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他们一大早就走了啊。”掌柜的道:“走之前确实打包了一些食物,说都记在陆家账上……”
陆停云:“……”
一时不知道是该说他跟那位仙尊心有灵犀,还是该向家祖忏悔……第一次托梦交代事情,就被他给办砸了。
上界,渡川还在疑惑自己造的梦境怎么会突然散去,分明他还未曾收起神通。
也不知道那小子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如今兰摧玉从魔域仓皇遁去凡界,这对他来说其实算是好事。
他虽然在散修一脉颇有威望,可散修里面能成器的毕竟不多,若兰摧玉落在仙门地界,消息一旦传开,最先围上去的,必然是那些自诩正统、又各有心思的宗门。
可凡间就不一样了,倒不是说他陆家本家在凡间多有威望,而是下界仙门在凡人国度里,本就不好行事。
王朝、城池、香火旧族、凡人生计,层层牵连。哪怕是仙门,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搜城拿人,毕竟那种地方,即便是金丹修士动起手来,都可能会殃及池鱼。
如此处处掣肘的后果,就是谁也别想那么轻易找到他。
只要兰摧玉还没落在别人手里,那大家就都有机会。
他这边刚想完,就发觉下面传来了香火的烟气。渡川神思一动,身形已经在本家祠堂缓缓显影,按捺着惊喜:“有他们的消息了?”
陆停云一边屏息看着他模糊的身影,一边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渡川听得眉心狂跳,急急打断:“那他们现在在哪?!”
“……听说,他们好像要去回春谷,治脑子。”
兰摧玉确实准备带傅寒灯去回春谷。
傅寒灯知道抱他了——虽然抱的他很生气,但他好像知道错了的样子。
兰摧玉就觉得他说不定还有救。
去之前,他还在集市上买了几本杂书,想着路上可以读给傅寒灯听。
然而傅寒灯并不太想听,兰摧玉给他读书的时候,他依然在见缝插针地修炼。剥除了属于傅寒灯的那部分杂念之后,他似乎变得很容易专注,仿佛人生的全部意义都只剩下打磨自己。
兰摧玉便不再读书,而是带着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他带傅寒灯去吃包子,热腾腾的包子直接递到对方面前,对他说:“包子,包子。”
傅寒灯静静看他。
兰摧玉收回来,把包子掰开放在碟子上,重新端给他:“素的叫素包子,肉的叫肉包子,碗里的叫稀饭,可以……呼噜噜噜噜。”
傅寒灯眸色闪了闪,眼底掠过了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认真了点。
兰摧玉没有得到回应,就把肉包子素包子还有稀饭都给吃了。
他又带着傅寒灯去吃馄饨,告诉他:“这个叫馄饨,素的叫素馄饨,肉的叫肉馄饨,吃之前要小心烫,呼,呼……”
一边吹,一边试探地喂给傅寒灯。
傅寒灯不吃,他又自己吃了。
吃完馄饨,他随手去抓剑尖,准备带着傅寒灯去逛街,却在握住的一瞬间,对方缩了下手。
兰摧玉怔了一下,只见他看了看那把无鞘的剑,然后慢慢将剑调了个头,把剑柄递给了兰摧玉。
“……”兰摧玉试探:“傅寒灯?”
傅寒灯用剑柄,轻轻塞入了他的手里。
他不说话,兰摧玉有些跃动的心跳慢慢平复下去,这也许,只是属于悬铎的护住本能。
他抿抿嘴唇,没有想的太多。可还是忍不住有些开心,他握住剑柄,又看了一眼对方握着剑尖的手。
其实他们两个都不会被剑尖划伤。
可鬼使神差地,兰摧玉还是上前两步。从傅寒灯身上撕下了一块衣摆,然后在无鞘的剑上缠了缠,仰起脸的时候,眼睛亮亮:“这样。”
傅寒灯看着被缠住的剑,像是在极力辨认这样有什么区别。
清楚他一时半会不可能完全好,兰摧玉也没要求过多。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兴高采烈地介绍:“那个叫风车,那个叫糖葫芦,那个叫苹果,那个叫橘子,那个叫……”
他忽然遇到了不认识的东西,走上去看了一眼,顿时有些惊喜:“是桃,桃糕的桃……”
他丢了剑,双手捧起一个。先是确认一般闻了一下,鲜香的桃味直冲鼻腔,和桃糕差不多的味道,却又有些不同。
兰摧玉眼睛睁大,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桃子,他终于知道桃子长什么样了,桃的味唔……
一只手忽然捏住了他的脸颊,那一大口桃直接被迫从嘴里挤出来,傅寒灯接在掌心丢掉,又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桃绒。
然后取出了一杯灵泉水,细细清洗了被他咬过的那颗桃,又把上面露出果肉、被水淋过的地方削掉,这才重新递给他。
兰摧玉呆呆地。
如果说刚才把剑柄调换是护主本能,那现在,又算什么呢?
第69章
兰摧玉发现怎么治疗傅寒灯了。
既然傅寒灯忘了怎么做人,他就重新教他做人。
傅寒灯洗桃这件事给了兰摧玉自信,他买下了摊贩所有的桃,一股脑塞在傅寒灯灵府里面,没事了就拿出来啃一啃,顺便带着傅寒灯认识天地万物。
路过城门前的石牌坊,他指着那高高立起的柱子,道:“柱子。”
傅寒灯的目光跟着看过去,兰摧玉又指着另一边,道:“柱子,也是柱子。”
然后说:“左柱子,右柱子。”
傅寒灯朝他看,兰摧玉便觉得他是学会了。
路过槐树,他告诉傅寒灯:“树,树。”
路过杨树,也告诉傅寒灯:“树,树。”
反正不管什么树,都是树。
路过鱼面的摊位,他又指着老板丢在锅里的面,道:“面。“
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指着老板,说:“人。”
刚好街角窜过了几只流浪狗。他又急忙指过去,以做区分:“狗。”
又在面摊老板和流浪狗之间示意:“人,狗,人,狗。”
面摊老板:“……”
老实说,要不是他身边站着一个神色安静,却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傅寒灯,老板怕是直接要拿擀面杖打人了。
春风怡人,兰摧玉每到一个地方都教他一点新东西,就这样一边教一边朝着回春谷的方向继续走。
直到有一天。他们乘着小舟飞过一大片麦田,那麦子还未结穗,青苗苗却已经很长,兰摧玉一边辨认,一边对傅寒灯说:“韭菜。”
傅寒灯再次朝他看了一眼。
兰摧玉觉得自己对韭菜了解很多,又继续对他道:“这个可以做韭菜炒鸡蛋,好吃的韭菜炒鸡蛋。”
傅寒灯:“……”
他眼底的迷惑变得很清晰。
兰摧玉却以为他是求知欲上来了,他当即将小舟停在田埂上,用剑割了一把麦苗,道:“我做给你看。”
他自信满满,一边割了麦苗,一边要从傅寒灯灵府去拿炉子,对方往日都是敞着灵府由着他在里面拿进拿出,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他炉子。
知道这是傅寒灯的意志在作祟,兰摧玉马上又喊:“傅寒灯?”
他其实知道,傅寒灯若不许他做什么,肯定是为了他好,只是兰摧玉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要给他做饭有什么不对。
他蹲在田埂上,很耐心地哄傅寒灯:“好吃的,给你做好吃的韭菜炒鸡蛋。”
傅寒灯的表情似乎变得有点复杂,他皱着眉,兰摧玉再次哄他:“好吃的,很好吃的。”
“……”傅寒灯闷了一阵,他闭了一下眼睛,像在很艰难的思考,或者努力调动属于人的那部分意志:“没有。”
声音有些微哑,可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兰摧玉微微屏息,像是不敢打破这种状态,小声试探:“没有鸡蛋?”
傅寒灯似乎并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直接伸手把他捞在了怀里,还将他手里的麦苗直接装入了灵府。
兰摧玉窝在他怀里,想了半天,还是想知道:“是因为没有鸡蛋么?”
他想弄清楚为什么傅寒灯的神智会突然恢复,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拿出了个小本本准备将这一伟大的进展给记录下来。
可傅寒灯却只是塞给了他一个干干净净、顶端翻着点微红的水蜜桃,还托着他的手喂到了他嘴里。
兰摧玉顺势咬了一口,甜甜的桃汁丰富了口腔,他的思绪似乎也因此变得灵动,道:“我知道了。”
他看着傅寒灯,眼神带着点隐隐的感动:“你是因为不想让我劳累,对不对?”
“……”傅寒灯的做法是又托着他的手喂了一口桃。
兰摧玉便觉得自己说对了,他甜甜拿脸蛋挤了挤傅寒灯的脸,脸上扬起一抹同样甜甜的笑,转手就在纸上记下了治疗被魔主重伤导致失智者的第一步,就是教对方重新认识世界,顺便最好再做一些会让对方感动之事。
若患者主动开口,或本能阻止此事,便说明治疗已经初见成效。
写完了,还拿给傅寒灯看。
傅寒灯:“……”
他张了张嘴。
兰摧玉立刻在他怀里坐直:“你又想说话了?”
“……”傅寒灯将悬在空中的桃拿下来,再次塞到他嘴里。
终于找到了让傅寒灯恢复的方法,兰摧玉接下来每天都会变本加厉地对傅寒灯好。声音也越来越温柔,看到水上游荡的鸭子,教他说水鸟,看到游动的鹅,教他是大水鸟。
真正的水鸟忽然扑棱棱地从芦苇里面钻出来,一路飞上了天,他看了一阵,对傅寒灯说:“可以飞很高的水鸟。”
傅寒灯给他吃桃。
兰摧玉便继续在纸上记,带患者认识飞禽,初见成效。
距离回春谷越近,一路上逐渐也能看到一些低阶修士,似乎是从万象简上面看到过傅寒灯的留影,居然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打剑的主意。
那把剑被白布包括着,看着其实并不显眼。但这段时间以来,兰摧玉并没有换过那身红衣,有时候甚至连自己还是灵体的事情都忘记遮掩,两人自然而然就被盯上了。
只是每次兰摧玉还没反应过来,傅寒灯就已经提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