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喻
“我前面与你说的不完全是谎话,但唯一没告诉你的是,这项实验倘若失败的话,要么停止,要么死亡。而我选择了后者。”
“不能和你长厮守,我便暂停这无趣的人生罢。”
顾知衡说完轻笑一声,“知道你会责怪自己,所以没敢告诉你。但别难过,这是我的选择,没有你的人生毫无意义,即便能长命百岁,但那也只是无质量地活着罢了。”
“开开心心地啊,做一条快乐的小蛇。”
他慢慢松开余采,最后低下头,将一个吻缓缓地、虔诚地,落在他的额头。
“我爱你。”
喉间一阵腥甜猛地涌了上来,顾知衡踉跄地起身。
他飞快地抬手捂住嘴,转过身,不让余采看到指缝间溢出的鲜血。
离开那个拥抱的瞬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余采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冰凉的手臂,目光追着顾知衡的背影。
顾知衡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现在,我没有任何隐瞒你的事情了,小采,我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
顾知衡体会到难以言喻的轻松与满足,像是背负了太久的巨石终于卸下,连带着血肉一起,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他的手臂被人从身后狠狠拉住。他回过头,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却极其清脆响亮。
他偏过头愣住,目光看着余采噙着泪水的眼睛,呆呆伸手捧住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把它贴回自己的脸。
“扇疼了吗?对不起,把你弄哭了。不要难过好不好。”
余采愤怒地咬住嘴唇,食指在顾知衡面前狠狠一指,“你究竟要看扁我到什么时候?”
顾知衡没理解余采的意思,忙摇头,“宝贝,我没有看扁你,我……”
“你就是!”余采气得直跺脚,脚下的积水被踩得水花四溅。
“死亡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吗?顾知衡我告诉你,我和死亡擦肩而过不知多少回了,对于我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已!”
他的声音在雨里炸开,“小蛇的寿命不过几年,在野外生活的我们随时都可能面对生死离别,所以我早多少年前就已经能坦然接受我认识的人会离去的事实。”
“可是你!你觉得我会被这件平凡的事情吓到,会被它击垮,因此逃避隐瞒,以至于到了如今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是傻子吗?!”
余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却依然用力地吼道:“你不是要死吗?那你就死在我面前,别躲起来折磨我。”
顾知衡无声张开唇瓣,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垂下头,像个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的逃兵。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我隐瞒的下场。”
“我明白了,我今后再也不会了。”
余采抬起手背,狠狠抹去眼角因愤怒而溢出的泪珠。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让自己的声音勉强平稳下来。
“我曾对自己许诺,这三十天内,如果你能当着我的面道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改正,我就原谅你。”
顾知衡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像死灰里迸出的一点火星。
“真的吗?”
余采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拳,“现在是假的了!”
余采眼底怒意翻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除非你能活下来!要不然你死了,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等几年后,我有了喜欢的妖怪或者人类,天天跟他们拥抱、亲嘴、睡觉,然后一块骂你。说你是个没用的窝囊废、渣男,说你不张嘴,活该不能跟我在一起!”
顾知衡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愣在原地。
他哀戚地摇头,哽咽地和余采商量求饶:“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啊……不行的小采。”
他宁愿余采忘掉他,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余采今后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亲热时的调笑谈资。
太失败了,太难看了。
他的魂魄会永不安宁。
余采呵呵一笑,唇角微微抽搐,漂亮的小脸因愤怒而扭曲。
“你管我行不行,蠢蛋!你不是要死吗?等你死了,我和别人爱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你,你管不着。”
“你就一个人在埋在荒郊野外,孤零零地在地底下哭着后悔去吧,你这个臭王八蛋!”
第51章 双修
“滴。”
电子锁的解锁声音响起, 大门打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稍矮, 步子却迈得铿锵有力,鞋底碾过玄关的地砖,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活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豹子。
跟在他身后的顾知衡低垂着脑袋,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亦步亦趋地紧随在余采身后,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局促。
余采环视了一圈客厅, 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了的酒罐,有一只还歪倒在沙发脚边, 罐口残留的酒液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和烟草味, 呛得人难受。
余采抬脚踢开脚边那只挡路的罐子,冷声道:“这么想早点死,还喝酒。”
“没有,我只是睡不着,喝点酒能早些去梦里见你。”
顾知衡赶忙拉开客厅的窗帘, 把窗户打开通风透气,然后弯腰把地上的酒罐一只一只捡起来,摞在怀里,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垃圾袋,把空罐子全部装进去。
等收拾完他再抬头时,余采已经钻进了卧室。
余采推开卧室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皱起眉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看见地板上有几滩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发暗, 洇进地砖缝隙里,看着��人。
“怎么吐了这么多血?”
他回头想质问,额头却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胸膛。
“还好,没吐多少。”
“嗯?”
“总共吐过五次,每次大约一百多毫升。”
余采睨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抬手指向工具间。
“自己收拾。”
顾知衡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琐事上。他现在只想挨着余采,坐着也好,躺着也罢,能抱着就最好不过了。
他盘算着让家里那台闲置已久的扫地机器人出来干活,手刚摸到开关,就被余采叫住了。
“自己拖干净。”
顾知衡只得认命地取了拖把和水桶过来,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擦着地上那几滩干涸的血迹。
他一边干活,一边拿眼尾偷偷瞄盘腿坐在床上的余采。
小蛇不苟言笑的样子也很好看,眉眼清冷,淡色的唇瓣微微抿着,下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顾知衡擦着擦着就看入了神,拖把在一个地方来回蹭了十几下都浑然不觉,直到被余采一记眼刀扫过来,才慌忙低下头继续干活。
余采警告似地哼哼了两声,眼底有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他的视线从顾知衡的头顶缓缓下移,一直落到脚尖,反复打量了几遍之后,最后停在对方腹部的位置。
那里透着一团淡淡的红光,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
那就是顾知衡塞进身体里的那颗内丹。如今它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想取也取不出来了。
余采朝顾知衡招了招手。顾知衡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他身边,单膝跪在床前,仰着脸看他。
“怎么了?”
余采没有回答,把手掌覆在他的胸口。一缕白色的妖力顺着心口的经脉游走进去,像一条极细的、温凉的溪流,沿着那些早已被内丹烧灼得千疮百孔的脉络缓缓流淌。
越往深处,阻碍越多,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断裂不通,需要修复再生。
余采的眉头越皱越紧,试探着加大了妖力的输入。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来,顾知衡的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他的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整个人栽进了余采怀里。
余采慌张地扶住他,一手扣在他的后颈处,安抚似地轻轻摩挲着,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很痛吗?”
顾知衡把脸埋在他的腹部,呼出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喷在余采的皮肤上。
他的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有点。”
余采闭上眼,另一只手掌贴上他的后背,语气轻得像在哄一个怕疼的小孩。
“坚持一下。”
下一秒,白色的妖力从掌心涌出,如漫天飞雪般落在顾知衡身上,又像冷冽的蛛丝,将他整个人密密地缠绕起来。
重塑筋骨的痛苦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余采修复的只是极少的一部分,那痛楚却比打断全身骨头还要剧烈。
顾知衡咬紧了牙关,喉咙里滚出压抑的闷哼,连骨头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仅仅半分钟,余采便收回了妖力。他喘着气,疲惫不堪地向后倒在床榻上,小嘴一撇。
好累。
顾知衡的身体可以说是废墟一片。余采费尽了妖力,也只是勉强修复了百分之一二。
但能修复一点,已经是万幸了。
想到此,余采心里又是一阵后怕。如果顾知衡真的再晚来几日,那他倾尽全力,搭上毕生修为,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一股怒气从心底蹿上来,他咬牙切齿地扇了一下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怒骂道:“真是个笨蛋。”
顾知衡委屈巴巴地拿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心虚不说话,但余采能感觉到他细细颤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