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朱吾:“……”
他默不作声地坐了下去。
怀疑傅寒灯昨日在他身上种下剑痕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清楚了怎么安排他的去处。
兰摧玉接过傅寒灯递来的饼皮夹酱烤鸭,一边咬在嘴里,一边道:“你之前服侍过悬铎?”
“……是。”悬铎根本不需要人服侍好吗?!他当时说那种话,只是担心自己真的要跟对方撕破脸而已。
能激发出悬铎的剑中绝域,傅寒灯莫说是在下界,怕是真遇到了几个羽化真身,也有机会全身而退。
“那你以后就好好听傅寒灯的话。”兰摧玉很理所当然地道:“他难得不讨厌你,你要感恩。”
“……”虽然早就知道兰摧玉护短,可,他曾经也是兰摧玉的短啊!
朱吾朝傅寒灯看过去,后者一边照顾兰摧玉,一边自己简单吃了点东西,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淡淡道:“今日这酱鸭还不错,但辣椒炒肉不行,有点老了,你以后注意点。”
“……”朱吾心里堵堵的。
他也卷了一个酱鸭,赌气一般刚塞在自己嘴里,就听傅寒灯对兰摧玉道:“这小孩,也不知道先给主人。”
兰摧玉觉得他说得对,目光跟着落在了朱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当真在挑剔什么。
朱吾:“……”
他把嘴里的酱鸭掏出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傅寒灯。
兰摧玉眨了眨眼,感觉哪里不对,但也下意识跟着去看傅寒灯。
傅寒灯和善一笑,婉拒道:“我又不是什么苛待人的主儿,允你吃了。”
“……”悬铎到底为什么会用这么讨厌的东西当载体啊!
朱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那口酱鸭重新塞回了自己嘴里。
真想杀了傅寒灯……问名剑痕只说不能对兰尊有恶意,没说不能讨厌傅寒灯吧?
饭后,傅寒灯带着兰摧玉走出去,他今日穿着一件霜青色的宽袍大袖,肩宽体长,朱吾恍惚发现,他与那日在古神遗骸之中,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个时候的傅寒灯,像一头被激怒的兔子,眼神里满是愤恨与不甘。他撕咬着那些试图靠近兰摧玉的人,明明很凶,可眼尾却泛着红,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接受他和兰摧玉在一起,又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护得住兰摧玉。
可现在……他看上去比之前从容了许多,广袖宽宽,眉眼清俊,举止得体的像是某个世家望族里出来的、教养极好的大公子。
不再急着撕咬谁的喉咙,也不再强求任何人的认可,甚至好像,也不急着要把兰摧玉藏起来了……
朱吾虽然面容嫩,可到底也是羽化境者,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总觉得,现在的傅寒灯……有些邪性。
“前方好像是量天阁的灵舟。”朱吾上前两步,主动提醒道:“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量天阁的灵舟么?”傅寒灯接口,也不知道是真没留意,还是假没留意,他在兰摧玉扭脸去看朱吾的时候,又递给他手里一碗甜绿豆汤,道:“那刚好,你去代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朱吾道:“你现在不准备赶紧跑啊?量天阁的人到了,三大派估计也不远了吧?你刚刚跟偃尊他们结了仇,不怕他们回头来找你算账吗?”
算账?兰摧玉又想扭脸,傅寒灯却动作温柔地将他的脸扭了回去,还顺手托起他舀了绿豆汤的手,喂进他嘴里。
他没有在意朱吾的话,只继续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祖师准备回落星城,暂征量天阁灵舟一用,让他们千万不要违背祖师的恩赐。”
“……”果然邪性。
他甚至有种,傅寒灯在故意玩火的感觉。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的样子,不是在拼命护着什么,而更像是要强势地霸占着什么……以前他是被逼急了才会扑上去撕咬,可如今,谁也没惹他,他却好像要惹尽所有人。
“你,你可想清楚了……征用量天阁的灵舟,等于跟量天阁开战……”
“让你去就去。”傅寒灯看着兰摧玉乖乖吃绿豆汤的模样,眼底是无尽的温柔,道:“若无法征用灵舟,再说开战之事。”
朱吾:“……”
虽说傅寒灯如今能借用悬铎部分力量,可量天阁毕竟是万年大派,除了谢观澜之外,还有几位名不见经传的羽化者没露头呢,真惹急了,几个羽化打他一个,他真觉得自己能讨得了便宜?
“我,我不去。”朱吾道:“你肯定是想让我把他们引过来,把你打坏掉,用苦肉计惹兰尊心疼……”
然后光明正大地把他赶走。
这傅寒灯心眼子多的要命,面对这种不合理之事,他不得不防。
傅寒灯终于朝他看了一眼。
另一边,宋归尘正和沈知机还有闻玄度一起,在尝试与谢观澜联系,几次施法之后,三人脸上齐齐露出了一抹疑惑。
谢师祖先前传讯说让他们来回春谷迎祖师回门,这一路来,不止是他们,其他门派的人也都在朝回春谷赶,都想趁着兰摧玉带傅寒灯去回春谷疗伤的事情将人迎回自家。
这里毕竟不是天缺或者魔域,没有什么规则权柄的约束,动起手来要比之前方便得多。
可这还没正式到地方,在前面引路的羽化师祖,竟然联系不上了……
“不会是又……”宋归尘的话没说完,闻玄度就道:“不可能,上次是因为古神遗骸,那小子借了残权才将师祖重伤,可此处哪里还有残权给他借用?师祖那样的位格,便是看他一眼,他都不一定受得了。”
沈知机也点了点头,道:“想是师祖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耐心等等便是。”
他们这边刚做下决定,整个灵舟上方忽然便传来了什么动静,伴随着舟上众人的惊呼,闻玄度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灵舟上所有人的本命器全都发出了轻轻的战栗。
三人同时掠出船舱,入目所及是一把比灵舟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剑。
它从灵舟的上空横切而来,几乎挡住了半个天幕,像是一座从天外斜斜坠下的青灰山脊,生生截断了灵舟的去路。
那剑无鞘,可剑身古朴,裂隙纵横,像是曾经粉身碎骨,又被什么金色光纹重新缝合到了一处。那些光纹犹如尚未熄灭的旧日余烬,在剑身裂隙处缓缓流淌。
闻玄度率先认出了那把剑,即便它伤痕累累,可这把剑的形状,早已深深刻入所有量天阁弟子的脑海,他微微屏了屏息,不等彻底被这把神剑的真身所折服。
便看到了那剑身之上,托着两道人影。
傅寒灯坐在剑脊靠前的位置,霜青色的宽袍被风吹的翻卷,他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唇畔含笑。在他身边,兰摧玉已经吃完了一碗绿豆汤,正在抬袖擦嘴。
他的红衣铺在冷灰色的剑身上,像一点落在旧雪上的不详之色,双腿来回轻荡着,眼神与衣物截然不同,干净澄澈,又清泠懵懂,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祖,祖师……”闻玄度下意识跪了下去,一时竟然不敢相信,傅寒灯,竟然带着祖师来了他们量天阁!
要知道,自打傅寒灯带着兰摧玉离开落星城,九州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有很多人,至今都未能见到兰摧玉一面,也有很多门派,已经与傅寒灯发生了多次冲突,死伤难计。
可现在,兰摧玉就坐在他们面前。
宋归尘和沈知机,以及整个灵舟上的所有人,全都难掩敬仰,齐齐跪了下去。
“祖师,可是有意,随我等,回璇玑山?”
闻玄度几乎不敢大声喘气,生怕面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兰摧玉扭脸去看傅寒灯,其实他也不知道傅寒灯到底想干什么,不过他刚刚清醒,不管做什么,兰摧玉都愿意由着他。
“所有量天阁弟子,即刻下舟。”傅寒灯开口,慢条斯理,像是生怕不能激怒他们:“祖师要携道侣回落星城安顿,暂征此舟一用。”
远远站在剑尾上的朱吾猛地抬眸——携谁?!
闻玄度也懵了一下,唰地扬起脸:“携,携谁?”
“道侣。”傅寒灯神色玩味,嗓音幽幽:“傅寒灯。”
第73章
莫说其他人,兰摧玉也一下子怔住了。
他懵懵地去看傅寒灯,傅寒灯却毫不躲避地望入了他的眼睛。
“不是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某种诱哄,又像是在执着地确认什么,要跟什么东西较劲似的。
兰摧玉越发弄不清楚,他想要做什么。
照理说,不管傅寒灯想做什么,他定然都会支持他的,可……他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件事,还,还连声招呼都不打……
“祖,祖师……”闻玄度战战兢兢地开口,和所有人一起,同样在等待兰摧玉的回答。
在修真界,道侣的身份可大可小,嘴上说说也就罢了,可若是当真结契……那傅寒灯就是他们的祖,祖师公?
一个未满两百岁的祖师公?!!!
“傅道友,如今真是被兰尊宠得没大没小。”朱吾忽然开口,他当然知道兰摧玉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这个傅寒灯还真是用心险恶,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兰尊架在这里。
若兰尊一时心软,上了他的当,那以后岂不是要让他蹬鼻子上脸?缔结婚契?共享道果?
这人看上去温吞,心眼子简直比剑上的裂隙还要多。
他越想越气,道:“你到底是兰尊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数么?当着外人的面逼问兰尊是什么意思?”
兰摧玉觉得朱吾说得对,闻玄度听罢,也下意识道:“你可真是大逆不道!”
“祖师,我们保证,什么都没听到。”
兰摧玉本能想要跳过这个话题,他揪了揪衣角,眼珠刚刚转开,就发现对方的眼神暗沉了下去。
傅寒灯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兰摧玉想不通很多事情,也知道自己突然这样问,确实称得上是用心险恶,会让兰摧玉猝不及防。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兰摧玉即便不明白为什么,可还是会下意识护着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在说没宗门,没师承,没能力,没资格……悬铎在他身体里面醒来,可所有人却都没有把他当回事,他们在意悬铎,惧怕悬铎,可却依旧将傅寒灯当作一个暂时供那把神剑栖息的载体。
一把只余残痕的破剑都比他有身份,都比他更加名正言顺。
他愿意为兰摧玉去死,愿意将自己的血肉、神魂、道果,还有这具肉身全部都用来做助他归位的桥。
可他不想单纯只做桥。
他也想像悬铎一样被铭记,想像悬铎一样跟他绑在一起。
等有一日,他魂飞湮灭,旁人提起兰摧玉的时候,依旧会记得,这世上曾经有一个爱他胜过一切的傅寒灯。
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地位。
道侣的身份,兰摧玉根本不认。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眸子里却逐渐漫出了一抹悲哀。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肖想那些有的没的。
也许对他来说,踏踏实实好好修炼,把自己的肉身打磨成最适合容纳他神魂的容器,就是最好的结果。
“是。”傅寒灯道:“祖师疼我,你们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