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那不是邪恶,也不是阴险,更不是什么另有所图的凶,毕竟邪物也会有念,魔物也会有欲,可傅寒灯命里的凶,倒像是生来如此,不知善恶,不问因果,只有杀伐与本能。
“火又大了。”傅寒灯再次开口,似乎有些烦躁地看了他一眼。
谢观澜:“……”
他看着面前系着攀膊,挽着袖口的傅寒灯。他眉眼间虽然带着几分对他和偃珩擅自闯入的不快,却也只是隐忍和憋闷。整个人像是一锅怎么都烧不开的水,温吞到甚至有些窝囊。
谢观澜一边将柴重新扯了扯,一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翻动锅铲。
量天阁的调查里面,对他的评语也非常简单,这家伙即便是在这丙字院里面,都是极其不显眼的存在,平时不是在雕木头,就是在吃饭睡觉晒太阳。
谢观澜还看到他给自己专门弄了个劳什子的盥洗室,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泡脚桶等一干生活用品。
……这样的凶命,怎么可能养出一个只会泡脚的人?
在伪装?想欺骗兰尊?他莫不是冲着兰尊最后一缕本源来的吧……
“火太小了。”傅寒灯再次开口,谢观澜又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看上去要气死了,却又不敢拿他怎么样的样子。这样的反应,若不是他太会演,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命里藏着什么……
那兰尊知道么?
必须要想办法,把兰尊从他身边带走,这东西太危险了。
即便他对自己一无所知,可这样的凶性,早晚有一天会从他命里醒来,反噬他自己,甚至可能波及身边其他人。
他下意识想丢下柴火去找兰摧玉,可却又忽然坐了回来。
傅寒灯的声音又一次传来,道:“添柴。”
他感觉谢观澜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这家伙明显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可今日自己反复指使——虽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自己烧火不专心,但他时不时看自己一眼什么意思?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傅寒灯翻炒锅铲的力度大了一点,在谢观澜添柴的时候,忽然也朝他看了一眼。
谢观澜:“……”
要藏不住了?就知道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演了?就因为火候没烧好,准备对他动手了?
傅寒灯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该死的谢观澜。
他不会是想在菜里下毒吧?虽然他不一定毒得了兰摧玉和偃珩,可毒死自己和顾清风还是可能的……他想用这种方法带走兰摧玉?
顾清风开始朝屋内端菜。
厨房里面一时只剩下谢观澜和傅寒灯,谢观澜故意把火弄得一会儿小一会儿大,傅寒灯则面无表情,直到他忽然开口,声音重的像是能让所有人听到:“谢前辈若是不会烧火,还是换傀儡来吧。”
正在缠着偃珩的兰摧玉朝这边看。
傅寒灯对着谢观澜依旧审视的视线,道:“这可是兰前辈最爱吃的雪笋炒灵菇,你火烧成这个样子,是存心让他吃不好么?”
兰摧玉其实并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
但傅寒灯是不可能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的。
他的身影转瞬掠到了厨房门口,谢观澜呼吸一紧,下意识道:“怎么可能,我只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上次探我灵台是第一次,如今烧火也是第一次。”傅寒灯道:“不知谢前辈准备了多少惹兰前辈不高兴的第一次呢?”
兰摧玉本来也没不高兴,他只是过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傅寒灯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应该不高兴,于是牢牢盯住了谢观澜,本来就在偃珩那里憋着气,他当即道:“你给我出去!”
“那……”谢观澜也很机灵:“我陪兰尊出去买点什么?昨天说好陪您逛街的……”
“……”兰摧玉想起了他昨天放在自己这里的灵石。开始思考要不要再从他身上薅点什么,傅寒灯已经笑道:“马上都吃饭了,偃尊也在这儿呢,他可是专门来找兰前辈的,我们总不好冷待贵客吧。”
最后一句话,他看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一点都不觉得偃珩是劳什子的贵客,但在他没留意的地方,偃珩竟也朝这边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看上去这饭还要再准备些时候,我倒是不介意陪兰尊出去逛逛。”
他也很清楚,兰摧玉如今很重视傅寒灯,只要把傅寒灯先踢出局,他跟谢观澜谁能将人带走,就是各凭本事了。
兰摧玉没想到偃珩也想跟自己逛街,他眸色微闪,刚要再提渡厄环,就见傅寒灯直接将炒菜盛入了碟中,顺手递了过来,柔声道:“先吃饭。”
他竟然敢让兰尊端盘子……谢观澜眸子里划过一抹玩味,下一瞬,兰摧玉却已经很自然地把碟子接了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盘里裹着酱汁的香菇,一边点头一边走向了屋堂。
谢观澜:“……?”
偃珩也拢了拢眉。
这是……兰摧玉?傅寒灯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竟能让他如此……乖巧?
这个词刚冒出来,偃珩的眼神便被更深的困惑填满了。
小院难得展开了一个大桌。顾清风浑身紧绷地跟一干大人物坐在一起,目光扫向顾小冉、方觉晓和赵初九那边的小孩桌,悄悄问傅寒灯:“我们要不要坐那边去?”
这张桌子上,即便是商砺川也有些紧张,他的目光也情不自禁看向那边,一时觉得能与两位旧日祖师同席而坐,实在荣幸到感激涕零,一时又有点难以抑制的局促与惶恐。
傅寒灯沉默地看了一眼顾清风,顾清风有些窝囊地拢了拢袖子,椅子上像是藏了针一样,来回半站了几次,到底还是受宠若惊留了下来。
兰摧玉直接开始动了筷子,同时道:“我们家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多人呢。”
他说我们……傅寒灯唇畔弯了弯,拿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起:“今日大年三十,诸位前辈既然到了兰居,便是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顾清风则配合地站起来,也举起了手中的杯盏。
“寒舍简陋,只有些家常饭菜,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
他的话还没说完,兰摧玉就道:“能跟本尊坐在一起吃饭,是他们脸上有光,应该他们敬我们才对。”
他总能把一切看上去正经无比的事情变得荒腔走板。
傅寒灯好不容易端起来的主人气派,被他一句话弄得有些摇摇欲坠,只好道:“这一杯,敬新岁,愿诸位来年道途顺遂,也愿兰居来年清净安稳。”
他将那酒一饮而尽。
然后坐下来,顺手将兰摧玉面前有些碍事的小碗挪到了自己面前,并把布菜的碟子朝他正面推了推。
桌子上短暂安静了几息,顾清风看了一眼傅寒灯的动作,即便是他,也听出来了……傅寒灯希望大家道途顺遂,希望他们顺遂完了,也别再来打扰兰居安宁。
他匆匆喝了杯中的酒,紧跟着坐了下来,兰摧玉已经在傅寒灯的照顾下开始吃盘子里的菜。
谢观澜有些出神地看着兰摧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兰摧玉吃东西……
偃珩是最先回神的那个,他也含笑举了举杯,道:“新岁既至,愿诸位道途有凭,手中之器,皆不负心中之道。”
“那我也祝诸位,命途清明,凶劫远避……”谢观澜说到这里,目光又一次落在傅寒灯身上,道:“所求皆得其正,所执皆不误身。”
顾清风只能跟着连续举杯,傅寒灯也朝谢观澜看了一眼,偃珩的话虽然也有指代,但到底不够明显,可谢观澜的暗指,就太明显了……
傅寒灯笑了下,只端起杯子又一次饮尽杯中酒。
众人又把视线落在了兰摧玉的身上,都想着他也能说上两句,隔壁小孩桌也悄悄朝这边看,并且已经巴巴地倒好了酒。
兰摧玉终于吃完了傅寒灯给他夹的一块糖醋鱼,正要去夹另一边的鸡腿,就被傅寒灯轻轻推了一下,“大家都等你说话呢。”
兰摧玉这才留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糖醋鱼他也是第一次吃,实在是太好吃了。
他舔了舔嘴唇,想着大过年的,于是也端起了傅寒灯给他倒好的酒,道:“那本尊就祝大家……”
他的大脑开始空转。
傅寒灯见状,正要递一句吉利话,便见他忽然自己想到了什么,眼睛蹭地一亮,道:“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
被祝福的人:“……”
商砺川本来准备好的感谢的话,嘴角的笑,还有端起的酒,都有些进退两难……他,他也要吗?
第35章
谢观澜离开的时候,脸色是阴沉的。
偃珩离开的时候,神色是困惑的。
商砺川跟在偃珩身边,看上去人还在,可实际上走的已经有一会儿了。
方觉晓和赵初九悄悄对视,快出浮生苑的时候,谢观澜忽然转脸,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偃珩停下脚步,商砺川感觉自己好像看出了什么,可那毕竟是他从小拜到大的祖师爷,实在是不敢妄言。
“他是什么意思?”偃珩神色平静,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兰摧玉了。
小院里,顾清风本想留下帮忙收拾,却被傅寒灯以有傀儡为由,也一起送了出去。
或许是受叔叔的影响,顾小冉看着傅寒灯的眼神竟然也染上了些许的羡慕,道:“祖宗肯定很喜欢傅叔。”
顾清风在一旁点头,一边有点与有荣焉,一边又有点隐隐地发酸,谁能想到呢,短短一个多月,傅寒灯竟然在那位祖师眼里,重要到了如此地步。
傅寒灯也有些忍俊不禁,取出一灵匣的果脯递给她,道:“是么?”
顾小冉用力点头,道:“祖宗肯定是因为被傅叔照顾的特别好,才会说出那种话的。”
她腾出手接过傅寒灯递来的小零嘴,又一脸仰慕地道:“不过傅叔人本来就好,我也希望以后能有一个跟傅叔一样好的人对我好。”
顾清风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忙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胡说什么呢。”
他把顾小冉撵回了自家院里,尽管知道小孩或许并没有别的意思,可还是觉得有些话不能乱说。
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你若是觉得一个人照顾他有些辛苦,也可以让他来我院里……”
傅寒灯的笑容收敛了些。
顾清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简直跟要争宠似的,他耳朵有点红地挠了挠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离得近,可以互相照顾……”
“我明白。”傅寒灯轻声道:“不过他现在在我这里住得挺好的,应该也不习惯去你那。”
顾清风急忙点头,想到今日的事,又忍不住为他担心:“这偃尊和谢师祖都来了……这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传出去,你说那些大剑派会不会……”
祖师嫡传的那三派至今没有动静,但他总觉得那边不可能一直如此安静。
而这大过年的……要找借口上门,实在是太方便了。
“不碍事。”傅寒灯道:“我会处理好的。”
顾清风看上去还是很担心的样子,但想到兰摧玉如今这般疼爱傅寒灯,又稍稍把心放了回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对傅寒灯道:“我给他买的乳露,还有卖材料的灵石……你别忘了跟他说。”
傅寒灯失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