着,简直寸步难行。
下了两天的雨总算是停了,傅铭按照约定的时间来接他,玄一带上准备好的东西,还有一个随身帮忙的小道童,一行六人往傅家的陵园去。
这场法事只能留至亲的人在,是以人越少越好,如果不是要照顾傅怀礼,秦蘅原本也没打算让傅铭跟来。
玄一设了法坛,三根手指粗细的贡香徐徐燃烧着,他一手持符一手握剑朝四方都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见贡香未断,他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开始挂招魂幡。
一丈长的幡旗上绣着荷叶宝盖,红寸蟒的大宽飘带垂下来,两侧则各自悬挂着三根窄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招魂经文,无风自动。
到这一步玄一心里就已经开始打鼓了,但傅铭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心里发怵,又想起那面无表情的纸扎人,踏着阵法走的脚步晃了一下,玄一闭上眼睛开始念咒,正午的太阳没有一丝温度,只光刺得人眼睛疼,玄一屏气凝神想要感受一下是否有魂体的气息,但周围仍旧空无一物。
他又拿了傅廷生先前穿过的一件衣服,向北连呼三声,仍旧毫无反应,玄一手指掐诀,几乎已经精疲力竭,俯首对秦蘅道:“夫人,原先这衣服是要敷在尸首身上的,这样魂魄更容易被吸引来,但现在大少爷尸首不在,恐怕要用亲近之人的血作为引子才行。”
秦蘅一身缟素,从仪式开始到现在她的心一直都是沉的,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傅怀礼那边取血,玄一取了傅怀礼手腕处的血滴在衣领处,仍旧是向北连呼三声,招魂幡下的铃铛轻轻地响了响,不知是不是风吹过带起的声音。
玄一故技重施,又向秦蘅讨了指尖血,都说十指连心,便权当是心头血在用。
宋银朱在一旁冷冷地看了半晌,他都能预想到玄一等会儿的说辞,傅铭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必然不会放过他。
果不其然,玄一三次连呼不成干脆弃了衣服走到秦蘅面前,匍匐跪地道:“夫人,老道修为不足,实在是尽力了。”
“如今之计只能烦劳大少奶奶配合老道,做最后一次尝试了。”
宋银朱没有多说什么,将手伸了出去,“道长请便。”
玄一却仍然跪着,只将手隔着衣服搭在宋银朱的腕上,颤声道:“夫人,大少奶奶并非血亲,以血为引是行不通的,为今之计只能以人为祭……”他不敢抬头看秦蘅的表情,也不敢同宋银朱对视,硬着头皮继续道:“敢问大少奶奶是否已经怀胎四月有余?”
“可是大少爷出殡那天发现身孕的?”
秦蘅眼神猛地锐利起来,宋银朱怀孕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她也不想张扬,不悦地道:“道长,有些话不可胡说。”
玄一连忙道:“夫人,老道并非胡言乱语。”
“香已燃尽一半,时间不多了,夫人。”
“老道刚刚本想取少奶奶的指尖血试一试,可是刚一搭上脉就察觉到了不对……自古男子有孕,无一例外都是鬼胎,大少爷不肯回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大少爷尸首不在,魂魄也无影无踪,恰恰是有人占了他的躯壳,让他难以投胎转世轮回。”
宋银朱听他胡扯了半天,最后这几句竟然误打误撞说对了,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秦蘅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担忧地道:“银朱?”
“母亲。”宋银朱幽幽地道:“您信道长的话吗?”
他朝傅铭看了一眼,“傅管家觉得呢?”
秦蘅没有出声,傅铭哪儿敢说话,低头推着傅怀礼的轮椅又走远了些,秦蘅若有所思地道:“银朱,母亲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我很想念廷生,但比起廷生,你和孩子才是更重要的。”
宋银朱知道她话还没有说完,果然秦蘅下一句话便是对玄一说的,“道长,什么叫以人为祭?你既然也知道大少奶奶有孕,就该拎清楚这不是一人性命。”
玄一按照傅铭之前教他的流程,演够了卑微之后又变回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土之后道:“夫人,老道并非要伤及大少奶奶性命。”
“大少奶奶与大少爷鹣鲽情深,想必这份感情也一定从一而终,老道曾从古籍中觅得一法,能使活人魂魄离体,届时礼成,二人魂魄姻缘相缠,自然能将大少爷招魂成功,老道也会尽快让少奶奶重回人间。”
他说得隐晦,但宋银朱算是听明白了,从冲喜到冥婚,亏得玄一能说出口,就算他确实愿意死了也跟傅廷生在一块儿,可到时候他魂魄离体回不来,傅铭倒是能顺理成章地将他埋了。
墓碑上的未亡人三个字也尽可改了。
傅铭这个人机关算尽,显然比傅怀礼他们要聪明些,不愧是在傅宅混了这么多年的老王八,如果傅廷生只是个早就魂飞魄散的普通人,宋银朱今天确实很难逃脱开这步步紧逼的死局。
他正想着究竟是继续奉陪看看他们能到哪一步,还是喊傅廷生过来将他们解决了彻底了事,却听秦蘅道:“这太冒险了。”
“银朱不能有事,傅家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至于孩子,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不到生下来的那一刻,谁都不能妄下断论。”
“廷生的尸首实在找不回来,就罢了。”秦蘅叹了口气道:“宅子里一直不太平,我总以为是他回来了,现在看来也只是我多想。”
“尸首失窃的事情,之后交给警局的人处理吧。”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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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想到秦蘅那么想见傅廷生,竟然会主动放弃招魂。
别说傅铭那么了解她,就连玄一这个略有耳闻的旁人都知晓傅廷生这个大儿子在秦蘅心中的地位,一时之间两个人竟然都愣住了,眼看计划就要失败,傅铭朝玄一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开口再说些什么,但玄一这么久的一场法事做下来也几乎耗尽心血,而且看今天这样子说不准能全身而退,只当没看见傅铭那疯狂抽筋的眼角。
玄一心里求神拜佛地谢了一圈,正感慨有惊无险,却听秦蘅又道:“道长,这次招魂不成,下次还能否再试一次?等银朱生了孩子,再用此法可行?”
道士愣住了,在脑子里倒腾两遍才理清楚秦蘅的意思,合着这老夫人是半点不在乎儿媳的死活,只要自己的孙子啊。
甚至都没避开宋银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银朱,那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大少奶奶听到这番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话竟然也没恼,玄一知道今天这遭是躲不过去了,硬着头皮将原先的谎继续扯下去,“恐怕不行,夫人。”
“大少爷魂魄寻不得归处,正是这鬼胎的缘故,等到胎儿彻底降世,就是大少爷灰飞烟灭之时。”
秦蘅原本就憔悴的脸上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不剩。
那点仅剩的希望随着灰飞烟灭这四个字一落地,瞬间湮灭得一干二净。
宋银朱不打算再给秦蘅纠结的余地,也不想把事情拖得太久,说起来如果不是傅铭着急动手,他原本还打算再多给傅家一点时间,只可惜傅铭不喜欢夜长梦多,那宋银朱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早点送他去死。
祭坛的香已经快燃到了末端。宋银朱好心提醒道:“时间快到了,玄一道长,活人魂魄离体,要怎么做?”
秦蘅满面痛苦,捂着此刻因为无法做出选择而绞痛不已的心口颤着声音道:“银朱……”
宋银朱看着她,平静地道:“母亲。”
“我放不下廷生,也是您一遍又一遍地让我想起廷生。”宋银朱慢慢地道:“您想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我,要一辈子留在傅家守着牌坊。”
“如您所愿,母亲。”
“如果用这种方式能见到廷生的话,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美梦成真。”
他定定地看着玄一,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玄一却被他这献祭般的姿态弄得不知所措,宋银朱的神态让他想起神龛里自身难保的菩萨,满目悲情却又心甘情愿,简直像要耗尽最后一丝神力去庇佑一无所有的信徒一般义无反顾,他拿着那顶写满经文的红盖头,抖着手要给宋银朱戴上。
他看到傅怀礼的麻木,看到自己的走投无路,看到秦蘅的贪婪和矛盾,也看到傅铭的笑。
是,对傅铭来说,此刻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美梦成真。
可他最后看到的,是盖头落下的瞬间宋银朱唇角缓缓勾起的一抹笑。
红盖头,白嫁衣,青丝如瀑腰似柳,甚至那张不施粉黛的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可是那抹笑却��丽又凄艳,像血和土堆积着的铜锈,惊得玄一毛骨悚然,口中不受控制般地吐出不知名的咒语,他呆呆地张着口,金色的经文有如实体般化作符咒,许久之后玄一才发现那并非他的声音,百鬼喑喑青火磷磷,顷刻间天地骤变,再不见一丝光亮。
他身子一软直愣愣地摔倒在地上,像是从未想过自己误打误撞真的能让活人魂魄离体,看着宋银朱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根本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人是鬼,恍惚间又看到那纸扎人,玄一双腿无力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后缩,直到后背猛然撞上什么东西,玄一不敢回头只用手摸索着,似乎是傅怀礼的轮椅,他这才松了口气,叫了两声傅铭,转过头去,却见轮椅上坐着的根本不是傅怀礼,而是傅铭自己。
傅铭颈上空空,两手端坐怀抱着自己的头颅,双眼紧闭两行血泪汩汩而下,玄一吓得浑身哆嗦,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个驱鬼的道士,大喊大叫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漫天的经文混着阵阵阴风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以为自己会被活生生吓晕过去,却神智清醒,眼睁睁看着那个他招魂多次没有出现的魂魄现在向他缓步走来。
但傅廷生还是先停在了宋银朱的身前。
红色的盖头无火自燃,顷刻间便化为烟雾,傅廷生胸口处血肉模糊,带着那颗堪堪长好的鲜血淋漓的心脏走到了宋银朱的身侧。
他歪着头看向宋银朱,笑了一下,“小尹,你在叫我。”
宋银朱有些疑惑,他刚刚魂魄离体的瞬间似乎还没来得及叫傅廷生的名字,但也顾不上解释那么多,因为傅廷生拉着他的手就直接探进了自己仍然暴露在外的胸腔处,那颗心脏正像一个普通的正常人一样强而有力地跳动着,宋银朱手被震得发麻,不由自主地将脸也贴了过去。
脸颊蹭着温热的血液,宋银朱睫毛上也沾了些,他却眯着眼睛笑了,他知道傅廷生这次终于彻底地,完好地回到了他身边。
傅廷生牵着宋银朱的手,走到玄一面前,他懒得低头跟这道士讲话,抬手将他缓缓升到了半空中,玄一身子悬空,低头一看底下却好似万丈悬崖,又听傅廷生慢条斯理地道:“你要替我和妻子做冥婚?”
“说起来我是要感谢你。”傅廷生好整以暇地道:“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不会知道妻子这么喜欢我,喜欢到哪怕死了之后也要和我在一起。”
傅廷生慢悠悠地道:“但是很可惜,你原本是要杀他的。”
“我这个人一向爱憎分明有恩必谢,所以作为报酬,你会死得轻松一点。”
他作势轻轻一捏,玄一便像团血雾一般瞬间消失在了眼前,傅廷生做鬼的时间太长,习以为常的暴虐在短短几十年做人的生涯中根本无法消解,他担心吓到妻子,偏过脸去看宋银朱,却见妻子正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他看,傅廷生自己身上的血滴进宋银朱的眼睛里,像一颗红豆似的血泪落下来。
宋银朱还沉浸在丈夫回来的喜悦中,不明所以地道:“怎么了?”
傅廷生亲了亲他的眼睛,道:“没事。”
“小尹带我去见母亲,好不好?”傅廷生看着不远处的秦蘅似笑非笑地道:“毕竟她那么想见我。”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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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里的香燃至末端后陡然熄灭,袅袅青烟混着枯木烧尽的气味幽幽散开,整个墓地像被穹顶倒扣住一般密不透风,秦蘅面色灰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傅廷生朝他走过来。
傅廷生微微俯身,审视般地看着秦蘅,眸中没有半点温度,唇角却带着笑,温和地道:“母亲,您看到我回来,不高兴吗?”
秦蘅见鬼似的仰视着他,僵硬地抬起手一点一点凑近像是想要试着触碰儿子的脸颊,喃喃道:“廷生……真的是你……”
“母亲看见你回来,怎么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