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墨痕子
青年表情立时恢复清明,翻身在榻。
起身的电光火石间,他余光瞥见手臂处的绷带完好无损,并未叫人拆开过,这才迅捷抬手抱拳施礼。
“师父,师娘!”
“弟子一时失礼,还请见谅。”
云掌门注重礼节,却不是不分情况恪守教条之人。
枕清风擅疗愈,为两人简单检查一番,想处理外伤时却被墨铮玉拒绝了,倒不以为奇。
原来他们还在幽燕宗地界。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次有不少世家子弟专来雪岭历练,没想到突然遭到魔界重创,折了一批人,那些叫得上名头的掌门与家主全都来了,在外闹得厉害。
幽燕宗的现任宗主早已剃了头发,当和尚去了。
一部分人叛逃,一部分人投靠魔界,现今,整个家族的重担全部落在了与云宝宴同岁的燕浩然身上。
此处有魔物生乱,鹤云门自然多留一段时日帮忙处理。
为首者是戒律长老,亦是燕浩然曾经的师父。
没想到师徒多年后重逢,竟是前东家支离破碎的悲惨境况。
云宝宴不免有种物伤其类之感。
要是这些事落在他身上,他未必有燕浩然处理得好。
少宗主身边最信任的人全部叛逃,试想一下,若墨铮玉与他敌对,大师兄师姐离散,他又寻不到爹娘,该是何等焦头烂额。
恐怕真到那时候,他连先杀谁都不知道。
这天,身体恢复个七八分的云宝宴斩杀魔物归来,瞧见他爹爹捉了个熟悉的人,一把扔进了幽燕宗大殿。
此时燕浩然正跟几个长老商议对策。
忽见一个浑身失血、犹如难民的人砸过来,不由惊了惊,起身去看:“怀瑾真人这是……?”
话没说完,燕浩然浑身一震,看清了此人是谁!
脸色瞬间难看至极,青筋暴跳,咬牙切齿地问:“燕康乐,你背叛宗门,还有脸活着?”
云怀瑾一派仙人之姿,负手而立。
“听闻令兄在我爱子与爱徒试炼时做了些手脚,导致他们被困雪岭,性命垂危。不知小宗主打算如何处理?”
墨铮玉眼神阴戾,冷冷凝视着这个差点害死阿宴的人。
他淡淡道:“千刀万剐,不足为惜。”
燕浩然沉吟片刻。
燕康乐是他亲叔叔的儿子,也是他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饶是长大后性情各异,终究有些感情在。
但背叛宗门,让他陷入众矢之的,绝不可能原谅。
燕浩然道:“全听怀瑾真人处置。”
他不包藏罪人,还算态度良好。
昏昏欲死的燕康乐浑身一震:“不、不要……”
“三舅舅、二叔母……你们、你们替我说说情啊!我只是一时糊涂……!”
先前,幽燕宗长老们也有暗中支持燕康乐一派的人,此时都没有说话,全都眼神怨愤鄙夷地瞧着这扶不上墙的烂泥。
与人人唾骂的魔界为伍,无疑是修真界共同的敌人。
一声电闪雷鸣般的脆响,滚在地上的人皮肉开裂,惨叫起来。
燕浩然已率先甩了一镇魂杖在他身上。
“畜牲不如的东西,枉我宗门养你这混吃等死的废物这些年!你他妈居然敢背叛老子!?”
云宝宴怀疑自己眼花了。
刚才镇魂杖落下的瞬间,他似乎瞧见燕康乐的魂魄都被抽得离体了一秒!
墨铮玉拱手对掌门说了什么,中年男子颔首,广袖一挥,立时废去燕康乐全身修为功法。
毕竟是幽燕宗的公子,再废物,到了下界也还算够用。
空旷大殿回荡着经久不散的凄厉叫声。
门口同样在处决逃兵,这边门风豪放,不会让叛徒死得体面,自然是一片腥风血雨。
以儆效尤。
三杖下去,没修为的燕康乐跟死了无异,软肉一坨瘫在地上。
他东躲西藏好些天,看见完完整整的云宝宴与墨铮玉,居然上街给百姓派粥,斩杀魔物,本就像见鬼了一样惊悚。
谁成想还能见到鬼的爹!
剑仙云怀瑾一下没打,就把他变作了废物,而他的堂弟和满殿看着他长大的长辈,竟也这样不留情面!
无论他如何讨饶都不肯救他!
他不过是犯了一些小错误而已,谁说他不能犯错!
一股滔天仇恨猝然在心底燃气,越烧越裂,让这个只知吃喝嫖赌的废物公子也生出了濒死前的狠绝!
“好……真是好啊!”
“看来就算鹤云门不杀我,你也不会放过我了!”
燕康乐恶狠狠瞪着燕浩然,咳出几口血来。
“我的好堂弟啊,可惜生了个直来直去的猪脑……”
“你从小就帮二叔操持宗门,如今才十八岁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连辛梅那个没根的东西都弃你不顾,你以为你在这群老狐狸里能周旋多久?”
“你说一不二,发觉有人好男风这种小事都紧抓不放,有时候,我真可怜你啊哈哈……”
“越想要什么,就越是注定得不到,你这辈子都当不好宗主!”
这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蠕动,像个随时可以拍死的蚊蝇。
可说出来的话字字戳心。
燕康乐癫笑道:“你到处打断袖,究竟是真的死守规矩,还是不敢直面你对那个叛徒说不出的心思!”
“倘若现在被押在大殿的是辛梅那阉人,你会如此打他、杀他吗!?”
半听戏半认真的云宝宴瞪圆了一双猫眼。
滴溜溜地去看燕浩然,那人已气得浑身乱战,连话也说不出:“我,一定会把他……把他杀上一千次一万次!”
……哟。
没想到还能听见这种奇闻异事,有点意思。
他正看热闹,没想到燕康乐状若疯魔的视线转向了他,又不甘心地剜向墨铮玉。
兴许是人之将死,燕康乐看样子竟比平时更透彻清醒。
“人生啊,何其肖似……”
“墨铮玉,你这种看似遗世独立实则欲念深重的人,最是可笑。你记住,辛梅的今天便是你的明日,燕浩然的今天便是他云宝宴的明天!你们同样会视同仇寇、恩断义绝!”
云宝宴脑袋转得慢了些,蹙起眉:“这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唰����
一道更快的剑光闪过,墨铮玉连手都没碰到剑柄。
云掌门已收剑回鞘,转身振袖离去。
“不必废话。”
来时热浪阵阵,如今金风拂野,已有秋高气爽之意。
等年后开春便是宗门大比,为防止魔界再动手脚,一众宗主掌门在幽燕宗临时开了个会。
云掌门十八年前屠龙,自然经验丰富,只是行事低调,从不宣扬,但一些老资历对此一清二楚,云怀瑾难免让这些人缠着询问如何是好。
他的观点大抵如下����
打、打、打。
回姑苏时,考虑到一行弟子在这受了苦,一个个都瘦成了小老鼠干,掌门夫妻便让大家不必御剑,而是慢悠悠乘坐马车。
沿路看看风光,买些东西,回山都可以找财库长老报销。
刚好,也能探查各地是否有魔物出现。
坐在香车宝马中,云宝宴紧绷好一段时间的心情终于松泛下来。
只是如此一来,先前那些不刻意去想的画面,就不管不顾地往脑袋里涌。
铮玉师兄抱着他硬抗了好几天,几乎是在烧命。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实在无法把这份感情归结于兄弟之情。
毕竟张飞和关羽可能会生死与共,但绝不会一个把另一个抱在怀里,一边讲睡前故事一边柔声安抚。
“阿宴?”墨铮玉轻轻叫他。
云宝宴陡然反应过来:“啊?”
青年温热的手触到他光洁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狐疑地念了一句“不烫啊”,手背还顺势摸了下他柔软白皙的脸颊。
“脸怎这样红?”
“我没事!”云宝宴触电似的别过脸,神色不大自然,“……别乱摸。”
爹娘还坐在车厢里,这人上手未免太不分场合!
云怀瑾闭目养神,已经入定,并未注意这一切。
倒是雁夫人多说了几句:“宴儿这段时间清瘦不少,跟你铮玉哥哥也亲近不少,就连那日从雪岭里救出来,嘴里都不停念叨你铮玉哥哥的名字。”
“若你们小时候就这样亲近,我跟你爹爹何须如此操心。”
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