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行。”闻茂茂也坐直了身子,等着白盛也出招。
一般包藏祸心的第一步,那肯定就是借机绘制边防要塞舆图、记录大启各地的水文位置了:“我会在进入大启的沿途,以欣赏风景为名,让手下到处作画。”
“不可能。”闻茂茂摇摇头,各国使团在抵达大启边关之后,不管抵达的是北方的关隘还是南边的港口,在出示了允许通关的凭证勘合后,都会被地方官员密不透风的监管起来。
“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就是如此行事吗?”白盛也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我们到底是使团,还是犯人?”
“我们只是在保护使团安危。”闻茂茂平静回答,沿途都会派兵护送,一路从关口送到京城。
白盛也的亲爹虽然在鸿胪寺,但其实他对于使团进京的流程不算特别熟悉,毕竟他只会在使团进京的那一刻去凑热闹,根本没思考过这些外国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只能把目光看向他爹。
白大人点了点头,不要说大启了,历朝历代都会对藩属国入京进行护送。
至于你觉得这到底是护送还是监视,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第一条路基本被堵死了。
但是没有关系,白盛也还有第二条:“情报打探不了,那我还可以夹带私货赚点钱嘛。”大部分人对朝贡都有个误区,觉得朝贡就是来进献贡品,再还回礼物的,但实际上朝贡最重要的是后面的货品买卖与交易。
也就是互市。
勘合既是一个允许他们进入大启的凭证,也是一个允许他们在大启卖买货物的贸易许可证。
买卖的部分当然是要收税的,只有献给皇帝的贡品不需要。
白盛也表示:“我先把货物充作贡品,蒙混过边关的检查,等逃避了关税之后,再在互市的时候卖出去。大捞一笔!”
霍气传看向白承文,白承文尴尬一笑,有这么一个法外狂徒的儿子,他也很无奈啊。
“那朕就发财了。”闻茂茂开心不已。在地方官员对勘合进行查验的时候,他们也会对使团成员及随行物品进行相信的检查与上报,闻茂茂晃了晃手里的奏折,这次大启一共来了五国的使团,三国从两广的港口而来,两国从北疆的关卡而来,都已经进行完了检查与上报,“你所有的货品,都会成为朕的贡品。”
白盛也不慌不忙:“那我要是重金贿赂了当地相熟的市舶司官员呢?”
当遇到这种不确定官员会不会接受贿赂的不确定事件,他们就会开始掷骰子,点大的闻茂茂赢,代表官员清正不阿,不仅拒绝受贿,还会上报,点小的话……
骰子在方方正正的紫檀几案上滚出了一个二点。
“万岁!”白盛也使团贿赂成功。
霍气传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定了主意,回头就让手下细查。
这次来京的五个使团里,蛮族和北狄肯定是会被严防死守的,毕竟两边有世仇,接受贿赂的概率很低。但是南边的三个就不好说了。这三个使团一个是三年一贡,一个是两年一贡,还有一个一年一贡,每六年就要三方齐聚一次。这回就是。因为彼此之间太熟悉了,反而确实可能出现疏漏。
等使团队伍一路进入京城……
“那我还可以挑拨其他使团,让他们打架生事!”白盛也天生自带一种神奇的直觉,可以看破别人对他的真心还是假意。
而在这一回的五个使团里,北狄到底来干什么的,还真就差不多是白盛也这个思路。
就霍家的调查,北狄二十四部,如今一统了这二十四部的北狄大汗,是有点敏感人格在身上的,类似于那种你针对所有人,不针对我,是不是看不起我的敏感。
大启这几年频繁联系各国远嫁公主的行为,肯定是引起了北狄的警觉的,而最让他们不满的,就是大启一直在每年坚持跟其他公主联系,为什么不跟他们北狄联系?
他们北狄也有过和亲公主啊,虽然二十四部只有一个公主,公主还死了,但公主的丈夫还活着啊,孩子也活着。公主的丈夫甚至就是如今的北狄大汗。
其他各国公主的孩子据说还有机会入京学习,为什么就他们北狄没有?
这是不是一种针对?
大启是不是打算拉着其他邻居,准备孤立他们北狄?
那北狄肯定不能同意,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破坏各个邻居之间的关系,好比借着这次朝贡,搞点事情。
“这还是不太现实。”闻茂茂摇摇头,不是北狄不会这么想或者不会这么做,而是即便他们有这样的意图,他们也达不到目的。北狄甚至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做,但他们没怎么来过大启,不了解朝贡流程。不管怀揣着怎么样的目的来,最后都只能败兴而归。
因为……
使团入京后,就会先被安排入住鸿胪寺下面的会同馆,其他朝代的会同馆是什么样的不好说,但反正闻茂茂这一代的会同馆,是散落在京中各地的抄家官员的府邸改的。五个使团不要说住在一起,能有个什么私下的串联了,他们甚至大概连彼此的面都见不上。
这也是白承文前段时间在重点忙碌的事情之一,修缮检查各个会同馆,不给居住在这里的使团任何可以钻的空子,堵住了各种漏洞。
闻茂茂表示:“而使团在入住期间,会被严格限制外出。”
白盛也:“!那陈九锡那些话本里说什么,在京中的酒馆意外遇到什么这个王子,那个贤王的……”
“大概是在觐见完了之后的互市里见到的吧。”闻茂茂其实也不知道陈九锡那些话本里主角是怎么和外族人见到的,不管是发生挑衅看不起的冲突啊,还是被异族王子见猎心起想要虏回本国,不是说不太可能,而是没有时间,“他们在觐见之前还蛮忙的。”
当天抵达会同馆,鸿胪寺的官员就已经在等着了,他们会对贡品进行统一又详细的清点,防止这些心怀不轨的异族人在贡品里夹带什么危险物品。
毕竟这样的事情是发生过的,在巨烛里藏火药。
还要对藩属国进献的表文国书进行初步检查,登记使团人数,并收缴使者的印信。
然后就是第二天的进表大典了。不是见皇帝,他们这个时候还没有资格见到大启的皇帝,只是前往礼部大堂进献表文。以前是在鸿胪寺,后来换到了礼部。
等进献完表文,使团就要开始跟着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学礼仪了。
嗯,就是没完没了的上课,学习正式觐见陛下的种种礼仪。哪怕这套礼仪各国使团次次来都要学,官员教的也是十分认真与仔细的,因为要后续“考试”。
只有礼部的官员来“验收”成功,确认各项礼节无误之后,他们才会被允许面圣。
这让本来打算给闻茂茂来一招“我蛮夷也”的白盛也直接胎死腹中,根本不会存在什么外族在宴会进行当中,当着皇帝的面展开挑衅,还拿自己不懂规矩、听不懂大启话为借口的行为。也不是说不存在吧,但那只会存在于不够强大兴盛的王朝,在大启,你敢挑衅闻茂茂,霍金柝就敢杀人了。
因为他们能见到皇帝,就证明他们的考试通过了,不可能不懂礼仪,这个借口是行不通的。
“那如果考试不及格呢?”
“那就直接取消觐见资格呀。”闻茂茂的回答也很干脆,没有觐见资格,就没有后面的互市。你想给国家赚钱吗?想的话,就老老实实按照大启的规则来。
白盛也:=口=。
那他没招了,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挑衅闻茂茂的地方,除非在见到闻茂茂的时候进行刺杀。
或者刺杀其他大臣什么的。
哦哦,白盛也想到了:“我可以是北狄人,然后冒充蛮族人,刺杀二舅舅啊!”
霍气传:“……”你可真孝啊。
第7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七十五天
与此同时的北狄使团车队里,作为这次使团正使的阿苏特部酋长,正在生气咒骂:“这些该死的大启人真是狡猾!”
边关核验,沿途“护送”,入京分流,还有学习礼仪……
他出使大启之前大汗交待的任务,他们到目前为止一项也没有完成,不要说给大启添堵了,他们最后大概连多少与大启有关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边关的官员油盐不进,根本不接受他们的贿赂,甚至因为这个举动,反而增强了对他们的监控。
他们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就卖点牛羊皮草便回去吧?
虽然卖这些确实也能赚钱就是了。
阿苏特部酋长的手下便说出了和白盛也类似的思路——嫁祸蛮族。
站在几案上的666不理解,且大受震撼:【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选择刺杀你二舅?真不怕被你二舅直接弄死吗?】
白盛也正在说着自己的想法:“重点不在于我伪装的蛮族人能不能干掉二舅,而在于可不可以再次激化蛮族与大启的矛盾,挑起战争。以二舅舅的性格,遭到刺杀,可能真的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到蛮族的会同馆。”
而蛮族虽然降了,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血性了。
等蛮族和大启二轮战开启之后,也无所谓谁输谁赢,因为对于北狄来说,他们要的就是让这两个邻居陷入不断的纷争与麻烦里,再无暇他顾。
北狄过去并不是一个强大的游牧政权,过去始终盘踞在大启北方的庞然大物是蛮族,两边互有强弱,但历朝历代基本都是他们之间的二人转。权力分散的北狄是从什么时候悄然崛起的呢?
霍气传陷入沉思。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朝廷的一部分官员都没有改变对北狄的这个印象——他们只是自己略一出手,就可以因为敕书的名额,让二十四部的人脑袋都打出狗脑袋的蛮夷之地。
根本不足为据。
是的,敕书,这是能够与大启交易互市的唯一凭证。大启也不只是针对北狄,而是用这招对付周边大部分的友邻。毕竟与大启的互市,就是他们很多人的经济命脉。这招对政权分散的国家有奇效,大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他们纷杂的内部势力面前问一句,这唯一的敕书我该给谁,就足够分化友邻,让他们冲突不断了。
他们内部打作一团,既无法真正的发展起来,也没空拧成一股绳对付大启。实在是个和推恩令一样的神奇阳谋。
要不是霍金柝重生了,知道未来北狄会让大启陷入苦战,霍家的探子大概也不会重点去探查北狄的发展。
结果这一查,那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北狄早就不会再因为敕书问题内斗,因为最强大的月伦部已经统一了二十四部,只是月伦部大汗没有明确称帝而已。广积粮,缓称王,也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每年的互市,月伦大汗都会安排二十四部里的四部为一组,轮流来与大启交易,造成了大启以为北狄内部还是分裂的假象。
甚至北狄还会反过来利用大启的这招,在大启与蛮族的夹缝中,一点点壮大起了自己。启蛮连年不断的战争,既削弱了北狄两位友邻的实力,又给了北狄足够发展自身的时机。因为两边在打仗,北狄不管是给蛮族提供武器,还是跟大启做牛马生意,都能赚到比以前更多的钱。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开的智?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霍气传的脑海,紧随而来的下个问题就是,开智到了哪一步?
闻茂茂举手:“这是个好主意,但问题是北狄真的敢做吗?”
“怎么说?”霍气传饶有兴致的看向自己的外甥。
“按照我们的情报,北狄现在还属于广积粮的阶段,对吧?月伦王的性格十分敏感,也十分谨慎,”这让北狄从容苟到了现在,但也就是说,“他们是承担不起被我们发现他们在从中挑拨的风险的。”北狄未必会有白盛也这么敢想敢干。
闻茂茂和白盛也都说的很有道理,这也彻底打开了霍气传的思路。
让他很想知道这个阶段的北狄到底敢不敢出手。
在北狄进入雍畿的这一天,霍气传甚至专门微服,去站在了望仙楼的三楼的包厢里,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番。
左手边就是他不耐烦的二弟霍金柝,右手边则是一脸兴奋、恨不能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好回去给闻茂茂复述的外甥白盛也。
结果……
北狄低调的不可思议。
就是再寻常不过的马队,带着大启人早就看腻的皮草货品,不像是来交易的,更像是来低头的。比从南边海上来的那三国还要谨慎做人的感觉。
甚至据说北狄使团昨晚是直接在官道上停了一夜,早上一开城门,第一通鼓还在瓮城里回荡,他们就跟着来京城赶早市的乡民一起进来了。混在满是扁担板车的队伍里,说他们就是普普通通来大启做生意的胡商都一点不违和。
白盛也今天用闻茂茂送他的金冠束了一个高马尾,好似意气勃发的小将军,双手倚在朱红色的凭栏上,跟他的大将军舅舅一起撇了撇嘴,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无趣表情。
让大舅舅一直十分警惕忌惮的北狄,就这?
他那晚在西暖阁跟闻茂茂玩游戏做假设的时候,还不如用蛮族做假设呢,至少蛮族看起来比北狄可不驯服的多。
是的,明明应该日薄西山的蛮族,入京的阵仗反而要大的多,也张扬的多。
他们也是在同一天入京的,只是就像主角总会最后一个道,他们是在差不多中午才入的城。道路两旁细碎的金桂落在辕马的鬃毛上,又随着马儿盛气喷出的鼻息颤动而走,就像是蛮族人始终不愿意低下的高傲头颅。
前队的旗帜先探进了城门,那旗帜不是中原常见样式,偏窄长,垂着流苏,旗面上绣的是某种异兽,被风一吹,便仿佛嚣张的活了过来。
由汗血宝马拉的车队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长串摇摇晃晃的驼队,三匹连作一队,颈下的铜铃响的清脆,蹄子如战鼓一下下的大步踏在入城的大道上,都仿佛带着来自西域的风沙。骆驼背上驮着的描金箱子,看起来像是真金,价值不菲。
“啧,真有钱啊。”白盛也转头看向小舅舅,惊讶表示,“你当初打赢了之后没有怎么拿战利品吗?什么时候改信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