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聂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阵微风迎面，那人的发梢拂过额角，他抬手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风将他的气息吹过来，那个聂闻反复确认过、已经刻进鼻腔深处的味道，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那张脸，他看过太多次。压低帽檐的身影、抬头看向镜头的瞬间、在摩托车旁脆弱地缩成一团的样子。
现在那张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是陆离。
第12章 今天遇到个奇怪的人
陆离拧了下油门，从巷子口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外开。那个雨天之后膝盖一直有点不舒服，但骑车没什么问题。
老板说从批发市场订了一批新货，让陆离帮忙接回来。他刚从巷子拐上大路，就看到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引擎盖掀起来，一个人弯腰埋在里面。
陆离看了看时间，离和对方约定的还早。他跨着电动车慢慢悠过去，在一步外停下。
“车坏了？”
那人直起身，转过头来。
陆离愣了下。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脸上蹭了一道黑，从颧骨斜到下巴，额头上都是汗珠，像小孩子玩耍蹭了一脸泥巴。
即使是这样，他站立的姿势、看东西的眼神，也依旧能看出来他不属于这片城中村。
但他车坏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信号也不好。陆离跟货主联系时，都特意找了个开阔的小土包才拨出去。
陆离一脚撑在地上，稳住电动车。
那人也不动，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陆离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难道他们之前在哪见过？陆离在记忆里疯狂搜索，没有印象，这人看起来也不像自己平时能接触到的。
就在陆离差点绷不住表情时，那人垂下眼睛，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
“嗯……坏了。”
陆离从电动车上下来，把车支在一边，走到引擎盖旁边去看。经过那人时，还能闻到清雅的木质香水味。
他探身进去，弯下腰检查。那人还站在原地，发动机舱本来就窄，两个人挤在一起，陆离能感觉到那人的手臂几乎贴着自己的后背。
“你看得懂？”陆离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秒：“看不懂。”
他手上动作没停，嘴角抽动一下。看不懂还凑这么近。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往后退了半步，站在旁边看着。陆离拧螺丝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专注得有些过分。
“你会修吗？”那人问。
“嗯，看过几本书。”
“那很厉害。”那人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恭维。
陆离没接话。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做事，手指差点滑了一下。
右膝盖一屈，熟悉的酸胀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皱了皱眉，把重心挪到左腿上，“好像是电瓶线松了，有工具吗？”
没人应声，陆离转头去看，他还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有工具吗？”陆离又问了一遍。
那人才收回目光：“有，我去拿。”转身去翻后备箱。
“你看看有能用上的吗？”那人递过来一个工具箱，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陆离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温度比自己要高一点。
他把工具箱搁在空气滤清器的塑料盖上打开，埋头整理管线。
“扳手递我一下，小的。”
陆离等了两秒，发现那人正盯着满箱的工具，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发呆。
他叹了口气，扬起下巴指了下方向：“那个。”
那人找到扳手，递过来。
陆离低头继续，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十字螺丝刀。”
这次递得快多了。陆离接过来时，余光扫到工具箱，里面的工具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摆过，大小顺序整整齐齐。
他拧了几下，把电瓶接口重新卡紧。发动机舱里的热气还没散尽，机油味混着灰尘扑过来，陆离用袖口蹭了蹭额角。
应该差不多了，他直起身，把工具箱从空滤壳上拎下来，“砰”的一声合上引擎盖：“试试。”
那人钻进驾驶室，拧了下钥匙。引擎响了两声，平稳地转起来。
陆离把工具箱拎给他，垂下眼，走向自己的电动车。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身上，不自在地偷偷伸了下右腿。
“谢谢。”那人摇下车窗。
陆离点点头，跨上电动车。骑出去十几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人的车还停在原地没动。
他没再回头，电动车拐过弯，两边越来越密的楼房遮住了视线。
*
批发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小车进货的小贩，车筐里堆满了青菜，绿叶从缝隙里探出来。有个女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渍。卖水产的摊位前，有人在挑鱼，塑料袋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陆离的车身微微摇晃一下，他迅速调整重心，让尾椎那儿松快些。电动车停在路边，他靠着一根电线杆，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货主说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那人真奇怪。他很确信自己不认识，穿连帽衫也藏不住的那种干净，站在哪里都像是临时停留的气场，他跟那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那为什么这么看他？
他那么普通，走在路上没人会多看自己一眼。但这个人看他时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想躲开，又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一眼。
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这段时间太紧张，看谁都像在追自己。
他余光瞥到后视镜，发现自己脸上蹭上了点灰。又想起那人脸上也有一道，挂在线条利落的脸颊上，比他蹭的还滑稽，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笑完之后，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收敛表情。
旁边炸串摊的老板娘捞起一把串，撒上调料，递给一个等着的学生。学生接过串，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笑着追上自己的同伴。陆离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子深处。
他低下头，手指上还有刚才修车沾的油污，黑黑的嵌在指纹里。
那个人说他很厉害，哪里厉害了？只不过看了几本闲书，在回收行用几辆破车练了练手。
*
货装好了，小小的电动车驮着两个大袋子，把后轮压得沉下去一截。陆离小心维持着平衡，经过那个路口时，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辆灰色的小轿车已经不见了。
路面空空的，几片落叶和垃圾被风卷着滚过去。
电动车拐进巷子，在楼房缝隙之间穿行。刀疤从墙头跳下来，跟在他车后面跑了一段。
陆离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开始卸货。
老板从里面出来，接过一袋子往里搬：“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到个人车坏了。”陆离说。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还会修车？”
“会一点。”陆离把另一个袋子扛进去。
吃完晚饭后，陆离又来到店里。晚上没什么人，他照例把塑料凳挪到门口，伸直腿搁在小板凳上。膝盖还有点儿胀，他用手掌揉了揉，想起白天那个人，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巷子口的方向，那盏坏了的路灯还没修好，前面一片黑漆漆的。
刀疤从啤酒箱后面钻出来，踱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今天遇到个人。”陆离跟猫说。
刀疤好像怀孕了，肚子圆鼓鼓地垂下来。
“很奇怪，一直看我。”陆离摸了摸它微微下塌的背，自顾自地说。
刀疤当然不会回答。
夜风吹过来，带着巷子深处谁家炒菜的香味。陆离吸了吸鼻子，想起那人身上的木质香。和这里的味道不一样。
应该不会再见了。他挠了挠刀疤的下巴。
猫眯起眼睛，呼噜了一声。
第13章 只是好奇
陆离的电动车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楼房的后面。聂闻看着那个背影，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引擎转动，仪表盘上的故障灯已经熄灭了。
他应该走了。
他是来追查线索的，现在线索已经找到，甚至意外找到了人。那人穿着黑色卫衣，骑着电动车，帮他修好了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现在，他应该记下位置，调取监控，上报系统，写一份标准的追踪报告：「目标位置已确认，建议布控观察。」他应该把案子交出去，申请审查，或者回收。
聂闻松开手刹，车子慢慢往前滑动。驶到路口，他下意识地往陆离消失的方向打了一把。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各种小店，修鞋的、收废品的、卖杂货的。聂闻开得很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陆离去了哪里。
前方有个岔路口，他在路边停下。
往左？还是往右？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声音，他抬头，看见那辆熟悉的电动车从左边的巷子穿出来，后座挂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车身有些摇晃。陆离骑得不快，身体微微前倾，黑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和他在监控里看到的一样。
聂闻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跟了上去。
这条小路太窄，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墙壁。他把车速放到最慢，驶出小路后，看见陆离在前面十几米处停下，把电动车支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一个中年男人出来，帮他把袋子卸下来。两人说了几句话，陆离扛着袋子往里走，右腿落地时比左腿轻。
聂闻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那家便利店。店面不大，灯箱脏兮兮的，有一半不亮了，门口堆着几个啤酒箱。
二十分钟后，陆离从店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望了望街口的路灯，又进去了。
真的该走了。聂闻低头扫了一眼腕表，下午六点十七分。他有一个会议，八点开始。从这里开回公司，不堵车的话刚好。
他发动车子，倒出小巷，开上大路。
后视镜里，那片城中村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