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 第21章

作者:雾十 标签: 甜文 轻松 日常 HE 玄幻灵异

至少这位小李大人很明白如何才能一开口就先声夺人,抓住比起听课、当下更想和糖块较劲的陛下的注意力。

他给闻茂茂展示了一卷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赶工而成的绘本。

说白了就是连环画。

虽然不能像小老虎666提供的那种可以动起来,但也精准锁定了小皇帝的喜好。让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毫无基础的自己,会不会听不懂的闻茂茂,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能看懂小人画!

小人画上的内容也很简单易懂,小李大人在陛下的御案前缓缓展开了长到不只凡几的巨幅画卷。当然,他也没忘了其他八位伴读,每个人都有,由内侍下发。那毕竟都是各家有名有姓的小郎君,都不是能说是他的同僚,而是他的上峰家的孩子,他自然也不会等闲视之。

画卷极大,几乎占去了半张桌子。

上面最先绘的是一座宫殿,格局与无为殿差不多,同样宏伟,同样空旷。殿中坐着一个孩童,穿着天子的冠服,与闻茂茂相似。而在幼帝的身后,则垂着一道竹帘,帘后隐约有一个成年男子的侧影,怀里抱着几卷竹简。

闻茂茂很容易就看懂了,上面是和他一样的小皇帝,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诞生,他指着竹帘后的男子问小李大人:“这是谁?”

为什么帘子后面不是像他的阿娘一样,坐着两宫太后?

小李大人缓缓介绍:

“回陛下,这是周公姬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周公,‘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周公。

“当时天下以周王为天子,而周公便是周成王的叔父。

“成王即位时比陛下还小,虚岁只有三岁。三岁的天子,连话都说不全,如何能治理天下呢?”

闻茂茂也就明白了,周公的角色就是两宫太后并总算吵出了个结果的四位辅政大臣。

“周公坐在天子的身后,隔着这道帘子,替天子听、替天子看、替天子想。”画卷的画面继续而过,“大臣们上奏,帘后的周公帮忙回答;四方有急报,周公帮忙批阅。整整六年,他没有一天离开过那道帘子。”

闻茂茂看着画,看了许久,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希望他问,但又害怕他问的问题,他指着和他一样穿着龙袍的幼年天子:“那他呢?他坐在这里做什么?”那朕呢?朕坐在这里做什么?

小李大人不紧不慢,似是早有准备,上前躬身,伸手,对闻茂茂道:“可否借陛下的糖袋一用?”

这糖袋就是刚刚裴觉给闻茂茂的。大方的小朋友见闻茂茂喜欢,就把整个装糖的荷包都给他了,也方便闻茂茂分给其他人。

被小李大人这么戳破,一辈子都是个乖小孩的裴小郎君当即便窘迫的红了脸,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耳朵。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干这种事,就被夫子发现了。这对于十分守规矩的小郎君来说,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当。

他再也不敢上课偷吃糖了QAQ。

小李大人却态度自然,根本没有打算追究刚刚的事情,只是在对闻茂茂道了一声谢后,问:“陛下,能请您给臣一颗糖吗?”

闻茂茂随手抓了一颗便递了过去。小李大人接了,却没有吃,而是将橘子糖又放回了袋子里,再把袋子推回到了闻茂茂面前。他再问:“陛下刚才给了臣一颗糖,臣又把糖还了回去。这算不算赏赐?”

闻茂茂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你没有拿。”

“对。臣没有拿,所以这不算赏赐。”小李大人的神情认真了起来,“但如果臣事后,又偷偷把这颗糖拿走了,揣着出了宫门,回家跟邻里说‘这是陛下赏的’,那臣就是个狐假虎威的欺君之臣。可谁又能知道呢?”

闻茂茂:“!!!”

全场:“!!!”你特么在教什么?!

剑走偏锋的小李大人让所有人明白了他灵活的底线可以有多灵活,在该当孙子的时候当孙子,在该直言的时候又足够生动的展示了他的不怕死风骨。

但闻茂茂确实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把他的糖,或者说权力,分出去。因为他实在太小了,还不足以把这份甜分给全天下的人,只能暂时由旁人代劳。

这事是错的吗?

这事是对的吗?

小李大人没有直接给出结论,因为为臣之道便是如此,决策权永远要留给皇帝,你不能替皇帝做主。你能做的只是给出事件的全貌。

“周公在帘子后面替年幼的天子做了多年的主。那些年他下的每道旨意、任命的每个官员、签署的每笔犒赏,名义上都是‘天子之命’。陛下觉得,周公如果想做点什么瞒着成王,成王会知道吗?”

闻茂茂没说话,乌黑的眼睛眨了眨,慢慢把那只糖袋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可事实上,周公没有拿走任何一颗糖。成王二十岁的时候,周公脱下冠冕,走出帘子,在群臣面前跪下来,把朝政全部还给了成王。他摄政数年,手里握着天下最高的权柄,却没有一丝私心。”

“周公对周王说的最后一句是,‘王已成人,臣当归骨于先王。’意思就是陛下已经长大成人,臣该去九泉之下,向您的父亲、向先王复命了。”

“周公在摄政时,每天要替周天子试吃饮食、处理急报。但无论多忙,每日清晨都会把天子先抱上王座,郑重行礼。”

小李大人缓缓起身,正冠,对年幼的小皇帝行了一个完整的臣子礼。

“周公做的一切,如今就是臣等正殚精竭虑在为陛下做的。”他说完,才缓缓抬起头,将画卷打开到了早有准备的下一幕,“而陛下则是坐在王座上,倾听天下声音的人。”

小李大人的第一课,教的不是任何能力,技巧,亦或者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把闻茂茂如今的处境,通过历史上存在的故事,简单的解释给了他听。让他更具体的明白了,他现在正在遭遇什么。

这就是小李大人在记录了陛下这么多天言行后,发现的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觉得,年幼的天子知道并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但小李大人并不这么觉得。

不是说闻茂茂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在成年人看来很好理解的事,或许在孩子的角度上来看是很模糊的。

闻茂茂懵懵懂懂的在灵柩前继位,又稀里糊涂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开会,就这么简单粗暴的进入了循环往复的帝王生活。小李大人不确定有没有人直观且清晰的对闻茂茂讲过,这一切都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别人在做什么,而闻茂茂又应该做什么。

所以他选择了直白的画给陛下看。

他觉得,与其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理解“天老大,我老二”,不如让他明白,我的这个位置很重要,虽然现在朝政是其他人在处理,但早晚有一天是要归还给我的。而我如今读书,就是为了他日能够亲自处理这一切。

要不说文人的嘴,杀人的刀呢。

霍气传看着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李大人对陛下侃侃而谈,歪头,勾唇。修长的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觉得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听话听音,霍气传很明白这位小李大人,或者说清流一派在试图给陛下植入什么,一个念头,一个两宫太后、你的舅舅乃至是肃王如今是帮你执掌权柄,但如果他们是个好的,他们就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好比在您亲政的那一天,主动如周公一般,把权柄还给您。

反之,如果他们不这么做,他们拿走了陛下手中的糖,却说是陛下赐的,那他们就不是真正忠心的臣子,不是一心为了这个国家的人。

那我们要怎么对付这种人呢?

不着急,早晚有一天,霍气传想着,陛下总会在清流一派给他安排的课程里看到这个答案的。

如果霍气传真的有野心,那他今天这么被含沙射影的敲打,大概能气个半死。还不能对这些清流一派做什么,因为一旦他做了,就证明他在心虚,证明他意有所图。哪怕李缉熙真的因为他这套话死在今天,目的也达成了,甚至可以说是超额完成,足够给小皇帝留下一个他的舅舅需要警惕的深刻印象。

天子如今年幼,却不会一直年幼。

清流一派甚至都不担心打草惊蛇,因为这可以是打草惊蛇,也可以是敲山震虎。是一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试探,不只是针对霍气传一人,更是对裴太后代表的世家,对肃王代表的宗亲。

但……

霍气传真没什么想法啊。

他对此还挺乐见其成的,甚至还饶有兴致的看向了一旁肃王与裴太后表叔谢大人的反应。当然了,不管这两位内心怎么想,他们当下的反应都是差不多的连连赞同,是极,是极,待陛下成年,我们就要还政于陛下了,陛下一定要努力学习如何才能当好一个明君。

而小李大人在讲过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便停了下来,请陛下休息三分之一柱的时间。

这也是他通过观察闻茂茂,而总结出来的规律,陛下已经是孩子里注意力比较集中的一类了,但差不多的极限也就是一炷香。与其让陛下偷偷走神,不如正大光明的休息一下,后面再逐步有意识的延伸陛下的专注时长。

这也是霍气传最后同意由李缉熙担任第一课日讲官的原因,因为他派人专门去调查过的。

从做学问的角度来说,他不如小李大人,而从做官的角度来说,不喜欢与人争斗的小李大人在他面前就完全不能看了。但是小李大人还有个特点,就是特别会教小孩子。他堪称经验丰富,前还在村里当穷秀才时,就是靠教书才勉强糊了全家的口。

而看他外甥白盛也就知道了。

教一个孩子读书,最重要的是老师学问有多高吗?不,是这个老师得先会教人。不然以白家的底蕴,还能有斩烛龙的今天?

而从闻茂茂专注的态度里也证明了,小李大人颇为成功。

只不过让闻茂茂真正专注的原因,是他摆在桌案上的大聪明666,这位压在画卷上假装自己是个镇尺、自认为十分专业的恶贯满盈系统经过一系列的库库分析,得出了一个绝妙的天才主意:【既然小李大人准备将的都是圣君天子是如何做的,又是如何成为明君的,那我们跟着他们反着做不就行了吗?】

至于想知道明君们都做对了哪些事,那就得专心听课了。

闻茂茂长叹一口气:当个昏君好难哦。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666:桀桀桀桀,我真是太聪明了!

*关于小皇帝上学的房间该如何布局这个事,我本来打算参考明清两代的记载。但不管是万历还是康熙,幼年读书的经历看起来都蛮惨的。万历就不说了,他娘李太后和首辅张居正都是为了他好,但也因为过于严苛,而造成了皇帝长大后报仇雪恨般的怠政反弹,这个很有名,大家应该都知道。康熙……就更神奇了,我看的是民国学者编纂的《清稗类钞》,里面说小皇帝读书的礼制是——【入书房,御宝炕,炕有宝几一,置备应读书籍,师傅则于炕前设矮几二,矮椅二,俾其坐而教授。】也就是两三个师傅面对面和皇帝坐着,两三人看着他一人读书。当然后面宣统读书的时候也有改。总之就是,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太压抑了,文里最后就没取用,还是选择了更接近现代课堂的安排,跟大家说一声~

第2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二天

三分之一炷香,就是五分钟。虽然课间休息只有这很短的五分钟,但在小朋友的世界里,这却是十分漫长、能干不知道多少事情的五分钟。

他们也真的做了好多事。

至少闻茂茂就先喝了水,吃了点心,还跑去隔壁闻蒙正所在的次间,闻关所在的三间看了看。可惜,他两个好朋友的学堂都没有下课。

闻茂茂就只是踮起脚,扒着朱色的木框,好奇的从半开的窗棂下往里面看了看。

关关的夫子正在教他们练大字,标准的台阁体,既是为了日后入朝当官做准备,也是为了修身养性。

在闻茂茂看来,关关的字已经很好很好了,但严厉的夫子却说字由心声,英国公大人的心乱了,字就不够稳,结构松散,中宫不正。

闻茂茂吓的赶忙缩回了头,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扰乱了朋友。

闻蒙正则正在和桌案上的卷子大眼瞪小眼,每个夫子的教学习惯都是不一样的,而很显然闻蒙正的夫子觉得在教学之前应该先考上一场,摸清楚每个学生的底子,再说读书之事。有的伴读奋笔疾书,有的伴读一脸抓瞎。

而十岁的信国公,在做题和作弊之间选择了……做法。

一胳膊的五彩线绳都有了用武之地,被他拿来现场占卜,也不知道怎么占卜的吧,反正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时不时就要对自己的彩绳念念有词。被夫子斜眼看了好几回。

闻茂茂便想提醒他一下。

闻蒙正的座位一看就是自己强行选的,不管是闻茂茂还是闻关都居于正中,夫子视线最中心的位置,只有闻蒙正靠着窗户。他看到闻茂茂后,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一般,微动嘴唇忙不迭的问他:“二十年来万事同的下一句是什么?”

闻茂茂:啊?问朕吗?

小文盲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试着回答朋友:“十年来五千事同?”

夫子:……我就多余担心你们俩作弊!!!

等后面下了课,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们回去一复盘,也只能夸一句,陛下虽毫无基础,但算数挺好。

等闻茂茂帮完好朋友回来,甚至还有空闲和邻桌的裴觉再讲两句闲话。

倒不是不和表哥白盛也讲,而是刚刚出门去隔壁学堂串门时,白盛也全程都是跟他在一起的。闻.端水大师.茂茂既怕表哥被其他人孤立,也怕裴觉觉得他俩一起玩,不带他。

“裴觉,你在做什么?”小朋友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直白,没什么客套寒暄弯弯绕。一个问我们能一起玩吗,另外一个答好呀好呀,然后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能疯玩一下午,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好朋友。

裴小郎君正在亡羊补牢。

用绿茶的茶水漱口,来来回回漱了整整三分钟。

等认认真真漱完了,确定自己的牙没有问题了,裴觉才对闻茂茂解释。他最近在换牙,但忍不住诱惑,跟着陛下一起吃了糖。吃的那一刻是很开心的,吃完就后悔了,生怕自己将来的牙齿长不好。

芝兰玉树的裴小郎君就是个典型的世家子,在衣轻乘肥中长大,擅清谈,重传承,讲究进退有度、君子之风,以及……非常重视秀骨清相的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