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 第84章

作者:雾十 标签: 甜文 轻松 日常 HE 玄幻灵异

但实际上不是。

他们讨论的不是事情的真假,而是最初爆出这件事的正是《大启日报》。

江南世家给沈思齐等人设的套很简单,他们不像当初津门那样在尽可能的把田亩数往少里报,毕竟事实已经证明了那招没有用。他们的新选择了反向操作,暗中修改沈思齐的鱼鳞册,把田亩数故意往大了改。

五千亩变成八千亩,八千亩便是一万四。

好比江南州府某地总面积也不过十万亩,他们就敢改成当地有田十万亩。

这一看就有问题。江南世家想通过夸大的数字,来制造沈思齐为了政绩滥量虚报、故意苛税的舆论,然后再设套说他逼死人命。

这个差点被逼死的人命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最早就刊登在大启日报上。

没有直接说对方被逼死,只是登报说有人死的离奇,大启日报没有办法争辩真伪,但一向秉承的都是为民喊冤,看对方言之凿凿,也就登了出来。

冤枉人这事,御史不会为世家遮掩,但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确,最早刊登了这件事,把它弄的举国皆知的大启日报,就一点助纣为虐的责任都没有了吗?

说实话,江南世家这招是蛮阴毒的,如果没有裴元朗的提前倒戈,事情在沈思齐等人毫无准备下爆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因为哪怕沈思齐后面想方设法的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江南度田一事也会因为他这个直接掌管的裁撤,而陷入有名无实的尴尬局面,说是在度田,实际上就是无限期停摆。而变法最怕的是什么呢?就是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一旦不能一鼓作气,下次再想继续就会难如登天。

因为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会觉得你上次成不了,这次也一样,他们会成为沉默的大多数,是不可能再有勇气站出来了。

沈思齐提前知道了,解决办法倒也简单,他鱼鳞册一开始就是一式三份,改了他手上的那个根本没有用。白秉文一直拿给闻茂茂写的奏折当存档用,不管度量结果如何,他都会事无巨细的给闻茂茂写一份。

沈思齐本来还有些担心这样没有经过确认的汇报,会不会不太好。

但白秉文之前跟在陈九锡身边,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和闻茂茂写信聊天。

那疑似害死人的事情报纸上最后倒也是登了,只不过旁边就是沈思齐派人打的擂台,不仅没有让自己被陷害的事情发酵,还直接捅到了全国面前,让大家都知道他被陷害了。

这本来是挺好的一件事,可御史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报纸报道核实过消息,那沈思齐一开始就不会被陷害。

把真假难辨的消息刊登到报纸上,这不是误人子弟吗?沈大人有本事自证,那没有本事的人呢?像这样的事情,这报纸上还有多少?

宗姬们甚至没有办法反驳对方哪里说错了。

而御史拿出来的证据还在一件件增多:

第十五期,刊登的读者来信中,其中一封署名“城南一布衣”,指斥某县“催科过急,秋粮未收而胥吏已三至其门”;

第八期,一封署名“边军老兵”的来信,称某营总兵“虚报兵额,坐吃空饷”;

第二十八期,有人语焉不详,只写了一句“闻朝中大员新购别业三进,价银八千两,不知俸禄几何”。

而他们既然敢拿出来,就是因为他们已经下苦心去查证过,这些都是虚假的,都是被冤枉的。

御史依次点过这三份报纸,每点一份便加一句:“未经都察院核实。未经顺天府复核。未经当事人辩驳。仅凭匿名一纸,便赫然印行天下。”

他抬起头,眼中的目光不是在找茬,而是发自肺腑的觉得这事不对,希望能够引起陛下的警觉:“今日有人敢臆测县衙,明日就人敢状告知府,后日呢?这些未必是真,但百姓却会信以为真。”

长此以往,天下宵小皆可借报端攻讦上官,刁民皆可效仿诬告。臣子体面、官府威严,将全部扫地。

御史抽出第三份报纸展开,当朝朗声念道:“闻朝中大员新购别业三进……陛下,此信未署真名,未注籍贯,未指何府何人。然‘八千两’三字一登报,全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到底是哪个大员。臣昨日途径前门大街,亲耳听到有人指名道姓,猜的是丁大人。”

文官班列中,丁大人的脸色瞬间煞白,难看至极。

而这位丁大人不是别人,真是闻茂茂的伴读之一,那个坐在他后面胖胖的小胖子的亲爹。

如今的丁小郎君已经长成了无法上吊之物,虽然体态圆润,但心态极好,是闻茂茂很喜欢的伴读之一。

御史继续说:“臣查过了,丁大人三年前,确实购置过一处宅院,价银四千两,系其变卖老家祖产所得,在顺天府有契可查。但报纸上凭空一个八千两,无人去听丁大人辩白,满城已是丁大人贪墨。陛下,一份报纸无需证据,只需一行字,便能让朝廷命官蒙受不白之冤。今日是丁大人,明日是谁?”

殿中嗡声四起,不少人开始低声的交头接耳。

闻茂茂坐在上首,将这些大人的表情看了个分明,丁大人是其中最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因为他不仅被报纸冤枉了,还被世家拿来做了筏子。现在是进退不得,两头为难。

看上去是为他伸冤,实则就是拿他儿子和陛下的感情来让陛下动摇。

丁大人思来想去,还是把心一横,出班下跪:“陛下……”

闻茂茂抬手,先一步止住了丁大人的话,只是看向御史问:“报纸上写的是‘闻’,不是‘指’。亦未点名,不过寻常市井猜测。其心可诛的是展开这种无端臆测的人。”

御史却是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若他指了名,反倒好办,顺天府可查、都察院可核,当事人可辩。但它偏不指名,只写某朝中大员,让人人自危,个个猜疑。陛下,这不是新闻,这是纵奸!若天下匿名之人都可借报纸,无端攻讦,而无需承担责任,则官不聊生,吏无宁日。”

这也是都察院为什么会下场的原因,不是他们真的和世家站在了一起,而是世家提供的这个点,确实让都察院觉得《大启日报》有问题。

“请郡主。”

昨天闻茂茂在知道这件事后,就已经和灵寿郡主闻令月等人通过气了。

由她们来为自己辩驳。

好比在报纸的最下端,她们早就留了一行陈九锡提供的免责申明:四方来鸿,所言未必皆实,然既有所闻,不敢不录。是非曲直,留待明者自辨。

但御史却表示:“明者是谁?若指读者,则市井小民何德何能去‘辨’朝廷命官之是非?若指朝廷,则察核之权何时已交予一张报纸?正是有了这份申明,才会让臣觉得日报问题很大,它们明知道收录的信件可能有问题,不去调查,却还执意刊登,意欲何为?”

他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提高:“昔者子产不毁乡校,然乡校所议,不过国人私语,未曾刻板印行、传檄千里。今日《大启日报》印数已逾万份,一纸风行,远及州县。一封匿名,昨日写在纸上,今日便传遍九城,明日州县皆知。当事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名声就已经臭了!”

字字句句,丝丝入扣。

第8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四天

很小很小的灵寿郡主,小到她还只是闻令月时,曾仰着头问过自己的乳母一个问题,我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它既不能帮我管家,也不能让我免于嫁去外邦那样的苦寒之地。

是的,她从还不及桌高时就已经从爹娘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在未来代替某位公主和亲。

当然了,事实证明英宗这样的人品,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她不用替某位金枝受苦,她直接会以宗姬的名义远嫁。

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识字的乳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家小姐这样的问题,她只是用在老家听到的唯一生路——“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在努力养育着眼前这个苦命的孩子。她搂着她,抱着她,轻轻的哄,小心的劝,笨拙的说不出任何一句大道理,却无论如何都希望小姐能再多读进去一些书。

灵寿郡主今日站在所有县主之前,腰间垂下的是让她行走有度的禁步,潞绸广袖里藏着的是指关节都在微微泛白的紧握素手。

来之前,她就已经从闻茂茂和相柳那里大致知道了这些官员要说什么,能拿出怎么样的证据,她与其他县主一夜未睡,准备了逐一的应对方案。在来的路上都在背,要如何反驳,要如何解释,忐忑着,等待着,不知道她们准备的够不够万全。

直至这一刻,在听到这个屈姓御史的最后一段慷慨陈词后,她突然很不合时宜的想明白了自己当年的问题。

她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

大概就是可以让她在这一刻,更加从容自信的立于大殿之上,先向御座上的年幼的皇帝行礼,再转向屈御史,微微颔首,开口说了与她们之前商量过的对策中所没有的一句:“如果本宫没有听错,屈大人方才引用的是‘子产不毁乡校’之典?”

这是《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中的一个典故,子产是郑国的明相,她们观澜斋正好教过。

“郡主博学。”屈御史点点头,不解其意的看着眼前已经二十岁了还没有传出任何出嫁风声的郡主,一双老闻家标志的眼睛里带着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说是沉静,其实更接近某种蓄势待发的峥嵘。

她说:“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大人只讲了上半句,为何不把下半句一并讲了?”

满朝都是文化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灵寿郡主在说什么。当然,也有一脸茫然的,好比当年读书的时候比较自由的肃王。

闻令月不疾不徐,声音清脆如击玉磬:“《左传》中的原文是,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子产视乡校之议为师,而非贼。百姓说好的地方,他便推行;百姓说不对的地方,他便改正。是也不是?”

屈御史只能点头。

灵寿郡主昂起头,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大臣各异的表情上,最后才落回御史的脸上:“大人说,乡校不过‘国人私语’,而报纸‘传檄千里’,所以性质不同,危害更甚。但我斗胆请问,子产当年所治郑国,不过弹丸之地,乡校之言传于街巷,半日便可知于一国。今日我大启疆域万里,若仍只靠乡校私语,圣听如何能及边陲?”

“一县之民有冤,等它传到京城,已是数月、数年之后。我们办报,不过是把郑国的一座乡校,变成了天下人皆可读到的万纸。一字一句印在纸上,千里之外同日得见。这究竟是危害更甚,还是功德更广?”

屈御史张了张嘴,却被灵寿郡主抬手止住了,她还没说完呢,在别人开口的时候不要插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我想问屈大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它危害不大才不毁,还是因为子产认为民言不可堵才不毁?”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刚刚被屈御史引经据典混淆的概念,终于被灵寿郡主更直白的梳理了出来,它们今日辩的是寻常百姓可否攻讦朝廷命官吗?不,真正的关键是防民之口,还是导民之口。

而众所周知,民怨就像大禹治水,可疏不可堵。

灵寿郡主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清晰:“若是因为危害不大,那子产不过是懒得管,算不得圣贤;若是因为民言不可堵,那今日我与姐妹办报,朝廷便该因危害更大而堵之吗?民言可堵于乡校,便可堵于万纸,可堵于万纸,便可堵于天下之口。一步又一步,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她说到这里,转身面向前面的闻茂茂,敛衽行礼。

“陛下,臣不敢自比子产。但臣以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他相信让百姓说话,天塌不下来。报纸上印的是百姓想说的话,是朝廷该知道的事,是这天下的声音能有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地方。”

“屈大人问,如果你是朝廷命官,被冤枉了怎么办。臣想问,如果你是普通百姓,无处申冤,又该怎么办。”

视角一变,立场立刻两极反转。

之前满朝朱紫想的都是自己的如今,现在……哪怕是屈御史,想起的也是自己身为白身、求告无门的过去。

他最初为什么会选择进都察院当御史呢?不就是因为他苦过,穷过,太明白升斗小民的不易,想要纠察百官,谏诤君主吗?

御史不说话了,世家就急了,无论使了多少眼色都没有办法让以屈御史为首的言官开口,他们就只能看向了东厂。

东厂的厂公本只是想复刻毕方与霍家的合作,尝试与朝中要员有更深的绑定,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表示:“郡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您说屈御史偷换概念,您不也在回避问题吗?江南一事是不是日报刊登的?”

闻令月点点头:“是。”

“市井冤枉丁大人之言,是不是出自四方来鸿?”

“是,也不是……”

闻珊县主站在灵寿郡主的身后,急得不行,不明白阿姐为什么不按照她们连夜找陈九锡参详的办法应对。

而既然灵寿郡主不说,那就只能由她来开口了。

“那我敢问提督大人,方才说日报未经衙门核验便刊载来信,那东厂每日收到的举报状纸中,匿名者占几成?”

矮胖矮胖的厂公面色一变:“这——”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好了。

闻珊也没打算等他支支吾吾的回答,只是继续:“我有个朋友,在某监当值。”

陈九锡:“……”您还不如直接报我的名。

“她还不是专门言道刺事的衙门,每旬经手的匿名诉状都不下十封。衙门收得这样的信件,为何报纸收不得?百姓有怨言,朝廷听不到,报纸替朝廷听到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与肃王叔祖在京中设摊,名为算命,实则律法咨询,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

嗯,肃王的法律咨询服务,从莫寻山又带回了京城雍畿,哪里有庙会,哪里就有他,导致大理寺少卿这段日子远远看见他就恨不能躲起来。

“难道这些投诉就都是对的吗?也肯定有不少是虚假的吧?这难道就是衙门的错了吗?不是,你们会觉得是诬告者的问题。那么一样的事情发生在大启日报身上,怎么就要兴师动众如此了?难道因为有诬告,有判断出错的冤案,你们就再也不接这些举报了吗?这不是因噎废食吗?”

世家也终于坐不住了,派了个代表出来表示:“我们没有要因噎废食,我们如今在讨论的是日报是不是没有经过核验,就刊登了这些错误的信息,对当事人造成了一定影响。”

吵到后面,也就顾不上太多之乎者也,话都更加大白话了。

礼部的四清郎中问:“臣只想问郡主,这些是不是错的。”

“是。”

灵寿郡主的声音在变得嘈杂的朝堂上是那样的小,起初一开始甚至没什么人人听到,听到的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灵寿郡主怎么可能直接认了。

但她还是面无表情的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报纸刊登却有失实之处,是错的。”

嘈杂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再一次静的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齐齐看向了灵寿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