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技术部总监正站在屏幕前汇报项目进度,聂闻坐在主位右侧副总的位置。
灯光在落地窗上投下暖黄的光斑,窗外立着一栋栋镶着金边的玻璃盒子,电梯上上下下的光点在楼体表面游走,街道车流如织,一直铺展到天际线尽头。
城西没有这样的夜景,只有狭窄的巷子,潮湿的空气,灯箱坏了一半的便利店。
“……聂总,”技术部总监的声音将他拉回来,“您觉得这个方向可以吗?”
聂闻回过神,弯了弯嘴角:“可以,继续。”
总监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他重新看向屏幕的方向,视线与坐在一旁的林慎交汇,两人都没有任何表情。
会议结束后,聂闻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系统的图标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菜单后面。他应该写点什么,今天下午的发现,目标个体的新落脚点,下一步行动的建议。
目光飘向桌面右下角的系统时间,他想起陆离从便利店出来看了眼路灯,他当时注意到那盏灯似乎坏了,没有亮。一个白天工作的人,不会在意路灯亮没亮。
他不知道陆离住在哪里,但陆离显然在那家便利店打工,而且很可能是夜班。
聂闻站起身,拿起外套。
*
凌晨一点,聂闻的车停在巷子口同一个位置,熄了火,关了灯。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巷子深处那家便利店。
他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路上问了自己很多遍。答案有很多种。排查线索?他已经知道陆离的落脚点了。确认行踪?他已经确认过了。上报前的最后一次核实?那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里,等两个小时,等到凌晨?
也许只是好奇。
车里的空调关了之后,温度慢慢降下来,聂闻没觉得冷。那扇玻璃门偶尔有人进出,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在货架之间走动。夜色渐深,那人搬着一把塑料凳子坐到门口,仰头靠在玻璃门上,像是睡着了。
聂闻又看了一会,推开车门。他穿过巷子,在便利店门口站定。
陆离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眼下有一点疲惫的青痕,看到聂闻的时候微微睁大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意外。
“是你?”
聂闻点了点头,发现自己忘了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陆离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深灰色的外套看到脚上的鞋,又移回他脸上。
“这么晚,怎么跑这儿来了?”陆离问。
聂闻顿了一下,说:“买水。”
陆离又看了他两秒,才撑着凳子边站起来,转身走进店里,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响。聂闻跟进去,看陆离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瓶矿泉水,又回到收银台。
陆离把水递给他:“三块。”
一只狸花猫从门口蹿进来,跳上柜台,在陆离的手边转来转去。
“你住这附近吗?”陆离问。
“……我在附近跑业务。”聂闻接过水,掏出手机扫码。
陆离没追问,垂下眼摸猫。那只猫被摸得舒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水已经买了,再待下去只会显得奇怪。聂闻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它叫什么?”
“刀疤。”陆离的手指穿过猫的毛发,灯光落在他肩头,“它好像怀孕了,你看它肚子。”
聂闻就低头认真看猫。它蜷在陆离手边,肚子确实圆鼓鼓的,垂下来贴着桌面。
“哦。”他说。
陆离抬头看他:“你话一直这么少?”
聂闻怔了怔。他想说自己平时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
陆离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摸猫。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巷子深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聂闻看着陆离和那只猫,夜变得很长,长到他能把这些画面都记住,长到那只猫终于伸个懒腰站起来,长到他可以不用去想明天的事。
但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我走了。”他说。
陆离点点头。
聂闻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去看。陆离还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放在猫身上,灯光把他笼成暖黄色的一团。
*
回到办公室,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电脑屏幕亮着,系统停留在报告编辑页面。
那瓶水放在办公桌边缘,冷凝水已经干了,瓶身上有几道陆离留下的指痕。
聂闻把从新媒大厦开始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消防通道、废弃厂房、出租屋、居民点、城中村,光标停在最后一行,需要输入处理意见。
建议什么?继续布控?申请回收?还是……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转头看向那瓶矿泉水,突然想起陆离房间的那瓶,里面插着一支光秃秃的蒲公英。
他移动鼠标,关掉了编辑页面。
系统弹出提示:「未提交的报告已保存至草稿箱。」
城市正在醒来,路灯一盏一盏熄灭,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那是城西的方向。
聂闻转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熬了一夜的眼睛有些红,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胡茬。
他洗脸,刮胡子,换上备用的衬衫和西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走出办公室,按下电梯。
经过前台时,夜班保安站起来跟他打招呼:“聂总,这么早?”
聂闻点点头,准备去吃个早饭。
第14章 过于亲密
半夜,陆离把便利店门锁上。
那三个摄像头他已经放了五天了。今天来接班时特意跟老板请了两小时假,准备去看看。
下了公交后,陆离在街边站了一会。等最后一桌吃宵夜的人散去,野猫也不再叫唤,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迈开脚步,躲着监控,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第一个摄像头在废弃空调外机的缝隙里。他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那个硬币大小的金属块,轻轻抠出来。指示灯还亮着,正在录制。他把摄像头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在封死的窗户框里。他蹲下身,手指在砖缝之间摸索,摸到那个小小的凸起。陆离一愣,自己随手塞进去做遮掩的土块不见了。
他脊背一阵发凉,寒意顺着脖颈蹿上后脑。那个人果然来过,而且非常敏锐,差一点就发现了他的摄像头。
陆离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再多耽搁,赶紧来到老槐树下,三两下爬上树干,把第三个摄像头从藏匿的树洞里取出来。
他跳下树,落地时右膝“咔”地一声轻响。陆离踉跄几步,差点栽倒,眼前一阵眩晕。他扶住树干喘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回到便利店,陆离拿出一台巴掌大小的监控显示器,还是他在严翊留下的包里找到的,估计那天没来得及拿出来给他,就被他赶走了。
他先把窗框里那个的存储卡抠出来,卡进显示器侧面的槽里。屏幕闪了一下,跳出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他点开最新的一个。
画面里,巷口的路灯刚亮起来。他倍速播放,时间来到凌晨一点十二分,两根修长的手指伸进缝隙,屏幕短暂黑了一秒又亮起,陆离看到一截手腕,腕骨突出,一晃就消失了。
他把视频往回倒,一片黑色的衣角出现在屏幕中央。
陆离屏住呼吸,盯着那片衣角。那人站得太近,镜头只拍到他的衣服下摆,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没有任何明显花纹。
他呼出一口气,握着显示器的手指有些发麻。活动了一下关节,取出存储卡,插入下一张。
这个摄像头正对着他吃面包的那片空地。陆离拉动进度条到凌晨一点附近,开始寻找那件深色西装。
一个背影,很高,比大多数人高小半个头。坑坑洼洼的地砖上还有积起的雨水,那人肩背挺直,像一把收拢的黑伞立在夜色中。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到那片空地,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又举到眼前,甚至凑近闻了闻。
他在闻自己故意留下的面包屑。陆离盯得眼睛都开始发胀,下过雨的地面不会太干净,这个人穿着昂贵西装,半蹲在角落,闻自己留下的面包屑。
他见过很多稽查员,都拿着他看不懂的仪器,看他们的眼神像看一件物品。没有哪个像这个人这么细致,这么认真,认真到有点可怕,又有点……过于亲密。
陆离取出存储卡,又坐了一会,才拿出最后一张。
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即使陆离认不清品牌,也能看出这辆车的价值不菲。它开得很慢,车身轻轻晃动,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不平的路面。
它在画面边缘停住,只露出车头。镜头被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一块,没有拍到车牌号。陆离把视频往后拉,凌晨两点四十,车灯重新亮起,那人回到了车上。
他要离开了吗?陆离看着屏幕,手指摸上显示器的开关键,没有按下,就看到屏幕里的车灯又突然熄灭了。
陆离眨眨眼,手指蜷缩。画面中一片黑暗,远处路灯还剩一点昏暗的光。车门没开,车窗降下,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夹着一支烟。
手指间的烟火明明灭灭,手臂搭在车窗上,露出一截西装袖口和浅色的衬衣。那只手垂在车窗边缘,很久没有动,只有烟雾随风摇曳。
然后那人缩回手,升起车窗,消失在画面中。
陆离关掉显示屏,把摄像头和存储卡收进背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只手。那个背影。那辆车。
但是没有看到那张脸。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门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
早上七点,老板来换班。
陆离接过工资,揣进兜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昨天留的剩饭。他用便利店的微波炉热了下,推开门,刀疤已经醒了,蹲在啤酒箱上懒洋洋地望着他。
“刀疤,来。”他蹲下来,把剩饭倒在一块干净的纸板上。
猫跳到纸板上,埋头吃起来。陆离伸手去摸它的肚子,又轻轻按了按,硬硬的。
手指顺着刀疤的脊背滑到尾巴根部。猫的尾巴高高翘起,毛茸茸的,摇摆着在他手背上扫来扫去。
陆离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猫尾与身体连接的位置,眉头轻轻皱起,松开了手。
“快生了吧。”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离以为是早起的居民路过,但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
他转过头。那人站在三米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羊绒马甲,头发比那天要整齐一点。正看着陆离,或者看着陆离手底下的猫。
陆离愣了两秒:“……你怎么又来了?”
眼前的人张了张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着刀疤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