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北狄残存的主力也几乎全部龟缩到了这里,就吕危崖估计,他们手上大约还有四万骑兵,加上两万被强行征召的乌合之众,在燕关南口扎了绵延十余里的大营。
霍金柝也选择了在南口扎营。
他此前三年一直在避免的会战,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北狄觉得优势在我,大启的军队已深入腹地太多,哪怕大启再地大物博,粮草供给也会成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们一退再退,不是真的就完全没有与大启的一战之力了,而是八王子想要就这么温水煮青蛙一样的诱敌深入,彻底耗死过于自大的霍金柝。
霍金柝这辈子打了不知道打了多少仗,至今未尝一败,也就铸就了他刚愎自用的性格,八王子站在大风中,望着与他们对峙的咄咄逼人的大启军,不觉得自己就一定会输。
况且,他还给大启内陆准备了一些“惊喜”,看看时间,马上就要夏天了,也该到了该爆发的时候了。到时候大启自顾不暇,就是他们出手的好时候。
如果真的按照对方预料的走下去,或许还真的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但是霍金柝被从燕关请回了大后方,与妻子秦晏行一同看着眼前那一趟就能运送成吨物资日行千里的庞然大物,唯一的想法就是……
“得赶紧跟陛下说一下,让他抓紧时间想想未来那些北狄的平民该如何安置。”
赢下这场与北狄的战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难的是后续的安置问题,如何才能既不让好不容易收复回来的平洲因为民族矛盾功亏一篑,又能显出我大启的大国气度,陛下的英明神武。
***
除了春秋两季的限定经筵以外,闻茂茂再没了一个固定的每日进学时间,夫子团和伴读团完成了使命,都功成身退了。
夫子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官职上,伴读则各回各家,或准备科举,或蒙荫进入官场。
皇帝闻茂茂还是会继续抽空在书房读书的,但身边的不再是夫子与伴读,而是翰林院的侍讲与侍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闻关终于明白了那么喜欢跟闻茂茂时刻腻歪在一起的白盛也,怎么会突然在去年选择入仕,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伴读团即将在不久的将来解散的既定命运,但他却可以早早的以翰林的身份,更长远的陪在闻茂茂的身边。
普通人只顾得着眼下,聪明人永远会提前准备好下一步。
啧。
闻关略显不爽,总有一种上辈子也发生过类似情况的不爽,他为茂茂机关算尽,结果发现白盛也比他更早一步就在做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天对闻茂茂说:“陛下,我还是没有想好想去哪个衙门,能先轮值吗?”
作为闻茂茂的兄弟,吴王闻蒙正和晋王闻关自然也不可能只当一个闲散王爷,他们的待遇和过往的皇子一样,成年之后就会出阁入朝。闻蒙正的未来规划十分清晰,他的祖父早早就给他安排好了进兵部。他妻子出身的博陵崔氏算是世家中的新贵,也是世家中少见的在武官勋贵有不少人脉的世家。
闻蒙正的大舅哥,也就是他妻子崔家小娘子的亲哥哥,如今就在五城兵马司任职。
统管整个京城的治安。
这也是老吴王一开始有点反对这门亲事,后面为什么又喜欢了的原因之一,他自我感觉已经参悟透了闻茂茂的安排——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霍家在军中确实如日中天没错,但皇帝的身家性命不可能全部仪仗一族。
他孙子就是未来陛下手上另外一支可以调遣的军事力量。
说真的,还挺适合他那个脑子没有孔武那么有力的孙子的。
闻蒙正如今已经在兵部行走有两年了,不能说表现得有多好吧,但至少也是不算差的。如今的兵部尚书与他的岳丈是多年好友,对他一直是多有照拂。
闻茂茂之前在闻关生辰的时候就问过他想去哪个部门。
闻关如今的回答是都想去试试。
“那就先去户部吧。”闻茂茂对于闻关去哪个部门都没有意见,但考虑到关关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种植,你别管种的怎么样吧,那肯定还是掌管天下土地的户部听起来更对口一点的。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户部尚书还是白盛也的祖父白观山白老爷子。关关不像蒙正那样有祖父给他铺好前路,还有岳丈的关系可以仰仗,闻茂茂私心想着,那就只能朕来替关关操心了呀。
晋王殿下上班的第一天,白老爷子带着两个侍郎亲自作陪,给他介绍着户部的各种情况。
户部衙门外的石狮子,都好像比往日擦的更亮,门前的青石阶也扫洒的格外干净,连柳树落下的白色柳絮都一片不剩。书吏们也来得比平时更早,在各自的书案上忙碌着,连官服的袖口褶子都压得板板正正。
没有人高声喧哗,可那种低低的,仿佛浮在空气中的嗡嗡声,却让人的心头更加浮躁了。
大家都对这位传说中挥泪斩亲父的晋王十分好奇,虽然在官方说法上,晋王的生父是被蛮夷害死的吧,但闻关的名声还是挺止小儿夜啼的。
传说中心狠手辣的晋王,如今正长身玉立站在户部大堂“度支要地”的匾额下,等着白老大人问他腰带下的锦囊怎的这般眼熟。
他就好趁机说一句,这是我弟弟送我的。
去年亲自在莫寻山的莫寻寺替我求的,保佑事业顺遂,带在身边用龙气温养了大半年才送给我的。
闻关看看白老爷子,白老爷子不解深意地看看这位殿下,怎么了?饿了?倒是也能先开饭啦,我们户部的伙食可好了!
第10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九天
有一说一,户部的伙食确实好。
闻茂茂吃了都说好的那种。
至于闻茂茂为什么会吃到户部的饭,这里就要再说一遍了,因为皇帝其实都是居家办公。皇宫分皇城与宫城两部分,不只身为秘书办的内阁在皇城里面,六部衙门也在。户部离鸿胪寺不远,就在吏部的南边,坐东朝西,是标准的文东武西的布局。
大门面阔三间,里面大堂面阔五间,还有皂隶房、书吏房,银库与土地祠等多出建筑,差不多就是一个五进院落大小。
听起来挺大,但实际上整体面积还不到吏部的一半。
或者准确的说,是吏部衙门要比其他五部都要大一倍。充分表达了吏户礼兵刑工,吏部排第一,是六部之首的派头。
也让就在吏部隔壁,掌管着天下银钱的户部十分眼气,同样的人员配置,同样的结构班底,隔壁的吏部宽敞的快要能跑马了,他们户部一群人却只能摩肩接踵的挤在一起,这换谁都受不了。
尤其是大李李彦直回归吏部,如今对方已经是吏部尚书之后,白老爷子打死不愿意输给自己昔日同院的老对手。
但千步回廊这边的衙门大堂是没有办法再扩建的,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前后左右都是其他同级别的衙门大堂,谁也不可能为了让你宽敞点,就牺牲自己或者干脆搬走。白老爷子就只能试图和隔壁的吏部打出差异化。
好比在每天的饭点,让美食的香气飘散到数个衙门,保证是个人都能闻到。
别问这饭香怎么能这么极具穿透力,吏部光请武器监帮忙做风扇,就花了白老爷子不少小金库。
而户部离内阁其实也不算远,过了吏部,中间就隔着一道东华门。都说皇宫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房子,但这些年满皇宫乱窜、开了666扫描仪的闻茂茂可以负责任的说,一共9371间,他挨个数的。他外朝最常去的就是大舅所在的内阁,在内阁被户部这霸道的香气吸引,实在是人之常情。
第一次遇到抱着陶响球跑来大堂的陛下时,户部上下好悬没被吓个半死,乌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只有年幼的陛下像个没事人一样,张嘴就问:“你们今天吃什么呀?好吃吗?”
这话是个人都会接,要不陛下尝尝?
那尝尝就尝尝嘛。
白老爷子昔日的老对手气没气到不好说,反正陛下这尊大佛是给召来了。
小小的陛下,当时坐在高凳上双腿都够不着地,一边举箸大快朵颐,一边情不自禁的眯眼想要晃脚,户部食堂,果然名不虚传!
如今的晋王殿下闻关也给出了一样的评价,真不愧是闻茂茂严选的好吃。
后世拿出来展览的闻关的书法作品里,就有一本《六部测评》,写在户部优点第一位的,就是食堂的饭特别好吃。
但其实让后世比较诧异的是,就他们考古所知,晋王闻关其实并不算一个多么重口腹之欲的人。他从小被畜生不如的生父虐待,肠胃早就出了问题,后面在宫中温养多年,也没有得到多大改善,只能说他的肠胃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也确实提不起多少胃口。
可这一天初来户部报道的时候,闻关还是津津有味的挨个尝完了衙门的饭食。
因为……
闻茂茂当天吃晚膳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把刚刚下衙的关关召到了澄心殿,问了他最关心的三个问题,吃了吗?累吗?同僚好相处吗?
闻关也笑眯眯的一一回答了弟弟的问题,好吃的,不累,同僚都待我极为和善。他喜欢这种被闻茂茂时刻记挂在心里的感觉,会为了晚上这三个他猜都能猜到的问题,一路从白天精心准备到吃晚膳的这一刻,还会耐心跟闻茂茂讨论户部的嫩芽也不知道怎么炒的,总会有一种格外的清香。
哪怕是纯肉食的动物,也不可能讨厌户部的这道素菜。
“是吧,是吧。”闻茂茂就像是找到了知音,能一口气和关关讨论好久。而不管他说什么,闻关都超喜欢听的。
兄弟俩开开心心的吃了一顿饭,晋王的户部生活也就正式开始了。
说是户部行走,但一开始刚来,白老爷子也不可能给闻关摊牌什么真正重要的工作,只是给了他一些主事的活计练手。
其实白老爷子本来还有点担心闻关会觉得这些工作过于繁琐简单,上不得台面的,也做好了要如何安抚的准备。毕竟当初吴王闻蒙正刚去兵部时,很是闹出了不少笑话,他还专门去跟兵部尚书请教了一下,该怎么能更有分寸的带好这些陛下的手足。
晋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类型,肯定要比吴王更难伺候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闻关对于摊派下来的工作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既不眼高也不手低,每天按时来,按点走,省心的不可思议。甚至还因为王爷的身份,在某些与其他衙门的交涉上,请他出面会更容易解决问题。毕竟全世界都知道闻茂茂对他的家人能有多偏心。
不知不觉,就这么走了仲夏。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在空气中都好像扭曲折射成了奇怪的光线。户部大堂的值房里,笔墨与卷宗的气味,简直沉闷的令人昏昏欲睡。
闻关如今正坐在靠窗的案几后面,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户部主事的日常工作,就是核校各省呈报上来的钱粮赋税,看着一个个数字在算盘珠里被拨打出来,无趣又枯燥,却需要耗费大量的耐心与细心,没有有半分出错。
不少人都胆大的在暗中开了盘,赌晋王殿下几天会腻歪了这样的工作。
但实际上,闻关并不觉得无趣,因为他每天都能用这个借口去跟同样在机械批改奏折的闻茂茂抱怨,两人一起蛐蛐,偶尔还会加上轮班的白盛也。闻关本来是暗搓搓在和白盛也较劲儿的,没想到他这么自来熟,不仅不生气,还愉快的加入了讨论。让闻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说,一起蛐蛐工作确实挺快乐的。比种花还容易让他的内心获得平静。可恶。
闻关在冰盘旁边翻开了一本来自北边省份的晴雨录,这是地方上的例行奏报,官员会按月呈报辖内的雨水多寡,作为来年赋税预估的依据。
初夏,哪怕是北方也应该是多雨的,但是在这份奏报上,“得雨稀少”四个大字,却反复出现在了三个地方。闻关微微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等看到相邻州府的“雨水不调”,以及更糟糕的“旱魃为虐”后,他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
大旱。
一个糟糕的天灾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拨动算盘的手也已经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一隅堂跟着夫子陈九锡发散思维时,听来的一句:“干旱是蝗灾最核心的触发条件之一。”
飞蝗在中原的土地上已经肆虐千年,历朝历代都是十分让人头疼但又屡禁不止的问题。不过等到了岁丰朝,蝗灾的消息倒是一直没怎么大规模的出现过。
闻关在找出卷宗哗啦啦的翻看对比之后发现陈九锡是对的,几乎每一次大旱之后,都会紧随着遮天蔽日的蝗群。
但这目前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测,算不得准。
闻关将多份晴雨录单独挑了出来,摊开在桌案上,目光一一扫过了落款的日期:三月,四月,五月,连续三个月,雨水皆不足常年的三成。
他抓过另外一份卷宗,那是户部存档的去岁秋粮收成表。北方某县上报的亩产数比前年少了近两成,备注栏写的是“虫啮禾稼,间有损害,然未成大灾”。
间有损害。
闻关的指尖在那四个台阁体上用力的点了点。由于北疆的战争,北方粮食的减产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之前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过这个。闻关也只记得闻茂茂去岁跟他说,北边有蝗蝻出现,成虫蔓延未成灾。
也就是说,在那些地方必然是留下了卵块的。而今年的干旱,恰好为那些蛰伏在土中的虫卵提供了绝佳的孵化环境。
闻关:“!!!”
也就在这个时候,兵部来送移文了。人未至,声先到,吴王闻蒙正粗狂的嗓门,早早就响彻了户部大堂。
他是来看闻关的。很显然不可能只有闻茂茂会关心自家兄弟的工作情况,闻蒙正也一样。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式是“突击检查”,因为他自己如今也入朝了,很是明白这种衙门之间明面上恭恭敬敬,实则背地里给人难堪的小手段。
换做以往,递送移文这种活儿,肯定是不可能劳烦吴王亲自跑一趟的。
但闻蒙正今天就偏偏来了。
把那些公文往闻关桌案上随意一扔,闻蒙正就找了最凉快的冰盆旁坐下,一边用力扇风,一边问闻关:“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你都不搭理我的吗?!”
闻关本来就够烦的了,还要应付这个傻大个,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兵部移文上被无意振开的一页。
闻蒙正见闻关的眼神不动了,还以为他是在奇怪这是什么,颇有些前辈派头的解释:“衙门的来文副本,你们户部都要按年归档。户部管钱粮,你懂吧?凡涉及军需马匹、边关屯田的公文,兵部都会移抄一份过来,尤其是这几年北疆在打仗,户部需要据此核实银粮的支出……”
这些简单常识闻关还是知道的。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移文上,北地边境某镇总兵的奏报——开春以来,草场失火三次,火势皆起于荒滩苇泽,烧去枯草千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