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pming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一双手,而是一双坚硬而危险的蓝色蹼爪。
我情不自禁地向船侧伏身过去,便感觉到我的心脏与呼吸已完全不受我控制了。
静影沉璧,万籁寂静。
只见他搭着双手从船沿之下仰着头,看着我。一双汇聚了璀璨星河的眼睛里,滑过幽暗的光晕,似在包容我所有的哀愁和思恋。
晶莹的水珠滴滴从那修长的骨节间滑过,从那精致的脸颊边滑过,从那圆润的肩胛上滑过落入海中。一声声叮咚作响,如灵动的笛鸣,如轻盈的弦乐,宛如阿佛洛狄忒诞生的仙乐,我不舍得从这美梦中醒来。
“是我喝醉了吗?”我摸着他的脸低声说,唯恐再大点声就要把这令我魂牵梦萦的幻影吓跑了。
我忍不住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希望对方狠狠咬我,让我从这不可思议的梦境中醒来。而他抬起了下巴,含住了我的双指,尖牙避开了我的手指,无声地看着我。像在倾诉着什么,又更像是在抚慰着我。
我猛地抽出手,把他从船下提起来抱进怀里,他身上的微凉的海水顿时就灌进了我的身体,像冰块一样扎得人浑身刺痛。没顾上寒冷,我紧紧地抱着我的人鱼,像是要他嵌入骨头里。他迫不及待地往我怀里钻,又滑又湿的长尾先于他的拥抱缠住了我。
我在令人安心的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脸颊,人鱼温驯得一点咔哒音都没有泄露出来。他更瘦削了,肌肉却是更加健壮结实了,身上的味道还有浓郁的血腥味,让我心疼不已,几乎没有勇气认出他。
“唉,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这条……蠢鱼。”我的脸颊擦着他的光滑而湿润的头发,手掌颤巍巍地摩挲着他的身体,感受他在我怀里亲昵地温存。
我们已经分离一个月了啊。
为什么这条蠢鱼没有耐心等我回来呢?
这时,我的眼眶变得火热起来,不敢想象他是如何撑过来的。
在茫茫大海里寻找并追逐一艘船的难度有多大?虽然我从不怀疑他认得出我的船,但是他如何保证在捕食的同时兼顾这场冒险呢?要知道,他没有像我一样能在游轮上无限畅吃畅饮的特权,深海里,他是一条不断侵犯其他领地的外来者,没有一片无主的海域会对他敞开环抱。
但他还是做到了,带着一份无所畏惧的勇气,披荆斩棘,劈潮破浪,向我远航而来。
这一个月,他肯定过得糟糕透了。
默默地,我船上的愁思与疑惑在这一切完全解开,当然,那些问题看我看到这双湛蓝的眼睛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因为此刻,我的另一缕灵魂兜兜转转回到了我的身体,它让我更加勇敢。
我闭着眼睛不断亲吻着他的脸,在漆黑中还原这张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冷静镇定的脸,真心希望初见时的无忧与天真能重新回到他身上。我的唇吻过他的耳垂、脖颈和下巴,把双手搁在他的背后,抚摸着他微微收敛的背鳍。
他把头埋进了我的颈侧,我能感觉到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我皮肤上轻微颤动,我的心也跟着狂颤不止。我一摸他,硬邦邦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化为海水般柔软,他捧着我的脸,热烈专注地看着我,盈盈的月色洒在他的脸上,坚韧且担忧。
我的酒意早就散了个七七八八,在这久违的重逢下梳理他的尾巴。他倚在船沿向我展开身体,同时展露的还有我独享的温驯。不过他的尾巴太过修长,还有一半连着那条如薄纱般的尾鳍都垂入了海里,被如石油般漆黑的海水吞噬。
“都会……好的,是不是?”我那么满足,又是那么伤心。我的指尖在他尾巴上滑过,弄掉了一些沾在伤处的碎鳞,我把他们收集起来,放在口袋里。其间,他对我完全地放松,信赖着我,虽是望着天空,但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人鱼仰起头,莹白的肌肤跟着他缓慢的呼吸起伏着,舒服得像是要睡着了。我们随着浪花与潮汐,在小船内晃晃悠悠地颠簸着,像在摇篮做着同一个梦。不知何时,满目琳琅的星河对他失去了吸引力,他对着他笨手笨脚的伴侣发出柔软的咕噜声。
我把他翻过来,他便把腰侧与臀部的鱼鳍翘起,让我更方便地清理海藻、残贝和其他微生物,那些柔软的纱幔总是很脆弱,值得我用心呵护。情不自禁地,我开始抚摸着他充满弹性的臀部,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舍得继续我繁杂琐碎的工作,他没有催促我,因为我把他按摩得很开心。
他撑在地上伸展着,蕴含着攻击力的肌肉在我眼前膨胀,他是如此强壮,但很少在我面前显露这些。我不带情色地抚摸他,回应我的是他的伏首与臣服,他将他的力量小心隐藏,热切地看着我,渴求一场短暂的怜爱。
突然,当我梳理到他尾巴尖上时,他直起身,竖起了耳鳍,快速地看了我一眼,潇洒地扎入海中。
我赶忙撑到船沿,海里却连个鱼影都没有了,心中怅然若失。
下一刻,一束强光手电射到了我的船上。
“你在这里干嘛?”另一艘木船划过来,用手电在我脸上晃了一下,让我不自觉地用手掌挡在眼前拦住了这束刺眼的光。我想说话,却无法控制自己舌头。
“又是一个喝醉的家伙。”一个家伙道,“嘿,还有反应吗?快划过来,小伙子。”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我的桨,慢慢悠悠地划过来,有个年轻人跳到我的船上帮助我。到了跟前,我听到对方船上一个女人悄声问:“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她的同伴问。
“水花的声音。”
“可能是酒瓶吧。”
“但我刚看到水里有东西啊……”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打开手电往水里照,却是一无所获。女人疑惑地看了一眼满身是水的我,没有深究。
我本以为她的好奇会不了了之。
第33章 病狂丧心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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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探风的时候会将餐盘内的三文鱼丢入海里。
当然,我知道我这个行为有多天真。一个生鱼片的芥末佐料在磅礴无垠的海水里,被不断地过滤、细化再稀释,剩下能流入人鱼口中的能有多少浓度?他能察觉到这一点点人工的变化,找到我吗?
海里太危险了,我不确定他每次都能拥有好的运气,能让游轮保持在他的视线里。
我的爱人在深海里追逐着我,我心中的忧虑远远大过了开心。他想在我面前努力把疲惫藏好,但他没有成功。是啊,他当然很强大,他是海中的顶级猎食者,但他又笨又蠢,会注意力不集中,需要大量睡眠,更别提他还带着伤了。
有时看到与游轮一起踏浪嬉戏的海豚们,我便盼着这群海精灵能帮我告诉他我的讯息;有时看到强壮的水手们收起大网拉出鼓鼓囊囊的鱼获,我便希望有几条漏网之鱼能钻进他的胃里;有时我看到富豪带着他的朋友与教练在船边垂钓,便祈祷他能突然变得聪明离这些诱饵远一点。
每次靠岸我都希望他能偷偷来找我,在我的怀里好好睡一觉,但接连几次,我划着小船在海面里游荡,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重逢起,他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我开始慌了,急了,在黑暗中束手无策,但我不能叫出来,也无法叫他出来。
他是跟丢了吗?
还是遭遇了意外?
捕鱼的水手成为了我的朋友,向我分享他捕获的大家伙,我比机修工人还要关心螺旋桨,他们对我不胜其烦,我在甲板上的吧台上把一路上的航线记下,饮着海风与细雨将忧愁吞下。
其实,我对人鱼的掉队已经笃定了,绝望与担忧交织在一起,在我心里默默发酵。每一次偏航,每一次落锚,每一次靠岸,我都记录下来,生怕有一条人鱼永远滞留在了那里。
别担心,我的人鱼。
我会回来找你,只要你愿意徘徊在原地。
半夜里,我突然惊醒,在船上游荡起来。
游轮搅乱了海水,搅乱了星河,也搅乱了我,我在甲板上摇摇晃晃,开始头昏目眩,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跑出来。那是一种很压抑的痛苦,揪住了我的脖子,让我似乎身处于海底两万里的深渊,感到窒息而孤寂。
在那里,光是奢侈品,呼吸也是。寂静的黑暗中,海水从荡动与波浪中休息片刻,我的身体便被静止海水挤压着,随着海洋雪一起不停坠落,坠落于虚无。
塞壬之歌。
我涔涔渗汗,双臂紧紧抱住,在海风中发抖。游轮上的宾客也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大家都有类似的感受,极致的绝望让人无声入睡,在四周寻找发声源。
那是一首无声的歌曲,我无法将她与世间任何美丽事物结合起来,每每抬起头接受这无形的音符,呼吸就会被控制,我们赖以生存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变成一个危险品,仿佛有一根彻骨的冰寒手指爬过脊骨,让人头皮发麻、灵魂颤栗。
是谁在唱歌?
我浑浑噩噩往某个方向跑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在船上每一步都特别滑,像油倒出来了似,抹得满地都是。我栽倒了又爬起来,然后又栽倒,再重新爬起来。像是有一个恶灵纠缠上了我,不依不饶地折磨着我的意志。
我闯进了一个私人储藏室,眼前一亮,发现已经有许多人找到了这里。人们看着嵌入船体的高大水箱,需出呆滞而冷漠的表情。
“对不起,打扰大家休息了,但我实在没办法阻止他发出声音。”一个女人深情地叫道,“我会对你好的,你可以停止唱歌了吗?”
眼前是一墙被搅得混浊不堪的海水,泡沫、碎鳞与血液交杂在一起,在聚光灯下展显出令人恐慌的色彩。象征着死亡与腐朽的黑暗中,似有个庞大家伙在里面游动,暗色的鳍翼威胁似的穿透漩涡,嚣张者展露着攻击力。从透明的墙体传出一阵阵巨大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
忽有所感,我忍不住走了过去,抬着头凝视那个熟悉而陌生的鱼尾,屏住了呼吸。
一瞬间,沉重的撞击忽然停止,池水逐渐平静下来了。气泡顿时消失了,水下视线变得开阔起来,他支配了水中一切。我看到了他背后精壮的肌肉和绷紧的背鳍,如果单看上身,他只是一个极其硬冷美丽的青年,但修长柔美的长尾兀自摆动,彰显了他不同寻常的出身。
他侧过头,英俊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玻璃外可笑和愚蠢的人类,一副我从未见过的寒气逼人的模样。
“噢,上天。我看到他了。”耳旁传来嘈杂的惊呼声,“卡莉娜,你真的抓到人鱼!”
卡莉娜痛苦地捂住脸说:“他咬掉了格雷戈的手,他只是……他只是想给他打镇定剂。他一直在叫喊,整夜不停,还不吃东西,我很担心他……”
我这才注意到一只残肢从人鱼身侧掉落,断裂白骨粘着泡发的手掌,隐隐有新鲜的红丝从肌肉间渗出来,让每一个看过的人都感觉到莫名的痛意。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条死鱼。
他看见了我,在蓝色微光中翻滚着尾巴,宽大而柔软的尾鳍在水下划过优雅的银线。他被气流与泡沫包裹着下沉,缓缓地凑到了我的面前,发出柔和又忧愁的嘀嗒声。
一只蹼爪贴在玻璃墙上,盖在了我的手掌另一侧。一阵阵如怨如诉的咔哒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一瞬间忘记了所有,只余心中抽痛,悲伤不止。
我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击穿了玻璃墙,留下了一个小洞,水流汩汩流出,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出来,似是要爆裂开来。人鱼跟我四目相对,下一刻便往那个水洞撞去。刹那间,裂缝完全碎裂,海水从水箱里泄露出来,狂泻的水压肆意地打在我身上,撞得我七荤八素,贴到了墙上。
海水浸满了整个房间,沿着门往走廊里涌出,把路上的人都撞倒了一片。
游轮良好的排水系统滤掉了所有的水,但海洋的味道弥漫在四周,人鱼趴在细碎的玻璃上割出了小小的伤口,他一声不吭地忍着,手指抠剥着,把插在体内的玻璃拔了出来。
“让你的人让开,放他走。”我制服了卡莉娜,把枪抵着她的白皙的脖颈上,威胁着。
“你!你在干什么!”房间里的人们对我大叫,但还是害怕地向后移动,给人鱼让出了一条路线。
围观的人们纷纷目瞪口呆驻足,看着地上的人鱼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就像看到了活生生的圣诞老人。
“是人鱼!”
“传说竟然是真的!”
“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上船的?”
“你们看,它的血居然是红色!”
看着人鱼缓缓向外爬,一直爬到甲板,他的血止不住地从手臂、从尾巴、从胸脯上流出来,被湿漉漉的地毯吸走,留下了一条血道。我都能感觉到我与我手中的生命一样,在脆弱地瑟瑟发抖。
她在害怕,但也在最后关键时刻哀求着,叫着她为人鱼取的名字:“别走!”
正攀在栏杆上的人鱼突然停了下来,对着人们咧嘴,露出鲨鱼般的尖牙。我抬眼看到有几个黑衣人向我举起了枪,正缓缓向我走来,我下意识掐住了卡琳娜的脖子,绝望地发现我活着几率小得可怜。
“你也对我有反应,不是吗?我请求你为我……留下来,我没有恶意。”女人泪流满面,开始在我的怀中抽泣起来。
“快走。”我催促他。我的人鱼没有动,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海潮挽留着白色的沙滩,若有若无,又时刻相贴。
他正眷恋着我,从来不畏惧死亡。
我心又开始疼了起来,他真是一个小蠢鱼,他那么年轻,世间又有如此多的人类,何必为了我一人做到如此。
突然,卡莉娜用高跟鞋碾我,我痛得蹲下了身体。有人开了枪,子弹贴过我的额面,让我的血流得满脸都是,我抹着脸抬头对着他开了一枪,这一枪又准又快,那人便陷入了痛苦的呻吟中。
这时,有人从藏身之处出来,握着尖刀向我胸口刺去,我本无法躲开,但他的背被一根长尾狠狠击中,我往旁边一跃,尖锐刺痛感从我的腰部划过。
我忍住了痛苦捂着伤口爬起来,那人的脖子却被咬住了,我顿时被眼前的景色僵住了,只见布满伤口的鱼尾在我面过晃过,几乎没有声音,下一刻,猩红的血液从那人脖子里像汽水一样喷射出来,洒在了我的脸上。
“噢不!”卡莉娜看到人鱼的血腥行为,向后趔趄了一下,绊倒在地上。
“他在吃人!”
“恶魔,快叫他离开这。”
人鱼吐出了嘴里的肉,甩着鳞片上的热血,红着眼盯着对他虎视眈眈的人类。受害者无助地捂着动脉,在甲板上抽搐弹跳者着,他的血液流得到处都是,已经奄奄一息。
众人警惕地看着这条凶猛冷血的人鱼,却是一步都不敢上前,就好像他能把他身上的鳞片发射出来似的。
我嘴唇紧闭,把一个朝人鱼开枪的人踹入了人群里,然后转头摇摇欲坠地向人鱼跑过去,用最后一点力气提起人鱼的双肋往船下拖。
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想把我挣开,胸口传出强烈而拒绝的咔哒声,但他的身体上都是血,还有粘液,又腥又滑,他对我的动作无可奈何,不一会儿就被我推入了海水的激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