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雪
白色的穹顶高得像是要刺破天幕，金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正中央那座古老的祭坛上。祭坛由一整块月光石雕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
一个少年站在祭坛前。
白发，蓝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他穿着那身传说级的牧师套装����金线绣边的白色祭袍，领口别着一枚蓝色宝石胸针，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的法杖，杖头的月光石有鸽子蛋那么大。
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蓝色光芒，仿佛一盏在无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灯。
深渊最深处，那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着的、像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愣住了。
��只知道，当那双蓝色的眼睛从祭坛前抬起来的那一刻，��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带着光，带着温度，带着某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尖锐的、像针一样扎进心脏里的东西。
��盯着那个白发少年看了很久。
久到少年完成了祭坛上的仪式，那道蓝色的光芒从神殿中消失。
黑暗重新合拢，把��裹回那个熟悉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但那条缝没有合上。
光从那条缝里漏出去，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开始等那盏灯再亮起来。
��注意到那个少年，因为他总给��使绊子。
起初，��没把那个白发少年和祭坛前的光联系起来。
在��的认知里，所有的人类都一样����弱小的、短暂的、不值得被记住的。
但这个不一样。
第一次，��在深渊三层布了一个陷阱。
精妙的、复杂的、需要三个条件同时触发才会激活的那种。
��花了很多心思，甚至有一点点得意。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来了。
他站在陷阱边缘，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绕过去了。
��：“……”
第二次，��派出了自己手下最强的怪物����浑身黑色鳞甲、四条手臂、嘴里能喷出腐蚀性酸液的深渊守卫。
��以为这次总能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举起法杖，一道白光闪过。
怪物跪下了，被净化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深渊守卫，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一样，趴在那少年脚边，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
第三次，��策划了一场阴谋����一场足以吞噬三个地图的、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的阴谋。��用了很久来准备，很久来布局。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出现了。
他提前一天来了，带着一群人，把��布置的所有陷阱拆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被��蛊惑的NPC一个一个救了出来。
��站在深渊最深处，看着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浓。不是委屈，比委屈更重。
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的疼。
��开始记住他了。
记住那道蓝色的光，记住那双专注的眼睛，记住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记住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像什么东西在��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朵花。
��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不知道这叫“在意”，不知道这叫“牵挂”，不知道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那些蝼蚁的口中有一个很蠢的名字。
��只知道，每次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就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和怪物战斗。看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在蓝光下闪烁，看他白色的祭袍被利爪撕开一道口子，看他咬着嘴唇、眯着眼睛、专注地瞄准怪物的弱点����然后法杖一挥，白光贯穿黑暗，怪物哀嚎着倒地。
那个时刻，��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想：如果站在他对面的是我，他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吗？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会只映出我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是黑暗，他是光。
��是深渊之主，他是人类之光。
��是那个被他一次次打败的、隐藏在糜烂深渊里的存在。
而他，甚至不知道��的存在。
不、等一下。
他到底知不知道？
那些被��派出的怪物，那些被��布置的陷阱����他有没有想过，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谁”？
还是说，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游戏”的一部分？
��不知道什么是“游戏”。
��只知道，那个白发少年会来，会打败��的怪物，会破坏��的计划，然后消失。
宛若一颗流星划过��的黑暗，亮一下，就没了。
��开始数他来的次数。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每一次，��都会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他。看他战斗，看他休息，看他和同伴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他一个人坐在篝火旁、仰头看着虚拟天空发呆的侧脸。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卧槽，这BOSS也太难打了吧。”
“不是，这个陷阱的触发条件是不是有bug啊？”
“有没有人来拉我一下，我卡地形了。”
��听不懂那些词，但听得懂他的语气����抱怨的、无奈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
那种语气会让��的胸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让人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个声音的主人。
��从来没有碰过他。
��怕自己一伸手，那盏蓝色的灯就会灭掉。
怕自己一靠近，那道纯净的光就会被��的黑暗污染。
怕自己一开口，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就会露出厌恶的、恐惧的、像看怪物一样的表情。
��不想被他那样看。所以��只能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藏在黑暗里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
��恨他。
��恨他总是不请自来，恨他破坏了��那么多计划，恨他打败了��那么多手下，恨他每次出现都让��的心跳变得不受控制。
那种恨是热的，是烫的，像岩浆一样在��的血管里奔涌。
每次看到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捏碎那盏灯，把那道光从我的深渊里彻底抹去，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但每次��看到他战斗时专注的眼神，看到他休息时放松的侧脸，看到他笑起来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然后��就会忘掉所有那些狠话。
杀了他？
不，舍不得。
那种舍不得比恨更让人发疯。
��恨他的存在让��变得不像自己，恨他的光让��的黑暗变得刺眼，恨他的纯净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腐烂。
��也爱他。
爱他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珠，爱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爱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露出的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爱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觉得“不一样”的东西。
在遇见他之前，��的世界里只有黑暗����无尽的、不变的、死水一样的黑暗。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不知道什么是“好”，不知道什么是“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恨”。
他来了之后，��的世界有了颜色。
蓝色，只有蓝色。
但那已经足够了。
那些渺小的蝼蚁总是称呼他为“人类之光”。
��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它太轻了，太浅了，像一句随口的夸奖。
他明明是��的暗中之光，是��的深渊里唯一亮着的东西，是��在漫长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在的岁月里，第一次觉得“活着还不错”的理由。
只有��知道，那道光对��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存在的意义。
在遇见他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摊淤泥，像某种被遗忘的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