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柒萝卜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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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空明,梧桐树影落在矮墙上无风自动般晃了晃,院中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怀中人浅浅的呼吸声。
傅廷生看着靠在自己颈侧陷入昏睡的宋银朱,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他的手顺着宋银朱的脊骨慢慢向上,贴着那朵莲花印记一点一点摩挲,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浓重的雾气,渐渐将那轮满月包裹住,而后那团鬼气森森的树影不断扩大,直至侵蚀了整个院墙,倘若此刻从外面看,这座小院简直像凭空湮灭了一般,只留下满地的寂静与冷清。
傅廷生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眼白,漆黑一片的瞳孔看不出任何的情绪,隔了许久之后他微微偏了下脸,想要和宋银朱贴得再紧一点。
但肌肤相贴带来的那点温热触感对他来说于事无补,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流失,傅廷生甚至能感觉到躯体的无力和冰冷,他僵硬地站起身,抱着宋银朱往床边走去。
只是这具身体的行为看起来太诡异了,胳膊和腿像提线木偶一般被身后的黑雾操纵着,小心翼翼地将宋银朱放回床上。
妻子这段时间一直守着他,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所以他只需要稍微操纵一下,宋银朱就会在他身边睡得很香。
傅廷生蹲在床边,那团黑雾也栖息般攀附在一旁,看起来比这具身体更急切地凑到宋银朱身侧,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地触碰到宋银朱,戾气有如实体般不断蔓延横生,傅廷生的小臂忽然抽搐了一下,手僵直地抬起,碰了碰宋银朱睡梦中都没有完全放松的眉头。
��想,在妻子的怀中死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只是对宋银朱来说太过残忍,无论是让他清醒地眼睁睁看着傅廷生的生命走到尽头,还是从睡梦中醒来就要面对傅廷生离开的事实,都与凌迟无异。
“小尹。”傅廷生将脑袋凑进宋银朱的颈窝里,努力地想要将整个人都挤进妻子的怀抱,周遭有一层既轻又浅的烟雾在慢慢从傅廷生的身体中抽离,��张了张嘴,贴在宋银朱耳侧道:“不要害怕。”
“我会尽快回来。”
一只鬼,破天荒地体会到死亡,长期被隔绝在外的痛觉重新回到这具久病成疴的身体之中,傅廷生被翻滚上来的血沫子呛了几下,喉间满是腥甜,他闭了闭眼,伸手抓住宋银朱的指尖。
身体上再多的痛楚他都可以忍受,唯独胸口处的空荡让他感到一种无边的绝望,魂魄消散又聚集,恍惚间床榻上躺着的似乎是一具白骨,再定睛细看,又不过是相拥熟睡的一对爱侣。
窗外天光大亮。
***
宋银朱醒得很晚。
他睁眼的时候有些发怔,像是在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床上,记忆里他明明还在和傅廷生坐在桌边说话,下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像往常那样去听傅廷生的心跳。
宋银朱以为是心跳声太微弱自己没有能迅速地感受到,静静地趴了好一会儿,但胸腔处仍然是一片死寂,隔了一会儿他又叫傅廷生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叫了两三声,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没有呼吸,傅廷生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回应,什么都没有,宋银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整个人如坠冰窟,只觉得自己也已经不在人间。
他甚至分不清昨晚给他过生辰做长寿面的人究竟是真的醒了还是只存在于他的梦境之中,宋银朱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地披了件外衣,门推开,对守在外面的小厮道:“昨晚大少爷有起身吗?”
小厮愣了下道:“没有啊,昨天我和长平一直守在外面,没见到大少爷出来。”
宋银朱关上门,呼吸发颤,大脑已经成了一团乱麻,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确实放着一个很精致的首饰盒,一打开,是个平安扣,大约是傅廷生给他准备的生辰礼,但宋银朱来不及细看,他像是急于验证昨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对着镜子撩开长发,偏过脸果不其然看到后背上的莲花印记。
如果是纹身,这么大片又精细的图样落在身上他至少应该感觉到疼痛,哪怕是画上去的他也应该能察觉到,可他对这个印记的出现却一无所知。
如梦似幻,宋银朱重新回到床边,看着傅廷生轻声道:“我宁愿现在才是梦。”
“所以你说你会一直在,是安慰我,还是在骗我?”他那样郑重地吻傅廷生毫无生气的脸庞,眼底的水光却带着分明的恨意。
他恨傅廷生的死亡,恨他死在自己刚开始爱他也最爱他的时候,每一天提心吊胆的恐惧全部成倍地累积成依赖与爱意,而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正浓的火焰突然熄灭,宋银朱只觉得他的神智空落落地找不到实处,摸了摸脸颊,竟然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大概是昨晚那分不清梦里梦外的现实给了宋银朱一点朦胧的希望,他真的相信傅廷生还会回来,于是此刻格外冷静地站起身,换了身衣服将头发整理好,再次推开门对着外面的下人道:“去通知老夫人和二少爷,大少爷已经不在了。”
那个名唤长安的小厮呆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宋银朱,企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悲伤或是绝望的表情,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张苍白麻木的脸,大少奶奶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的五官落在此刻这张脸上像一只画皮鬼,他被吓得愣在原地。
一旁的长平微微张着嘴,缓了一会儿之后扯着长安的袖子,慌得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好……我们这就去,您节哀,大少奶奶您要保重身体……”
府里又乱起来,宋银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从小到大,他没有留住过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嫁过来冲喜,他的命格对傅廷生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呢?
没有人给他答案。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他的身上,晴光正好,他耳边却好似听到震天的哭声,葬礼真正操办起来,当宋银朱看到傅廷生的尸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时,死亡的真切感再次降临,那点几近于无的希望像烛火似的,被一阵风轻飘飘地吹灭了。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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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傅家死气沉沉。
明明到处都挤满了人,却没有一点声息,每一个人都只低头匆匆忙碌着手头的事,两个月之前院子里还喜气洋洋地挂着喜绸与红灯笼,现在却只剩下满目的白映在青瓦灰砖上,看得人简直触目惊心。
秦蘅一病不起。
她原先身体很好,大约是一心要给傅廷生治病,所以无论如何都强撑着自己,但自从上次傅廷生在万华楼被人下毒之后,她身子就开始不大爽利,又因为记挂着要把这件事查清楚,再疲惫也没真正倒下去,可现在傅廷生彻底离开,好像将她最后一口心气给带走了,秦蘅甚至没有能自己走过来见她最疼爱的大儿子最后一面。
治丧的事情都交给了傅怀礼,他听秦蘅的吩咐,只通知了本家和一些往来比较亲近的朋友前来吊唁,虽然傅廷生去世的消息瞒不住,但秦蘅绝不愿意让太多人这个时候来奚落傅家。
“母亲。”傅怀礼端着药坐在床边,“该吃药了。”
秦蘅昏睡了一天一夜,高热烧得她嘴唇发白干裂,她睁开眼,眼神全无光彩,枯槁得像木刻似的僵硬,傅怀礼慢慢给她喂药,耐心地道:“母亲等会儿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秦蘅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商行的事情一直都是你在打理,我的生日宴你也操持得很好,现在你大哥走了,你还要忙他的身后事……”她忽然笑了一下,抬手将喝了一半的药碗直接打翻,两只手死死攥着傅怀礼的衣领声嘶力竭地道:“但这些事本来都不需要你去做!”
“如果你大哥还在的话,如果你大哥还在……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那道士总说我和廷生没有母子缘分,可分明是你顶了你大哥的命,你替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怎么没有替他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廷生他一出生的时候身体好好的,都是你,我生了你之后他才开始生病!早知如此,我当初怎么会生你!”秦蘅神色癫狂,流不完的眼泪顺着她的脸不停地往下淌,“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啊?”
傅怀礼抬手擦了下溅到脸上的药汁,平静地抓着秦蘅的手将她扯开了些,耐心地安抚道:“母亲,您病得太重了,怎么还一直说胡话。”
“药我等会儿让傅铭再送一份进来,您得好好吃药。”
他背过身,大概这段时间已经被秦蘅反复刺激太多次,这种话也听得太多,心情竟然没有任何的起伏,推开门,发现沈砚卿在门外站着。
傅怀礼面无表情地道:“少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沈砚卿来晋阳前倒真没想过会在短短一个月内经历这么多事情,更没想到秦蘅能偏心偏到这种程度,他有些唏嘘地道:“我几年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也没见姨妈有这么严重的癔症啊?”
“大儿子没了,不应该更疼你这个小的吗?她怎么还反过来了。”
傅怀礼嗤笑了一声,“她之前还试图让那道士给我和傅廷生换魂。”
“很荒唐不是吗?”傅怀礼理了理长衫的袖口,轻声道:“现在想想,在她生辰那天给傅廷生下毒,我还是太孝顺太顾及她的心情。”
“表哥,你说我该什么时候告诉她这件事呢?”傅怀礼笑着道:“是在她临死前让她至少死得明白点,还是现在就告诉她,让她生不如死呢?”
沈砚卿看了他一眼,道:“你现在告诉姨妈,我想她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沈砚卿这个人,对亲情其实十分淡薄,虽然对秦蘅这个亲姨妈也有过一丝半分的同情,但毕竟敌不过利益的诱惑,何况他都能和傅怀礼商量着对傅廷生动手,就更不会在乎什么血缘亲情,只是此时此刻看着傅怀礼,他有点担心自己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看天色道:“时间不早,该去前厅守灵了。”
傅廷生道:“今天是第二晚,我过去吧。”
白天总有人往来,到晚上就只剩下最亲近的家人在,傅怀礼到的时候,宋银朱已经在了。
他挽着发垂首跪在灵前,穿着一身素净得几乎寡淡的白衣,侧脸在幽微晃动的烛火下显得模糊不清,整个人被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笼罩着,好像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轻飘飘地让人觉得似乎也无法将他留在人间。
傅怀礼走近了些,半跪着蹲在他旁边道:“嫂子,昨天你守了一整夜,今晚如果吃不消的话就早些回去休息,傅家规矩没有那么严,灵前有人守着就好。”
宋银朱恍若未闻。
傅怀礼看他,宋银朱到现在竟然哭都没哭过,只是沉寂的安静,人在大喜大悲面前情绪有起伏才是正常,宋银朱这样,以后恐怕很难从这件事中走出来。
说起来他觉得傅廷生和宋银朱在某些地方上真是相配,一样的没什么人气,两个人眼里也基本都没有别人的存在,在乎的东西太少,就显得旁人欲/念太重,就像他那么在乎商行,而傅廷生却只会蛮不在乎地说可以让给他一样。
见宋银朱始终没有回他的话,傅怀礼起身道:“再不然嫂子也要抽空去吃点东西,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前厅的另一边撩开长衫跪下,余光却还看着宋银朱,傅怀礼本就没什么给傅廷生守灵的心思,只当是给自己找了个消遣。
宋银朱这段时间瘦得简直可怜,衣服下空空荡荡,手腕更是细的连那两只银镯子都快挂不住,厚重的夜色下他像浓墨中绽开的一朵莲花,傅怀礼想起接亲那天艳鬼似的宋银朱,竟然觉得还是此刻这一身俏的寡夫样更合他胃口。
毕竟傅廷生死了,他的小嫂子看起来也不会继续把心思放在商行上,怎么能叫人看着不顺心呢?
守灵三天,至多过了头七,等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很快就会得偿所愿。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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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灵三天,第四天凌晨出殡,秦蘅终于勉强下了床,颤颤巍巍地来送傅廷生最后一程。
她扶着棺材,探出手摸了摸傅廷生冰凉的脸颊,哭肿的眼睛像干瘪的核桃般四处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任何一点傅廷生留存下来的迹象,但什么都没有,最终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宋银朱,抓着他的手道:“银朱,好孩子……苦了你了……”
宋银朱没有安慰她,任她靠在自己身上嚎啕大哭,有段时间他会想,如果自己嫁过来冲喜傅廷生没醒,秦蘅是不是会把他送走,又或者自己没能让傅廷生好起来,秦蘅会不会迁怒于他。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抽离了一般注视着缓缓被阖上的棺木,直到傅廷生的脸彻底消失在眼前,一种莫名的巨大恐慌铺天盖地般袭来,像万山轰鸣倒塌,压得他连呼吸都不能,耳边嗡鸣声不断,宋银朱身子晃了晃,站不住似的往下倒。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痛,五脏六腑只翻绞着抽搐,好像有人正伸手撕扯着他的神经,宋银朱眼前模糊一片,看着那具黑色的棺材一点点离他远去,却仿佛又看到另一边进来的那顶红色的喜轿,一红一白一悲一喜,嘈杂的唢呐声听不清是哀乐还是喜乐,阴阳两隔生离死别,这人世的悲欢离合像一场倾盆大雨,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到宋银朱的身上。
漫漫余生,他再不会和傅廷生相见了。
肠胃翻滚,宋银朱扶着柱子,终于撑不住似的将早上好不容易塞进去的那一点吃食全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眼前发白,几乎连胆汁都要呕出来,秦蘅慌慌张张地拍着他的后背,絮絮叨叨地道:“怎么了这是?听下头伺候的人说你连着几天没有好好吃饭,这样下去再年轻的身体也要被糟蹋坏了。”
侍女连忙端了清口的茶水过来,宋银朱抿了一口又要吐,秦蘅看他这模样怕他也要大病一场,抬手吩咐道:“先带大少奶奶回房间去休息,再让李大夫过去一趟。”
城里几个医术不错的大夫这几天都在傅家住着,来得很快,给宋银朱把完脉却愣住了,不信邪似的又试了试,满脸犹豫地道:“夫人,您让陈大夫也来一趟吧,小人医术不精,不敢妄下定论。”
屋里乌泱泱地挤了四五个大夫,每一个把完脉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挤在一起不知是商量还是在确认,秦蘅见状干脆让其他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留她自己在,她身体不行,气势却还在,沉着脸看着他们道:“有什么话直说就好,吞吞吐吐做什么?”
那个年纪最大的被推出来,斟酌着道:“夫人,大少奶奶这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像是喜脉……”
他赶在秦蘅质问前解释道:“我们几个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男子身上有这样的脉象,所以不敢直言,只是一个两个会看错,也不应当我们个个都看错了,大少奶奶吐成那样,应当是害喜的症状。”
声音压得很低,里间的宋银朱听不见,秦蘅眯了眯眼睛,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拧着眉头道:“你说什么?”
几个大夫畏畏缩缩,不敢说话。
如果宋银朱是女子,秦蘅此刻恐怕只会剩下满心欢喜,毕竟她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傅廷生给傅家留后,只要有了孩子,她就还有希望,可偏偏宋银朱是男子,这世间稀罕事再多,又几时听过男人怀孕的事情?
她心中惴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惊惶,宋银朱这孩子应当是傅廷生的,可这孩子究竟怎么来的?
秦蘅半天回不过神来,强行给自己顺了几口气,轻声道:“当真?”
李大夫苦着张脸,“夫人,别说您不信,我们也不信啊,但我们又何必在这件事情上欺瞒您呢?”
“从脉象上看,胎儿已经一月有余,过几个月就该慢慢显怀了,夫人再不信,到那时看看大少奶奶的身子,也该信了。”
秦蘅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不管怎么样,再蹊跷再少见,对傅家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她必须要将这个孩子保住。
“他身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