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皇后重法,拘泥守旧,眼里容不得一点逾矩,哪怕只是一个可能;贵妃专横跋扈,盛气凌人,她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的傲慢,随着家里父兄累积的军功而每况日升;四大妃也各有各的喜恶同因,好比心思细腻往往也就代表了敏感多疑,面面俱到则可能虚伪冷漠。
而皇帝,当今的这位真龙天子,则是她们所有性格的集大成者。
人人都称赞陛下是圣人,但减兰还没有见过哪家圣人治下能让人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要说平日里随口说些什么了,在御前伺候的宫人谨小慎微到连稍微一个表情不对都不敢有。
真正的圣人会给他身边的人营造这样一个环境吗?减兰不知道。
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毕竟众所周知,大内宫闱局的消息灵通程度一点不比外面的锦衣卫差。祸从口出,这些话不仅会害了她自己,也会害了她眼前稚嫩的主子。
她只敢冒险在最后小声提醒:“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也就到她腰高的孩子,已经很会点头保证了。事以密成!他懂!
在从江左动身之前,忠叔就已经不知道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回,足够闻茂茂烂熟于心。
他可会保守秘密,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啦!
好比此时此刻,减兰就绝不会知道,他站在大太阳底下苦心孤诣的研究北三所的宫墙,可不是对晒黑自己有什么追求,而是在思考着一件大事……
——他的小老虎突然会说话啦。
那是闻茂茂最喜欢的布老虎,红色的缎子做面,软乎的棉花做里,针脚密实,不足一拳,刚好能被他长时间握在手里又不会觉得乏累。
闻茂茂一直玩得很珍惜。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直至这天,他的好朋友说话了。它说它叫恶贯满盈系统,终将统治这个世界,让所有愚蠢的凡人为之颤抖!
小朋友不知道什么叫系统,他只知道忠叔总在入伏晒书日说,哪里坏掉了,拿出去晒晒就好了。
晒一晒,脑子就清楚啦!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年后,减兰才明白,她家殿下就像是她小时候在老家养过的兔子,看上去很小很可爱毛茸茸的一只,但其实易燃易爆,能闷声干翻全世界的那种。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喜恶同因呢?
接受他的不说不错,就得接受他可能已经在心里决定好了要翻墙去隔壁揍人!(不是
*夏早日初,南风草木:原句引自“ 夏早日初长,南风草木香”,是白居易大大的诗。
*宗子:古代宗族观念中嫡长子的意思。顺便一说,嫡长子以外的叫众子。我是早以前,从查宋代的资料里看到的,只是有这么一个印象,不保证其他朝代会不会这么叫,也不保证我的记忆里有没有出错,这两年记忆里真的很差劲。
*不许宗亲科举:这个制度在宋朝和明清都有过相关记载,只不过有些朝代是前期不让参加,后期改了变成了允许低等爵位的闲散宗亲参加,时代不是一沉不变的,古代朝廷的制度也一样。文里的设定就是还处在这个宗亲制度的变革期,主角的祖父没能赶上好时候。
第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天
是的,闻茂茂觉得他的布老虎有些坏掉了。
因为它过去可不会说话。
在大太阳底下被晒得脑浆都快搅成一团的新手系统666,跟着闻茂茂略显奇怪的逻辑走了下去:【就不能是我突然学会说话了吗?】
“那为什么别人听不到?”不管是减兰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听到小老虎初来乍到的那一句“你好”。
【因为只有你是我绑定的宿主啊。】
小小的郎君,大大的疑惑。布老虎说的每一个字闻茂茂都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意思。素珠?素珠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
666可耻地屈服了:【……因为我比较笨,还没有学到那一步。】
逻辑终于自洽,闻茂茂恍然,那很合理了。
在阿婆从庙会上把布老虎买回家的三年半后,他的小老虎终于学会说话啦!虽然说的目前只有他能听懂,但也已经很厉害了!鼓掌!
666趁着小朋友松手,一个箭步就越上了高墙……中间的什锦窗,站在纹理复杂的宝瓶窗底,用它辟邪朱砂点就的眼睛平等的睥睨众生。
清了清嗓子,系统开始发表“重大讲话”:【一如我之前介绍过的,我是恶贯满盈系统。我的核心使命就是助力每一个昏君梦想。虽然我目前还在实习期,准确地说是刚刚上岗,很多事情我也是头一回。但是请相信我的专业性……】
【我可是出厂便自带上下五千年文明资料库,拥有亿万token和超绝算力,由主脑倾力打造的超级AI小助手。】
【而您,就是被我选中的一代暴君。虽然没有我您也会成为昏君,但是如果有了我,想想看吧,您的为恶天赋加上我的聪明才智,我们一人一统携手,终将天下无敌!啊,无敌,是多么寂寞~】
小老虎的一番激情演讲,却只换来了身着春衫的稚童满脸茫然。
布老虎看看闻茂茂,闻茂茂看看布老虎。最终,小朋友眨了眨眼,觉得头仰久了有点酸,先低头活动活动吧。
啊,树下有蜗牛欸!
666:【!!!不要走神啊喂!】
闻茂茂却振振有词:“你说的我又听不懂。”在听小老虎哇啦哇啦和看蜗牛爬树之间,他自有选择。
【您是从哪句开始听不懂的呢?】卧龙系统的服务态度目前还是很良好的。
凤雏茂诚实作答:“从第一句。什么叫恶贯满盈啊?”
布老虎不可置信,布老虎大受震撼,卡了足足三十秒才重新找到发声系统:【恶贯满盈一词出自《尚书》:“商罪贯盈,天命诛之。”意思就是说,为非作歹的大恶人,做的坏事实在是太多,就像串钱的绳子一样满了。举例造句:这个恶贯满盈的罪犯终于得到了法律的制裁。】
【来之前其他系统就告诉我,新手实习一般都是easy模式,没想到您昏君昏得如此专业,连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威风堂堂的小老虎一副天助我也、大事可成的胜券在握,【您简直就是天赋型选手啊,宿主!】
一款天赋型的闻茂茂依旧脑袋空空。
不过没有关系,至少他听懂了小老虎的语气是在夸他。
五头身的小朋友昂首挺胸,自我肯定的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棒!从小到大,从阿婆到忠叔,就没有不夸我的!
666上扬的唇角真的很难压,两腮用彩线缝制的胡须一翘一翘的:【我相信不需要多久,我们就可以恶史留名了。】
【下面是我能够为您做的:
【虽然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权限就不可以再查看您与您所在时空的历史了,我的相关记忆也进行了模糊化处理,但是我可以归纳并总结其他朝代昏君的先进经验,为您提供专业的为恶指导。
【不管是多么超越想象、无理取闹的荒唐娱乐,还是让旁人看不惯我们但又杀不死我们的诡谲手段,在我的逻辑模型中都应有尽有,可以为您长远的亡国计划保驾护航。
【我还会时不时的为您提供阶段性的目标奖励,品类丰富,不限古今。
【系统666在此郑重承诺,我将高效、专业地协助您完成这份昏聩大业,直至您成为冠绝古今、人见人怕的知名大暴君!】
这么一长串不间断的专业名词砸过来,自然不可能让一个生理上平均注意力只能维持在10到15分钟左右的孩子有多关注。
当系统从自己的艺术里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就只有闻茂茂乌黑闪亮的头顶了。细软的发丝,Q弹的侧脸,都在逆光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束起的稚童发髻在脑后微微隆起,有些地方偏紧实,有些则松散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垂落,一看就是小朋友疯玩一天的成果。
666略显疑惑地卡顿了一下,历史上的第一暴君这么小的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至少和它最初计划里的“自己闪亮登场,与知名暴君一拍即合,穷山恶水双子星从此双剑合璧”有一些些出入。
好吧,是亿些。
不等系统再继续细想,闻茂茂已经举起了自己走神的成果:“看!我叠的小船!”
嗯,这一会儿的功夫,手艺人闻茂茂就已经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彩色宣纸,手指翻飞地叠出了一只通体气派的乌篷小船。折痕清晰,棱角分明,是他的得意之作。
他决定将其命名为“茂茂十号”。
666开始有点慌了,但它还在自欺欺统,一边安慰自己“反派都是这样的,比较自我,只会外耗别人,这是好事”,一边不信命的试图把话题重新拐回正轨:【以宿主在历史上罄竹难书的丰功伟绩,这些对您肯定是小菜一碟,我相信您在岐阳年一定能再创辉煌!】
终于有闻茂茂能听懂的部分了,他先是万分珍惜的把小船揣入袖子的口袋里,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表示:“但现在不是岐阳年哦。”
【……?】
“今年是嘉德三年。”闻茂茂入京前,忠叔专门教他用官话背了好久呢,“今天是嘉德三年四月二十三,岁次丙午,孟夏清和——”
每一个音发的都是那么的字正腔圆,雅正准式。只是这稿子背起来是一整套的,每一次开始了,就没办法停下,闻茂茂一定会从头到尾背一遍。
“——臣闻茂茂,太-祖六世孙,恭请陛下圣安。”
背完,闻茂茂还不让忘用眼神示意他的小老虎,下面该你了。
我什么?
当然是继续问作为龙兴之地的老家江左如今发展得怎么样啊,那边的宗亲还好吗?百姓呢?或者至少得问问天气吧?忠叔当初不敢用陛下的口吻直接问,还演了半天传达圣意的公公呢,演的可像啦。
闻茂茂也跟着背了很多一套套的小词,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家的宗亲和百姓都在感念陛下恩德,想为国尽忠呢。
可惜,666并没有像忠叔那么能配合,它既不会接固定句式,也不会硬着头皮夸闻茂茂的官话又精进了几分。
此后的一天多,这个不太聪明的新手系统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因为它已经自闭了。
它竟然定位错了时空,上班第一天就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如今还不是大启末帝已经大杀特杀的岐阳年,而是末帝刚被英宗收养的嘉德年,反派三岁半……这要怎么当昏君啊?布老虎晴天霹雳,如丧考妣。
闻茂茂对于系统的突然安静倒是适应良好,毕竟他的小老虎此前的三年多都并不会说话。
在没有系统的日子里,小朋友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每天都可忙啦,忙着吃饭,忙着睡觉,忙着无所事事的爽玩一整天。顺便偶尔还要思考一下,天上的白云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空中的微风到底有没有形状,以及晚上的月亮是不是喜欢我,不然怎么总是跟着我?
是的,故乡的月亮也跟着他来了京城。
他可真厉害!
翌日。
闻茂茂这一天甚至要比平日更忙些,因为除了每天的固定安排,他如今还多了一个“试衣服、换衣服,并在循环往复不知道多少次后决定最终穿搭”的环节。
黄花梨的朝服架前,堆堆叠叠着几套内务府临时送来的衣袍,掌事姑姑减兰最终还是替自家殿下选了第一套。
绯红织金的常服,圆领窄袖,玄色滚边,腰间束着宫中贵人常见的制式革带,还有一件以防春寒料峭的缂丝褂衫。
作为三位新晋殿下中最没有身份背景,不要说宫中了,在朝中和京中都没什么人脉的闻茂茂,哪怕皇帝已经下了明旨,他能够分到的东西也就是这样。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不会多好多用心,主打一个按照标准来。
这样的“标准”在对比头所、二所两位的待遇后,那真是惨不忍睹。
头所住着吴王孙,自幼长在富庶藩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长大,入京后生生用钱砸出了一条通天路;二所的殿下是秦王子,据说他的奶公就在内务府的广储司当差,负责皇室的一应物资储备与调度,缺了谁的好东西,都不可能缺了二所的。
只有她家殿下什么都没有。
但小朋友每天依旧活的很开心,认真履行着与忠叔要吃好喝好的约定,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待遇与旁人有什么不同。毕竟他在入京前,全家上下也就能勉强凑出做一套衣服的好料子,还是早已经不知道在雍畿过气多少轮的。
减兰看着始终一团和气的殿下,心疼得不行,却也无能为力。
她但凡在宫中有些门路,就不会被打发来伺候三位殿下中最没登基可能的闻茂茂。
当然,减兰也并不后悔接到这份差事就是了。事实上,看着眼前不谙世事但待下十分宽厚的小小殿下,她甚至是庆幸的,在自己还有十年才够放宫年龄的时候,先遇到这么一位和气的郎君。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这天提前引着殿下到了交泰殿后,当昔日有些交情、如今在皇后跟前当差的女官来拜托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原因。
他们到的实在有点早。交泰殿的宫人还在循序渐进的进行着准备。
这些皇后身边的宫人内侍也没有怠慢闻茂茂。就是人手实在是有些不够——当今陛下为了彰显仁慈,提前放了一批宫人归家,又吝招新人,导致宫中如今办事的人严重不足,一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都未必够用——在匆匆把闻茂茂安置在偏殿后,相熟的女官便多嘴问了一句减兰现在有没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