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山有意
终于好受不少。
薄书砚微微眯了眯眼,像是确认了某些事情,“有机会。”
兰蛟一族可沟通日月,连通天地,凝开天梯,是真的。
即便是他这个半路出家并非正统的混血“兰蛟”,也可以仗着兰蛟血脉发挥出特质来。
他这次失败是因为体内灵气已经完全枯竭,吸纳周围灵气的速度比不过输出的速度。
理论上来说,只要他能做调动的灵气足够多,那么这道通天的台阶就能凭空而立,直上云霄。
此前师父已经在修真界各方大能之中奔走沟通,此事福泽苍生,生灵有责,因而众多人族修者爽快应下,不曾推辞过。
宿时胸膛剧烈起伏,汹涌又恐怖的异样情绪彻底席卷宿时,他连牙齿都在不自觉打颤。
他死死抱住怀里那具已经近乎枯竭的身体,嗓音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为什么契约印记没有反应?”
为什么他没有分担走薄书砚一半的苦楚?
薄书砚霎时一怔。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伏在宿时怀里,连抬抬指尖都觉得费劲,一时也觉得困惑。
可很快,薄书砚忽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迟疑着说,“大抵是因为,我并未受伤?”
宿时没有说话,只是将薄书砚的下巴轻轻掐起来,让他看向两人怀里。
攥着宿时臂膀的手已经被血色覆盖,鲜红的血珠从毛孔里渗出,细细密密,逐渐汇作血水,把宿时浸出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来。
薄书砚张了张口,看见宿时的脸色冰到极点,几乎和他不相上下,刹那间失了声音。
第68章
薄书砚尝试凝结天梯, 抽干了全身灵气,导致经脉枯竭。
受损的经脉后知后觉地把痛感传递给宿时,那点儿钝痛姗姗来迟, 根本浇不灭宿时的后怕。
全身经脉都在爆出尖锐的疼痛,像是被什么庞大的东西撑得几乎爆体而亡。
那点疼传递过来, 甚至没有宿时怒极之下气血攻心来的有存在感。
这共享疼痛的契约印记对于普通伤势倒还好用。
可偏偏作用在开天梯这件事情上, 存在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延迟。
人撞树上知道拐了, 薄书砚差点在他面前暴毙了, 这印记知道把伤势分过来一点了。
怎么不等薄书砚死了再干活呢?
宿时几乎气笑了。
废物。
但疼痛转移让薄书砚的脸色好上一点,稀薄的血色慢慢回升,说话也显得没这么有气无力了:“……宿时。”
宿时看着似乎很想掐死他, 阴沉着脸扯了袖子把薄书砚脸上的血擦干净。
擦到没有新的血流出来。
然后他打横把人抱起,抬脚踹开天歌阙的门。
方才的天地异相惊动了不少人,这会天歌阙附近几乎堵满了人。
归无轻匆匆披了件外衣, 都没来得及系好,就一脸凝重地守在门前。
在此之前, 他也没有把握真的能复刻出当年兰蛟一族开天梯的场景。
如今见到那天边久久盘旋的兰蛟,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薄书砚的肩膀上究竟背负了怎样的气运。
薄书砚喉间堵血, 疲乏困倦,刚要阻拦, 被宿时这充满怒火的一脚惊得默默收回手。
归无轻看见薄书砚的时候,眼底浮现出心疼,匆匆奔过来道, “书砚!”
薄书砚掩唇低低咳嗽几声, “师父。一切照常进行。”
归无轻眼底透出难过来。
在场的人都有眼睛。
薄书砚的身体一定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灵流注入。
外界灵气并不能直接为人调用。
兰蛟之身就是一道媒介,他需得将外界灵气吸纳进体内, 再转化出来,才能成为滋养天梯的养料。
薄书砚再想“借用”,也得有命借用。
从地到天,需要凝出多少道台阶来?
需要吃掉多少灵气?
就算集天下之大能于此,媒介本身承受得住这么庞大的灵流吗?
绝对承受不住。
往日里宿时故作轻松、故作无事、故作大方的温和面皮终于在火烧眉毛的生死之际被他亲手撕碎。
宿时很多次告诫自己,算了吧。
别挣扎了。
天道都要叫薄书砚双手送出一条命来,他能抵得过天吗。
他能拗得过薄书砚吗。
大不了薄书砚死了他也不活了。
到时黄泉碰头,薄书砚也许还能记挂他,惦念他。
可真正看着薄书砚伸手触及死亡的时候,一切的理智都荡然无存了。
恐惧掠夺了一切。
他真真切切,无比害怕面前这个人死去。
他接受不了白日里尚还在温存的人,眨眼间就变得冰凉僵硬,了无生机,全身血污。
如若止步于此,就这样死于黎明曙光之前,薄书砚会心甘情愿,会了无遗憾吗?
不会的吧。
薄书砚肯定也会遗憾,自己怎么就没能做到。
怎么就差那临门一脚,就撑不住了。
全世界的人都说不过薄书砚,拗不过薄书砚。
那他就偏要试试。
他来做这个恶人。
宿时抱着神智昏聩的薄书砚大步流星往外走,路过人群的时候把林暮歌拎出来。
天华宗从上到下,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宿时把薄书砚带走,没有一人阻拦。
薄书砚抓住宿时衣襟:“你干什么去?”
薄书砚方才的严重透支哪有这么快缓过来,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宿时权当听不见。
他耳朵气聋了,听不见声音也正常。
聋了一会,大魔顿住脚步,感到怀中人的眼神黏在自己身上,最终还是说道:“薄仙尊气弱体虚,不慎遭域外大魔绑架强掳,无法出席开天梯之神举。”
“你觉得怎么样?”
薄书砚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大魔不吱声了。
没胆子再说第二遍。
泛着粼粼彩光的魔鳞因为情绪太过激烈,悄无声息冒出来,覆着宿时半边脸颊,魔化特征尽数显化,他变成了众人记忆中那副穷凶极恶的大魔样子。
让人看着不敢接近。
宿时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心软,留了个冷硬的下颌线给薄书砚,他路过林暮歌的时候从林暮歌手里接过了什么,随后地上倏地冒出来一道六芒星,他抱着人抬步走了进去,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归无轻咳嗽一声,用不是很有威慑力的声音喊道:“你敢!你竟对书砚做这种事情!”
身体倒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出手拦一下的意思。
同门们互相望望,也附和地愤怒一下:“就是啊,太过分了。”
还听得见余音的薄书砚:“……”
在时空扭曲带来的眩晕中,薄书砚甚至错觉以为自己在做梦。
真是荒谬。
直到他真的再次被带到魔域,被安置在一个云海环绕的宫殿里,宿时还像模像样地给他扣上锁链,薄书砚这才难以置信道,“你?”
大魔冲他一笑。
薄书砚:“……”
薄书砚面无表情地坐着,面无表情地望向宿时。
三番两次来这一出,他真的累了。
地底深处的法阵自人进来之后就开始运转,缓缓吐出肉眼不可见的灵雾出来,将此处氤氲成灵气富足之地。
宿时把人放下之后,又火急火燎地出去煎药,殿里只剩薄书砚一人。
锁链垫着三层软绒,扣在他双手手腕上,距离看着很宽。
薄书砚身上酸软,手指还在因为刺痛发抖,他本想捏灵讯传出去,可体内灵气所剩无多,顶多只能捏出只传信青鸟。
他只能起身,去桌上取放着的纸笔,写道:
“师父,速来救我。”
接着把身影淡薄忽隐忽现的青鸟放出去送信。
还在别院煎药的宿时眼疾手快,把那歪歪扭扭的青鸟拦了下来,自己重新捏了只身影凝实的传信鸟,把信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