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四只奶猫,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眼睛被黄绿色的分泌物糊得睁不开,合唱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一看就是猫鼻支。
家里早就没了接诊条件。
搬家时,原先的医疗器械都被挪去了两公里外的一间仓库。那里没有挂牌,也不再对外营业,只留作江亦一平时救治流浪动物。
几只小猫这两天便一直安置在那里。
吃过早饭,江亦一收拾好东西,走去仓库。
卷帘门缓缓升起,他抬手按亮了灯。
虽说是仓库,里面却没有半点昏暗杂乱的样子。顶灯明亮,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笼舍、药柜和各类仪器都摆得整整齐齐。
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角落里还隔了一块休息的地方,放着沙发和饮水机,甚至还摆着零食柜和小冰箱。
江亦一在门口站了两秒。
也不知道屈政彧当初收拾这里时,到底费了多少心思。
“老大。”趴趴耳听见动静,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江亦一收回思绪,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吃过了吗?它们情况怎么样?”
家里的狗轮流来这边换班,今天是趴趴耳。
“吃过了。”趴趴耳仰着脸回答:“好像好多了,早上都喝了奶,那个最小的也喝了,就是喝的比别的少。”
江亦一点了点头,起身往隔离区走。
四只小猫挤在恒温箱里,听见脚步声,便接二连三地抬起脑袋。最大的那只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扒着箱壁细声叫唤。
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
江亦一检查完它们的情况,正记录着,就听手机响了两下。
蒋越南:[亦一,我感觉有些罪恶。]
江亦一脑袋毛一炸,还没待仔细思考他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要摊牌吗?
手指刚放到键盘上,对面又发来一条:
[扣了阿缅的小鱼干后,它一直闷闷不乐,没精打采]
[感觉像我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它的事情,好有负罪感。]
人,你没事吧。
你吓小猫一跳。
江亦一无语:[也不是完全不能喂,只是让你弄清楚它瘸腿的原因。]
都弄清楚了,该喂就喂呗。
蒋越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江亦一感觉他也有一点的人机。
蒋越南:[^ ^你在做什么?]
江亦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奋笔疾书:[刚捡到几只小猫,喂了药在做记录。]
蒋越南:[可以让我看看吗?]
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江亦一对着小猫拍了几张,给他发了过去。
蒋越南:[怎么这么小?它们的妈妈呢?]
江亦一:[冻死了。]
他找到它们时,猫妈妈的身体早已冻得僵硬,却仍蜷着身子,将四只小猫牢牢护在腹下。
蒋越南似乎很难过,许久后才回,问:[你的妈妈呢?她也爱你吗?]
这话问得奇怪,要在去年,江亦一大概也不知该怎么回复。
可他如今已经可以很自信、很大方地告诉别人:[妈妈很爱我,只是离开了。]
蒋越南:[我的妈妈也离开了。]
江亦一说的离开是指逝去,蒋越南的离开是指离开。
小猫不知道这层含义,他自己收获了一点爱,就觉得世界上都是有爱的。
江亦一:[没关系,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依然守护我们。]
蒋越南有些失笑:[听起来像童话故事。]
可惜,他的母亲大约只会恐惧自己。
江亦一:[童话也是人写的。]
蒋越南:[那你最喜欢哪个童话故事?]
江亦一其实也没读过什么童话故事,随便糊弄了一个:[黑猫警长。]
蒋越南:[这是动画片吧^ ^]
童话故事和动画片有什么区别?在小猫看来都一样。
蒋越南:[我最喜欢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江亦一心里一个咯噔,镇定回:[没看过,有空看看。]
蒋越南:[好,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
江亦一不懂他们这些藏在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只明明白白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屈政彧收到消息,立刻将信息同步给了警方。
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说的是哈默林这个城市鼠患成灾,一位吹笛人答应替居民除掉老鼠。事成后,城里人却拒绝支付报酬。吹笛人于是再次吹响笛子,把城里的孩子全部带走。
一个童话故事,一个城市名,一位音乐家。
还有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警方从中提取出了时间,地点,以及接头暗号。
王曦红等人接到消息时完全不可置信。
“您是说,蒋越南其实一直是我们的线人?”
行动的最高指挥人点了点头。
“几年前,他就开始秘密向警方提供情报,也曾数次协助潜伏在内部的卧底传递消息。”
“可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记录?”王曦红不解。
“因为他的身份从未进入正式档案。”指挥人说:“当时负责与他接触的卧底警察是他唯一的联络人。为了保证线人安全,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个线人到底是谁。”
一个被警方追踪多年、早已被认定罪大恶极的嫌疑人,竟然是他们埋在敌人内部的线人。
这个消息太过骇人,重重砸进会议室里。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开口。
指挥人说:“后来他的联络人意外暴露,在行动中殉职,还没来得及完成身份移交,整条线路线就被迫断了。”
王曦红有些怔愣:“也就是说……”
这些年,专案组追着他留下的线索,辗转数地,几次以为逼近真相,能够将他抓捕,却总是扑空。所有人都认定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是这场跨境犯罪里最危险的一把刀。
他是榆市市民中里的慈善家,是警方眼里人面兽心的代表词。
他把专案组耍得团团转,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没有接应,没有退路。
他是被警方遗忘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少年的直播间。
第100章 喵?
蒋越南是不是一个好人, 屈政彧持有怀疑。
线人不等于警察。
更不等于无罪。
只是大敌当前,蒋越南究竟做过什么,又该承担怎么样的后果,自有行动结束后的调查和法律去裁定。
屈政彧和蒋越南, 两人借由江亦一的存在, 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们未必相信彼此, 却可以暂时把后背交给同一个目标。
除夕前夕, 屈政彧终于找到了警方追查多年的中枢账本。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仿制本替换了真本, 又借由蒋越南养的一只狗, 将账本悄无声息地送出园区。
只是这本账并非完整的一册,而是分内外两本。
蒋越南掌握的只是外账,记录着园区内部的分工交易和犯罪事实,足以将那些管理者与交易者送上法庭, 却还不足以撼动真正躲在幕后的高层。
至于涉及利益输送、官商勾结以及多年行贿往来的内账,始终掌握在“爸爸”手里。
这一年的大年三十,园区风声鹤唳。下一场的交易迫在眉睫, 各处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千里之外, 江家小院其乐融融。
高良姜活得粗糙, 爷孙俩手头又不宽裕,往年的春节也过得简单。无非多添两道荤菜, 给院子里的猫狗也加个餐。吃过年夜饭, 这一年便算过去了。
就这,都算得上是奢侈了。
毕竟高良姜病发以后,江亦一抓准了一切闲暇的功夫打工, 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过年。
现在却不一样了。
还没到年根, 司怀彦和冯春华便早早张罗起来。闵书君送来的年货更是堆了满屋,瞧那架势, 只怕吃到开春也未必吃得完。
三十的这天上午,司怀彦在院里支起一张小桌,铺开红纸,压好镇尺,提笔写起了春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