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她再次整了个大的。
也让所有人明白了,她陈九锡之前不是没活儿了,也不是准备泯灭于众人了,而是在暗中蓄力,造了个史诗级的稀罕物,来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陈九锡的造船厂,就在雍畿旁边的津门。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用她们这些年赚的钱,以及找姐妹们各种东品西凑,偷偷买了个底蕴深厚的老牌造船厂。当然,是在闻茂茂的默许下,他甚至和其他手足一样,也暗中个人出了不少资。
以闻珊郡主的财力,她其实是足够一人买下造船厂的,但风险是需要分摊,虽然她一节金融课都没有上过,只听陈九锡一知半解的说过几嘴,就本能的领悟了这一投资的精髓。
然后,陈九锡就闭门造船一直到了今天。
闻茂茂带着两宫太后,以及满朝的文武亲自前往津门的码头,观看了巨轮的下水仪式。既是给闻珊郡主站台,也是让裴太后宽心。若蒸汽轮船大获成功,闻珊郡主的造船厂就会正式和朝廷合作了。
津门的漕运码头提前几天就已经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附近的百姓只能在外围观看,几乎看不见什么,但这也还是抵挡不住众人的热情。朝廷到底在这边干什么,早已经不知道被传了多少个版本。每个都传的神乎其神,最后连什么日行千里的龙船都出来了。
岸上立着临时搭建的观礼台,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从内阁到六部,从诸位将军到各大卫所,乌压压的一片绯红官袍。都是霍太后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老头,间或点缀一些已经算得上年轻的中年人。真正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只有那么几个,这其中还包括了灵寿郡主闻令月在内的宗姬们,总体看上去就是小苗三两只,稀疏的可怜。
但最可怜的是,这已经比霍太后当年刚刚垂帘听政时要好了,好很多。
在闻茂茂的不懈努力下,朝廷开始更看重个人才能而非论资排辈,给了年轻的寒门子弟不少出头的机会,这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当年那才叫霍寒光两眼一黑。满朝上下,唯一年轻的只有她大哥。她哥好看是好看,但怎么说呢,这就是手足,全世界都觉得你哥哥/妹妹好看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只有你会一脸震惊的表示,就他/她?你什么时候瞎的?
那真是嫌弃的不行。
如今总算有点养眼能看的外人了。霍寒光只希望儿子能再接再厉,取仕多取点好看的。
在漕运码头外的河面上,沿岸还停靠着十几艘的官船,桅杆上旌旗猎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那上面。他们的目光都钉在了船坞里那艘即将下水的怪船上。
那是一艘由巨大的平底宝船改造的新船,这一看完全没有桅杆和风帆,只在船舷两侧各多了两只巨大的木轮,轮上装着密密麻麻的桨叶,就像地里灌溉农田的水车轮子,就这么被被倒嵌在了船身之上。只在船中央竖着一根铁制的烟囱,黑漆漆的,比过去的桅杆还要粗上。再资深的造船师父,都有点看不懂这个设计。
但其中最震惊的,还是奉命在一旁候着以防万一的河工们。
他们世代以拉纤为生,今天却要来目睹一艘不用纤夫的铁船下水。
说真的,虽然这些时日他们已经在灯火通明的船坞里看了无数次,但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很难相信这样半铁半木的大船能够安然无恙的下水。
这怎么可能呢?
一点人力都不用?他们无法想象。
凌霄道长算好的辰时三刻很快就到了。他说这一刻宜下水,陈九锡说这是因为潮水涨到了最高处。总之,在几十挂鞭炮齐鸣的开船仪式中,船坞的闸门被缓缓打开,河道里的海水一下子涌了进来,巨船沿着涂满油脂的滑道缓缓下沉。
那艘庞然大物没有被人推,也没有被纤夫拉,它真的依靠自己,借着涌入的潮水,稳稳地、缓缓地自行滑入了河道。
在一侧入水的霎那,掀起了滔天巨浪,但船只始终昂首挺胸,在如此骇人的冲击中,船身也只是经历了微微晃动,在海水漫过吃水线之后,便真的不可思议的稳在了水面之上。
所有惊呼声都被闷雷般的回响吞没了。
船身吃水很深,很快就听见了从船底由浅到深逐步传来的发动声,呜呜咽咽,又哐当哐当,就像一头巨大的铁兽正在波涛汹涌的水下打鼾。
这声音实在是太怪了,但再怪也没有这半铁疙瘩真的泊在水面上震撼人心。
所有人都很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他们觉得陈九锡也不过如此的时候,她总能再次震惊他们所有人的三观。
只有裴太后看了眼身边的闻茂茂,轻声说:“陛下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闻茂茂确实没那么惊讶,因为他早在小人片里就看过了呀,还不是这种比较原始粗糙的蒸汽轮船,而是更大、更好、更科幻的航空母舰。那才是让他心驰神往的。可惜,陈爱卿终究也不是万能的。
当然,也是因为陈九锡当初就给闻茂茂拿出过一个玩具版的蒸汽轮船了。
就在三年前。
任何好东西,永远第一个只会出现在茂茂陛下的眼前,以玩具的形式。陈九锡真的很善于发明这些。也很喜欢和闻茂茂分享。因为全世界只有闻茂茂会在她说如果条件允许,她能手搓个飞机出来时,真心实意的表示“哇,陈爱卿,那你好厉害啊”。
他是真的相信她所言非虚。
也是真的给了她一笔又一笔不可思议的研究经费,和一整个武器监的鼎力支持。
他会学着她一字一顿的说:“科技改变生活,嗯?”
那被玩腻了的蒸汽船玩具至今还摆在闻茂茂陛下东暖阁的百宝架上,和当年的希罗气转球一起,见证了陈九锡一整个研究的变迁与进化。
陈九锡当年从蒸汽船玩具到真正的下水实践,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她是在上园的湖里给闻茂茂演示的,她把一台小型蒸汽机装在了一艘旧画舫的甲板中央,两侧各装了一个巨大的明轮,锅炉在船舱里,烟囱从顶棚伸出来。说白了,如今这艘被赐名“共工”号的轮船就是当年那艘画舫的放大版。
闻茂茂当时就站在湖边,亲眼看着那艘不大的画舫被几个太监推离了岸边。
在陈九锡下令点火之后,一缕浓烟就从烟囱中冒了出来,然后是低沉的奇怪声音,伴随着明轮的启动,两边的水花便哗啦哗啦的溅了起来。画舫从静到动,缓缓离岸,然后越来越快,逆着水流向上驶去。一如今天,没有帆,没有桨,也没有纤夫。全靠船只本身自己的动力。
岸上的内侍哗啦啦的跪了一片,以为是见到了河神显灵。
画舫在水面上绕了一圈后,又稳稳的停回了上园的湖岸边。
闻茂茂看着船尾翻滚的水浪看了很久,耳边是陈九锡带着笑意在说:“陛下,这个大玩具,哦,不对,这个只能叫中玩具,这个中玩具怎么样?”
至于什么是陈九锡口中的大玩具,已是不言而喻。
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陈九锡还在自谦的对闻茂茂表示:“我其实也没到会这么顺利……”在她的计划里,蒸汽船怎么也是五年之后才能拿出来的东西,但这大概就是女主的伟大buff吧,有了休屠公主参与,陈九锡的研究几乎很少遇到瓶颈,一切都顺极了。
共工号的船来“哧——”一声长笛鸣响,借着有人开始往炉膛里添了什么,烟囱顶猛的吐出了一团黑烟,黑烟转灰,灰烟转白,最后变成了稳定而浓烈的白汽,就像一条巨龙在船腹中苏醒。
岸上的石板好像都在跟着沉闷的震动微微发颤,两侧的明轮起初转的很慢,每转一格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嘎吱”声,桨叶将水花搅了稀碎,溅起半人高的白浪。明轮越转越快,从慢走变成了奔跑,水浪被搅成了两堵白色的水墙,哗哗的拍打着船舷。
船终于动了。
那艘人在近处仰望能把脖子仰酸的、铁心木壳的巨兽,在缓慢启动后就喷着白烟,速度骤然加快,一下一下的拨开了海面,破水而去。
岸上先是死寂,再是彻底爆发出了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刚刚看见巨船停在海面上还只是震撼,现在则是油然而生出了更深一层的复杂情感,很难形容那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最后的那一刻这份情绪汇聚成了油然而生的骄傲。
这神乎其技的大船,是他们大启的船。
岸上的百姓有人磕头,有人合十。观礼台上,官员们则是脸色各异,有人脖子伸得老长,有人嘴巴微微张开,好像至今没办法接受如此颠覆认知的一幕,但也有聪明人目光灼灼,仿佛通过这逆流而上、全速行使的大船,看见了另一个全新的广阔世界。
从军事,到货运,再到民生,以及那张早已经被陈九锡传遍朝野上下的世界地图……
“你们、你们到底造了怎么样一个怪物出来。”连阁老卢凌正都忍不住对身边的霍气传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果然还是老了啊。
当年在暖阁内看见陛下的希罗球时,他的评价是什么呢?“新奇有趣,但毫无意义”。一向自诩机敏、看五步想十步的他,竟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一日。
而起来的是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迅猛。
旁边一脸高深莫测表情的霍气传……其实也不知道啊。他知道的部分也就仅限于陈九锡在跟着闻珊郡主她们造新船,他还以为又是他外甥的什么新玩具呢,就像当年那一场宗姬们送给闻茂茂的烟火,好看,绚丽,省钱,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哪里想到会是这么震撼的一幕。
陈九锡稍稍挺了挺骄傲的胸膛,心里想着,怎么能不让这个世界看看我们茂茂陛下的大玩具呢?
第9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六天
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在共工号下水的当天就率队出发了,那天既是大船的下水仪式,也是最后的长亭送别。
虽然这里既没有长亭,也没有古道。
只有霍太后按照北疆老家“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习惯,坚持让她们吃完的现煮水饺。各种馅料,各种颜色,恨不能把大启天南海北的风味都集中在一盘里。就像是她和裴太后给她们准备的各种包袱款款的行囊,生怕缺了这个少了那个。
“穷家富路。”霍太后差点把一整个公主府都给她们搬到船上。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各种护卫与武器。
将门出身的贵女,总是会下意识的觉得拳头大才是硬道理。霍太后什么都不求,只希望她们能不要被人欺负了去。
裴太后则给两人配备了四夷馆精通各国语言的翻译官,哪怕实在是凑不齐人,也有闻茂茂跟666熬夜准备的冷门语言翻译板。上面写的都是些常见话,类似于,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以及最重要的——我是大启皇帝最重要的亲人,帮我回家,必有重谢。
两人走时也并不是只有这一艘新船,是一整个船队。哪怕新船出现意外,她们也有足够船坚炮利的船只更换。她们甚至带走了陈九锡的一个造船助理,以防万一。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在准备离家时是很少会有愁绪的,有的只有对未来的憧憬与踌躇满志。
她们坚信自己会成功带回来海外适合种植的作物,各种能促进陈九锡研究的材料,以及传说中遍地都是的黄金与白银。
闻茂茂替666认真表示:“也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不用那么成功的。”
而闻珊二人只是在听到这话后相视一笑,然后,就在一群老大人“成何体统”的惊呼中,挨个上前拥抱了一下闻茂茂。她们当然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她们也知道闻茂茂不会介意。这个离别前的拥抱,准确地说,是贴面礼,甚至还是前段时间得知她们真的能出海之后,陈九锡抓紧时间给她们恶补的西方习俗。
本意是希望她们到了不同的国家,不要被当地与大启不同的风俗吓到。万万没想到,她们能接受的这么快。
好吧,也没有那么快。
对于一生含蓄的大启人来说,这样的肢体接触多少还是会让人有些不知所措的,可冲动之下她们已经做了。那就只能让自己努力适应这既陌生又……温暖的感觉。
她们附在少年陛下的耳边,轻轻表示:“可是啊,陛下,我想为了你而努力,我想带给你成功。”
在长鸣的离别笛声中,闻珊和休屠站在甲板上朝着闻茂茂所在的方向挥手告别。一直到船只驶出了津门港,没过了地平线,再看不到影子,她们的手也始终没有放下。在湿润吹拂着脸颊的海风中,她们终于有了离家的实感。
原来是那样的不舍,又是那样地渴望自己能像当年率军离京的大将军霍金柝,带回荣耀与不世之功!
毫无疑问的,闻茂茂的明君值又双叒叕上涨了。
就像是这夏天里连绵不绝的大雨,希望它来的时候,它来了,不希望它来的时候,它也来。反正想来就来,想涨就涨,非常地没有礼貌!
闻茂茂已经麻了,或者说习惯了,用实际行动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生活给我一拳,我一躺就是一天”。
但 666 不行,哪怕再这样循环来上一百次、一千次,爱岗敬业的系统还是接受不了明君值的疯涨。它的泪水再一次决堤,闻茂茂怎么哄都好不了,最后抽抽噎噎地咬牙表示,陈九锡,它与她不共戴天!
满脑子都是“悔不该辕门来发笑,悔不该与贼把香烧!”的bgm,并在心里暗暗发誓,它以后将再也不会给陈九锡任何一个好脸色!
绝不!
【宿主,我能吗?】小老虎气哄哄地说。
“什么?”闻茂茂正在想着一会儿玩游戏的事。他已经成功从单机小游戏进化到了开始种田,每天准时准点,掐着时间去收菜。卖菜,买种子,再种田,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根本没怎么听清楚他的布老虎说了什么。
系统颇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能不给她好脸色吗?】
“可以,你当然可以。”
然后,第二天陈九锡就来了,一边在无为殿旁边的茶水间动作熟练地绑襻膊,一边诧异发现小皇帝闻茂茂走哪儿拿到哪儿的阿贝贝,今天脸上多了一条绸缎覆眼,还被减兰在脑后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这又是什么新奇装扮?
闻茂茂也没办法回答陈九锡,他的小老虎生怕自己忘了,又给陈九锡好脸,干脆决定蒙上自己的眼睛。他只能说:“陈爱卿,你在干什么啊?”
“臣准备给陛下做苹果糖和果冻。”这还是她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房东太太教她做的,一份据说来自十九世纪的食谱。
不需要什么类似于吉利丁片之类的现代材料,就可以完成的真古法食谱,陈九锡最近突然想了起来,就准备来给陛下小展身手了。
皇帝吃饭那肯定是御膳房专供,但在无为殿也是有茶水间与小厨房的。陈九锡自从知道有这个存在之后,就经常在给闻茂茂上课的午休间隙,借用小厨房做饭,给自己改善伙食。不是说御膳不好吃,而是她穿越这么多年了,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一口家乡的味道。
她开始起锅,熟练的给一口已经快专属于她的铜锅加水,倒入白糖。
不用问,这白糖也是经过陈九锡改良的又一版新糖,更白更甜更好吃,如今已经是茂茂陛下专供了。她一边等着糖水煮沸,一边可惜的说:“要是有玉米糖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