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波玉
可还没等宙把耳朵凑过去,门突然开了。
嗯,有点尴尬。
宙神色不变,淡然得很:“嗯,我顺便路过视察执勤情况。”
如果忽略掉他弯腰偷听的动作,倒也不失领主的气势。
滴答。
一滴滴绿色的鲜血洒落地面。
神判这家伙……竟然受伤了?
宙略微惊讶的目光瞬间落在大审判官的肩膀上——
那里有个明显的伤口,伤势严重,几乎见骨。
大审判官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天塌下来都惊不起他脸上一丝波澜。
宙猜到发生了什么,勾起一抹何必当初的笑:“被祂攻击了?也对,祂现在这样子都是你害的,讨厌你也活该。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真可怜啊,不过就算神判再可怜,都得不到忒修斯一分怜惜,忒修斯现在是打心底厌恶他,一个毫无竞争力的情敌用起来才放心。
宙也不明白大审判官在想什么,他无所谓忒修斯结茧与否,只要是忒修斯,他都喜欢,何必去逼迫祂?
大审判官像是没听到宙的话,银眸冷冷的:“我现在需要一些适口的液晶酒,度数稍微高一些。”
赤红君主麾下向来不缺好酒,尤其宙自己便是个爱酒的雄虫,听闻这话,立刻朝身后的子部递了个眼色。
没过多久,便有子部捧着几瓶封装精美的酒器匆匆赶来。
大审判官接过液晶酒,转身回到舱内,水晶瓶里盛满了深红色的液晶酒,像凝固的血浆,这种名为妒火灼心的液晶酒,性情温热,最能驱散体内寒气,只是后劲极大,寻常虫沾一口便会醉得人事不省。
不得不说,大审判握着酒瓶的那只手格外惹眼,骨节分明,白皙如玉,腹带着常年翻看书卷的薄茧,既没有宙掌心的粗粝,也没有圣伊诺斯指尖的花香,更没有奥德修斯虎口的剑茧,或是阿里阿德涅指节的戒指,只是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却在此时微微泛白。
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宙的话又在脑海里盘旋。
大审判官看着床上意识模糊的艾伦,眸色沉了沉——
以祂对他的厌恶,恐怕宁愿渴死,也不会喝他递过去的东西。
这事,终究还得宙来。
大审判官侧身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宙走到床边。
“乖,张嘴……”
那位黑发红眸的君主半跪在床上,是大审判官从未见过的虔诚和体贴,狂傲不羁的雄虫领主小心翼翼地将青年的头扶起,独眼里的暴戾尽数褪去,百炼刚化为绕指柔,他拧开酒塞,仰头含了一口深红的酒液,随即俯身贴上艾伦的唇,炽热而温柔。
“唔……”
温热的呼吸混着酒香扑在艾伦脸上,宙的动作极轻,用舌尖一点点撬开祂紧闭的牙关,将酒液缓缓渡过去,极其富有耐心。
“忒修斯……” 宙的声音低沉沙哑,轻轻蹭过艾伦的唇角,“睡一觉,醒来就不冷了,晚安。”
睡梦中的艾伦发出细碎的呜咽,最终还是乖乖将酒液咽了下去,冰凉的唇瓣被酒液浸润,染上一层水光,泛着湿润的光泽。
大审判官坐在旁边的,目光落在那交叠的身影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已死死捏住了那瓶未开封的备用酒,瓶身被捏得咯吱作响,几乎要裂开一道缝。
直到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窜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低头望向手中酒瓶,蓦地怔住。
上面正好就写着那四个字,犹如魔咒的四个字。
妒火灼心。
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宙的声音又像鬼魅般缠上来。
大审判官皱起眉头,银眸里划过一丝明显的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句话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呜……好晕……”
没过多久,酒精便开始发挥作用,宙也不得不离开。
艾伦苍白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尾也染上了一抹水意荡漾的绯红,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慵懒,像只醉乎乎的小猫,连呼吸都变得慵懒起来。
“奥德修斯……抱……”
祂醉了,所以做什么都很无辜,只是迷迷糊糊地喊着,身体往银发雄虫的方向蹭了蹭,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摆处,鼻尖轻轻动着,像是在嗅闻气息,辨认到底是哪个和祂曾经相好过的雄虫。
有血液和书本的味道……有点陌生呢。
大审判官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祂,可看着青年柔软的脸颊,微张的唇瓣,露出点点水红的舌尖,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甜,指尖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无奈地任由艾伦抱着,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带着液晶酒的浆果香气,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格莱林……你身上好暖……”艾伦又换了个名字,手胡乱摸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唔……尺寸不对……你不是格莱林……”
祂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大审判官,银白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水汽,轻轻颤动,忽然想到了什么,漂亮的眼睛笑成了星星。
“噢……我知道了,阿里阿德涅……是你吗?”祂忽然凑上前,鼻尖在他的鼻尖上蹭了蹭,“你……还好吗?”
大审判官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他看着银发虫母近在咫尺的脸,平静道:“也不是。”
“圣伊诺斯……我知道了,你是圣伊诺斯,” 艾伦又换了个名字,手滑到大审判官的银发上,轻轻揪着玩,“我就知道是你……嘿嘿……这下总猜对了吧……”
大审判官:“……”
大审判官:“依旧不对,我不是他们。”
“那你是奇……”
大审判官无可奈何,轻轻挡住青年的唇瓣,阻止了祂继续乱猜,也不知道能猜出谁来:“别闹了,该治病了。”
治病的流程需要两虫紧紧相拥,让精神海完全交融。
银发男人缓缓俯身,将艾伦轻轻拥入怀中,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
被温暖包裹的艾伦似乎更舒服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呢喃着不同雄虫的名字。
直到他迷迷糊糊喊出“宙”这个名字,大审判官才陡然回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宙?
指的是那位君主吗?
就连君主那种东西……都有名字了?
尖子生的优秀固然令虫眼红,但同为劣等生的奋起直追更让虫难受。
“我不是他们,” 大审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然,“我不是他们,我是……我是……”
说着说着,他顿住了。
他是谁呢?
除了虫族的大审判官,他还能是谁?
“你是谁?你的名字是……” 艾伦醉乎乎地追问,意识模糊中,他感觉到这个怀抱很温暖,却又陌生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仔细看看这个帮自己治病的雄虫是谁,可就这时,一块柔软的布料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大审判官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你就叫我怜吧。”
就当这一刻,他不是大审判官,不是虫母导师,他只是怜,只是帮忒修斯治病的……怜。
“怜?”
艾伦怔了一下,转不动的脑子还在思考是什么字,精神海里却传来一阵陌生的浪潮,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啊……
好舒服……
他感觉那种刺骨的寒意正在慢慢消退,全身都被一种舒服的暖意包裹着,像是浸泡在温水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没有看到,抱着自己的大审判官胸膛正变得越来越冷,那张原本清冷的脸上,开始有冰晶蔓延开来,与他身上的冰晶如出一辙。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着皮肤,很快,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冻裂,又被硬生生拼接起来。
大审判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都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在白皙的脸上形成一层有一层的霜花。
原来晶茧症竟是这种苦痛……
连他都几乎无法忍受的寒冷,这个才从人类转变为虫母的青年却独自一虫忍受了这么久。
“好可怜,忒修斯好可怜……祂一定很冷吧?明明是从人类变来的虫母,明明只是个可怜的试验品,你为什么这么逼祂,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明明那么多虫母都没结茧,你偏偏要逼祂?”
“你的心是冰晶做的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
大审判官睁大眼睛,冰封已久、无情无欲的心,竟多了裂缝,多了缺口。
银色的长发在不知不觉中,竟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红色,像是被压抑了千年的情感终于透出了一丝痕迹,藏在发间,羞赧又执拗。
“怜……你为什么在发抖……你很痛苦吗?”艾伦感觉到对方的异常。
是痛苦吗?
这种感觉是痛苦吗?
大审判官也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艾伦双眼覆盖的白布,以及下面逐渐恢复红润的唇瓣。
祂的晶茧症正逐渐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冰雪在消融,晶簇在掉落。
寒冬不再,春日来临,却也是他不得不离去的时刻。
或许,在那时刻到来之前,他能不做大审判官,能不做虫母的导师,只做哪怕一分钟,属于忒修斯的怜。
怜的呼吸加重,皎月之瞳中出现了银色的光亮,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因为体温的极速下降,他吐出的,已是森白的冷气。
如同高山之上的雪神雕像,本该毫无情感的神物忽然多了一分该有的情欲,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