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这世间万物最怕的就是“但是”二字,本来还群情激愤的众人,顺着皇帝这话仔细往下一想,好像还真是哦。
陈九锡当官走的不是传统的科举仕途,而是传奉官。当年她刚刚以制铁法冒头出来的时候,还因为这个传奉官的身份而被朝臣很是嘲讽了一下。没有人能假装这段过去不存在,因为当时御史台的大半御史都下场了,那场参人闹剧不可谓不深刻。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是科举当官,那不仅要验明正身,还要层层搜身。
这一通流程下来,陈九锡必然算欺君了,欺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籍贯上白纸黑字的证据。
可陈九锡不是啊。
她是因为进献冶铁与制盐之法有功,而被陛下一道圣旨下来给直接赐了官身的。“幸进之门”的话还犹言在耳,往事历历在目。
闻茂茂当时的圣旨有写这个官是赐给男性陈九锡的吗?
肯定不可能这么说,对吧,这话多奇怪啊。
那如果皇帝这个官是赐给陈九锡本人的,闻茂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陈九锡是女的,那又何来的欺君之说呢?
至于陈九锡为什么一直穿男装……
那官服就长这样啊,连灵寿公主闻令月现在也是一身的绯色官袍,与陈九锡没什么区别,顶多是公主的品级是超一品,她官服上能绣的补子等级要比陈九锡高而已。除此以外,两人穿的几乎一模一样。连带的官帽都一样。
平日穿男装什么的,闻茂茂表示,她就喜欢这么穿,外人管得着吗?朕还没问问你,为什么要让家里的书童穿女装呢。
关起门来的事,少管,好吗?
“是陈爱卿的冶铁之法是假的,还是制盐之法是假的,亦或者这些年陆陆续续拿出来的种种改善民生、推动经济的良方是假的?”
如果这些功绩都不是假的,那又何来的欺君之说?
她欺骗朕什么了?
闻茂茂这么说的本意,一方面确实是不想治自己的小陈夫子一个欺君之罪,提前混淆概念,帮她耍赖走位,另外一方面也是想当一个很敷衍的昏君,就等着大家用这个槽点来攻击他。
他是不会改的,一定会包庇陈九锡到底,继续重用,用到陈九锡退休,死后配享太庙什么的。
闻茂茂简直期待了,希望祖宗保佑,能够举朝上下的反对他,给他在历史上狠狠的记一笔。大记特记。不好比肩暴桀商纣吧,那至少也能让人在历史上读到他这一页的时候摇头长叹,遗憾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闻茂茂那天开心的就像一个刚刚打完窝的钓鱼佬,就等着第二天或者当天晚上喜提丰收了。
结果……
不管明面上有多激动,真写折子抗议的反而没几个。
闻茂茂:?你们算什么男人?说话竟如此不算话?!
白盛也这天也陪在闻茂茂身边,本来打算撸袖子陪他大干一场,结果现在只剩下了对着寥寥几本奏折相顾无言。
“其实也合理。”
“怎么合理?”闻茂茂陛下语气闷闷的坐在一边,看谁都不顺眼,那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狠狠没收……盛也盘里的葡萄。
白盛也都急了:“你吃这边这个啊,我剥好的,那个还没剥呢。”
闻茂茂:“……”
白盛也给闻茂茂换完了,还贴心的问了一句:“要不要我直接喂你?免得汁水淋到你的手。”闻茂茂从小就这样,爱吃,但又不喜欢汁水黏到手上,每次都要像馒头大王那样,和食物对峙许久。
白盛也一边用食物试图唤醒闻茂茂的善良底色,一边解释:“陈大人这事确实不好参。”就像是卡 bug 似的。
她真的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是男的,她也不是因为她是个男的而当得官。
大启可没有什么女子不能为官的规定,先不说现在朝堂上已经有不少女官了,只说哪怕在以前,后宫里的女官也有不少,根本不可能明文规定女子不能为官。
再加上陈九锡那些功绩是实打实的,无可替代的……
大家当时有多生气,回家仔细一盘算就会有多惊讶,这陈九锡还怪无懈可击的。
甚至有阴谋家还是脑补,怪不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陈九锡突然选在了这天发难,这年头能坐到二品大员的人,能有几个简单的呀。她就是算准了大家拿她毫无办法,才提前和陛下沆瀣一气。
等等,这不会是钓鱼吧?用这件事来看看朝堂上还有多少人不听陛下的话。可恶,我才不会上当!
陈九锡:?
白盛也最后能够安慰闻茂茂的只有:“说不定这些人只是在试图放松你的警惕,憋个大的。”
闻茂茂觉得自己的小伙伴说的有理。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南巡的气氛都非常古怪,陈九锡在等自己的处罚,闻茂茂在等群臣发难,而群臣……呵,他们就知道这是陛下和陈九锡联合起来的测试!幸好自己头脑聪明,没有上当。不就是女的吗?本朝的女官还少吗?陛下装傻,我们也装!好像谁不会似的!
闻茂茂等啊等,从两淮等到齐鲁,从齐鲁等到津门,在津门还看了一处闻珊公主大战周维桢的大戏。
嗯,闻珊公主虽然只对做生意感兴趣,但闻茂茂也不可能不给自己的姐姐赐官。而正好商政司与闻珊公主也算专业对口,他就把自己的皇姐给安排进去了。
商政司是周维桢的大本营,但他做事考虑的角度更多的是朝廷,而闻珊公主则更多的以自己也是个商人的角度出发,两人大方向没什么矛盾,都是忠君爱国的,就是在很多小事上有这样那样的分歧。经常今天吵了明天好,让人摸不着头脑。
到了津门港口,两人就海运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激烈争执,大家都去看他俩的热闹了,也就没人顾得上皇帝的“小计策”了。
闻茂茂:“……”
好吧,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的。
就陛下对陈九锡的无脑袒护,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你要说没有人有意见吧,那肯定是在骗人。但你要说大家全是意见吧,也不尽然。
好比老吴王最近就在对自己的两个大孙子耳提面命:“看吧,这就是跟着陛下的好处,陈九锡的女装都比其他人的精致,虽然样式古怪了一些吧,但估计是她自己喜欢,她那个人就奇奇怪怪的。总之,咱们陛下对自家人好起来,那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你们一定要努力,知道吗?只要我们一心为君,陛下就不会亏待我们。”
一言以蔽之,有意见的,是对陈九锡的嫉妒。没有意见的,则是在期待着自己能够成为下一个陈九锡。
大家工作的热情反而更高、更踊跃了。
闻茂茂:?你们怎么回事!
第13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到了津门,基本也就快到家了。
闻茂茂也就没那么忙了,作为这趟南巡收尾的最后一站,他已经不剩下多少需要落实到纸面上的工作了,行程基本主要以到处参观、慰问为主。
好比,当年沈思齐度田的起点就在津门,至今《津门冤》还是在本地传唱度最高的一出大戏;这里也是蒸汽轮船第一次下海,休屠、闻珊两位公主扬帆起航,开启大启与地球另外一边建联的重要港口;更是武器监旗下农学院最多试验田的所在地……
闻茂茂挨个看了过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拍照机器,不管走到哪里,第一件事都是看镜头。
因为过两天就要见报。
《大启日报》根据闻茂茂的南巡线路,做了一个特刊专栏,每天追踪报道陛下的最新动态。不过考虑到皇帝的行程安危,这个特刊不会很讲时效性的今天照明天发,而是在一开始报道了陛下南巡的消息之后,就不再提及,等闻茂茂启程前往下一个城市了,才会开始连日更新他在上一个城市的每日动态。
好比圣驾到了两淮,报纸上才开始报道陛下抵达了江左火车站,陛下带头慰问了当年北狄之战的光荣老兵……陛下回到了他的故居潜邸。
每一张照片基本都近的仿佛拍照的人就在闻茂茂身边。
也确实就在闻茂茂身边。
因为基本都是白盛也拍的。
他被灵寿公主闻令月拜托,帮忙替《大启日报》每天用留影机记录一下闻茂茂的行程。毕竟正式的参观,朝廷的记者肯定能拍到,但一些比较私人的行程就未必了。全世界大概也就只有白盛也能和闻茂茂绑定的就像是一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磁铁。
而白盛也之所以会答应这件事,是因为闻令月承诺他,他们每一天报纸第一页最大、最显眼的版面照片,刊登哪一张他说了算。
白盛也选择的也都是比较正儿八经的那种,基本就是闻茂茂与某地、某些群体的正面合影,看上去官方记了。
一点私货都没夹带。
让闻令月还蛮诧异的,斩烛龙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她本来都做好捏着鼻子认了斩烛龙的私心的准备了,毕竟一旦与皇帝沾上边的东西都能有个好销路。
闻茂茂这一趟南下,不知道带火了多少品牌与产业。
哪怕是闻茂茂随便在路边吃的一碗阳春面,到现在都在大排长龙。
这极大的促进了大启的经济,让工作内容之一就有主抓宣传的灵寿公主,根本拒绝不了,只恨不能白盛也再多拍一点与闻茂茂有关的内容。
只是没想到白盛也不仅完成了任务,还如此正常。
只有闻茂茂知道,白盛也这个高精力人士,每天在陪着闻茂茂完成他的工作、又完成自己工作的同时,还有空每晚剪报纸。把有他和闻茂茂站在一起的那部分连着报道剪下来,按照时间顺序,挨个贴到了一个巨大的手账簿上。
是的,如果灵寿公主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一张正面且清晰的合影上,什么都可能变动,唯一不变的是他白盛也一定会站在离闻茂茂最近的地方。
每一天都有报纸报道哪年哪月他白盛也又和闻茂茂一起去了哪里哪里,剪掉其他人,他俩站的就宛如一对璧人,那他肯定乐意配合日报拍摄啊。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也就他不知道结婚照这个概念。
不过在陈九锡这么说之后,白盛也也就知道了,他每天都是怀揣着早晚有一天要和闻茂茂拍一张结婚照的虔诚信念,在贴他这个巨大无比的雷霆手账簿,又是题诗,又是记录那一刻的心情,笑的不知道有多开心。
闻茂茂猜不到白盛也在想什么,只奇怪一件事:“如果你想做咱们两个的纪念,为什么不直接找朕单独合影?”
非要这么费劲巴拉的剪下来报纸上的呢?
白盛也的回答是:“咱俩的合影也有。”他给闻茂茂展示了一下他的成果,那么厚那么大的一本,侧脊上苍劲有力的书法标注是“伍”。
也就是说,这样厚的手账他已经记录了整整五本,内容还紧紧只是一次南巡。上面除了他俩的合影以外,最多的还是闻茂茂的个人照片,有些闻茂茂知道,有些闻茂茂完全都不记得白盛也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镜头就像白盛也总会追随闻茂茂的视线,而照片就是他眼中的闻茂茂。
说真的,虽然白盛也画画的技巧跟闻茂茂的一样烂,但他在摄影上的审美真的很绝,哪怕闻茂茂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也还是会为镜头里的自己惊讶。
“朕有这么好看吗?”
白盛也的回答是:“你比照片更好看。”
闻茂茂翻着那一册册厚手账,翻了很久,别人觉得这是在随着上峰上班,白盛也却觉得这是在和闻茂茂一起旅行。
于是,在隔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二这一天,闻茂茂对照例来叫他起床,准备一起上班的白盛也突发奇想道:“我们今天翘班吧。”
“好!”
不问原因,不问目的,只要是闻茂茂提议的,白盛也的反应永远是先点头。
在老家看童年,在两淮看成果,在齐鲁看制度,如今到了家门口……
闻茂茂决定翘班去看大海。
和他最好的朋友白盛也一起,就他们两个人,就像小时候,某天他们突发奇想两个人牵手离开夏宫,由莫寻山自上而下,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
这一次闻茂茂的经验比当年足的多,他不再只留一张显眼的信笺给减兰,而是直接去和母后霍寒光说了自己的打算与去处。在磨的阿娘同意后,这才和白盛也开开心心出了门。
不再像当年那样,说消失就消失,搞得阖宫上下手忙脚乱的到处找皇帝。
霍太后其实是不太赞同儿子如此轻车简行的,但是没辙,她永远都拒绝不了儿子的拜托拜托,况且……
“放心吧,阿娘,朕会一直很盛也在一起。”
盛也这样的人行兵器,肯定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霍太后看了一眼自己不知道何时长的已经人高马大、宛如一柄绝世兵器的外甥,确实不再担心儿子的安危了,反而开始担忧起了路人的安危。
她的嘱咐也从玩的开心点,变成了下手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