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他心中一时复杂至极。
兰摧玉微微板了板脸。
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就知道要丢人。
他心里有气,恶狠狠地道:“那又如何?即便是现在,他也不可能是本尊的对手!”
“那他呢?”
兰摧玉一怔。稍微反应了一下,才转脸去看一旁的傅寒灯。他也被困在了一隅灯影之中,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仿佛知道兰摧玉绝对不会伤害他似的,一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静静朝这边看着。
尽管他听不到兰摧玉和偃珩到底在说什么。
兰摧玉很快眯了眯眼睛,重新望向偃珩,道:“登天本就会死人,执剑本就要担命,若他只想活着,方才便该收了你的法器走人,你这句话,到底是在小看本尊选的人,还是在小看本尊的眼光?”
对于兰摧玉来说,死亡只是这条路上的一部分。
弱,就去变强,怕死也无妨,可若因怕死便不敢往前,那才不配执他的剑。
但现在的傅寒灯,他暂时没挑出太多毛病。
偃珩沉默了一阵,缓缓道:“你当真不跟我回去?”
“怎么。”兰摧玉道:“你也想做本尊的执剑人?”
“……”偃珩又瞪了他一阵,径自驱散了灯影。商砺川匆忙想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人都来了。”偃珩道:“与你坐在一起吃顿饭总行吧。”
“行啊。”兰摧玉把灯塞入傅寒灯灵府,道:“谢观澜惹了本尊的小金丹,赔了个半步天阶的法器,偃尊若想赔礼,可不能比这个差吧?”
“……”偃珩似乎笑了下。
他重新看向傅寒灯,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道:“我这里有两件法器,一个是照微炉心,可以入照器炉,温养悬铎残躯,若小友日后出事,也可护住剑灵一缕本源,不会随执剑人一同崩散。”
“这算什么……”兰摧玉很是不屑,他本来就不会随执剑人崩散,即便结了本命契,他也有把握在最后断契保全自己。
但偃珩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下去,但表情显然还是很不服气。
小气鬼。
“还有一件。”偃珩开口,这一次,他手中直接出现了一枚青玉小环,道:“渡厄环,可护神魂,替你挡住一次死劫。”
“就这个!”那东西刚拿出来,就被兰摧玉抢了过去,他直接朝傅寒灯手里一丢,一副本尊懂行并且为你好的样子,道:“虽有本尊护着,但日后仙途漫长,以防万一,这个最好。”
傅寒灯却是再次看向了偃珩,道:“照微炉心呢?”
偃珩从一开始,就没拿出那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你既然选了渡厄环,就不能再拿照微炉心。”
“我要炉心。”傅寒灯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将渡厄环递了过去,却又被兰摧玉立刻夺了回来,道:“要那东西干什么,这可是能帮你挡死劫的东西,你不要犯蠢。”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道:“我有你保护,不会死的……若是你出了事,我才难办。”
兰摧玉朝他看,像是在权衡对方这句话的合理性。
“可是,他说的是,若你出事,才能护我本源啊……”如果傅寒灯一直活着,他岂不是一直用不到?若傅寒灯死了……他明明可以自己断契。
傅寒灯十分耐心,并且压低声音,道:“可他说,那东西可以温养剑身……如此一来,你的灵性不就可以恢复更快,也就更能增加我活下去的概率?”
兰摧玉还是皱着眉,他觉得自己灵性恢复快慢无所谓,即便自己恢复得再强,可万一一着不慎,傅寒灯丢了性命,他这一路的图谋都得白搭……对方总得活着他才有机会夺舍啊……
不过,傅寒灯说得也有道理。
既然他说得有道理,那有错的就是别人了。兰摧玉直接转脸瞪偃珩:“到现在都不拿出来,谁知道你是真有还是假有?”
“我若两个都拿出来,你敢说你不会两个都要?”
“那不是你的双倍福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傅寒灯下意识轻咳了一下,发觉偃珩似乎也是一阵无语。
但他显然被兰摧玉气惯了,心平气和地转向傅寒灯,他道:“而且,这炉心还会拖慢你修炼的速度,你日后的每次吐纳,绝大部分灵息都会由他先行汲取,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这一点兰摧玉倒是觉得很正常,执剑人供养他本就是应该的。但应该,不代表一定要做,毕竟傅寒灯当务之急,还是要提升自己……
他下意识想开口再劝,傅寒灯却已经重新递回了渡厄环,道:“愿意。”
“我修得慢不打紧。”他说:“他不能一直这样。”
偃珩轻轻接回了渡厄环,目光在他身上多凝了几瞬。
兰摧玉还想再抢,这一次,是傅寒灯直接按住了他,柔声道:“不能让顾兄一个人忙,我去帮帮忙。”
他半哄半揽,带着兰摧玉走进了院内,视线竟然没有在渡厄环上多停半息。
商砺川来到偃珩身边,小心翼翼:“偃尊……”
“他不肯放手,难道不是为了飞升么?”偃珩看着手中的渡厄环,道:“不要保命之物,竟也不怕修炼缓慢?”
他神色迷茫地望着商砺川:“他图什么?”
……
半个时辰后,偃珩终于被请进了屋内,两位旧日道祖坐在桌边的时候,就连谢观澜都只能坐在厨房里面烧柴火——原本是有傀儡的,只是他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兰摧玉双手环胸地看着偃珩。
偃珩抬手给自己倒茶,刚倒完茶杯就自己挪到了兰摧玉那里。
他便自己拿了个杯子,重新倒,还没送进嘴里,兰摧玉就手指一勾,水直接从杯子里飞了出来,飘在他面前,却就是不给他饮。
“……”偃珩朝他看过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你到底是来见我的,还是来见他的?”
“你不是不愿意见我么?”
“你不是在门外等了一夜么?”
“等一夜就能让你屈尊一见了?”
“大不了下次让你多等几天。”
兰摧玉给他画饼,可惜这饼实在太硬,偃珩又被噎得闭了闭眼。
“本尊可以再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兰摧玉看上去还是没放弃:“我们两个,一人一件法器,才显得你无愧匠道祖师之称。”
“我一直想做的都是器道祖师。”
兰摧玉像是很惊讶:“我就没那么想当匠道祖师。”
“……”你不踩别人一脚是能死对吗?
偃珩也起身去了厨房。
走过去的时候,不知缘何竟然有些想笑。一个人十年如一日的惹人讨厌,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有人能三万年如一日的惹人讨厌……竟莫名让人觉得,岁月似乎也没那么彻底。
有时候,他真怕兰摧玉死了,这世上便只剩下他一个……老怪物。
“偃尊……”商砺川再次凑了过来,偃珩也发现厨房里面挤不下更多人了,他负手朝前走了几步,听对方犹豫:“您当真,要把兰尊交给……这人?”
“急什么。”偃珩淡淡道:“一个金丹,又能活多久?”
傅寒灯的威胁,还不如……偃珩扫了一眼厨房里面窝窝囊囊的谢观澜,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扯了扯唇。
这些寿数无穷的羽化小辈,才是最麻烦的。
这三万多年里,不管是他,还是兰摧玉,都见过太多这样的追随者……他此刻也隐约明白,傅寒灯大抵也是兰摧玉的信徒,可这样忠诚的信徒,兰摧玉早已见过无数个,也不是没有人能短暂得到他的偏爱,可终究都不长久。
从这样长的尺度来看,傅寒灯……一个区区一百多岁的金丹,或许他对兰摧玉一腔热忱,可兰摧玉呢?
偃珩很清楚,兰摧玉唯一在乎的,只有他手中的那把剑。
若说他曾对什么“人”有过几分不同,大抵也只有当年化出人形的剑灵。
可惜……如今他已经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气息了。
反倒是兰摧玉自己,被它遗留的残躯护在其中,成了新的剑灵。如此想来,兰摧玉失去记忆,对他来说也未必全是坏事。
若叫他想起那个沉默安静的剑灵,想起他的随身之剑究竟是如何碎的……偃珩也不知道,他那颗向来锋利得近乎冷酷的道心,会不会就此生出一道再难弥合的裂隙。
厨房内,谢观澜还在朝里面添着柴。
他时不时看一眼傅寒灯和顾清风,有些困惑他们身为修仙之人,怎么会对灶台如此熟知……傅寒灯,是因为这个才得到兰尊青睐的么?
他的神识扫了一下外面的兰摧玉,他又在试图去找偃珩要东西,但偃珩不搭理他,他就一直在偃珩跟前踢着雪,还在故意往对方身上踢……这副模样,实在执着得令人心生敬佩。
若他也有这般韧劲,何愁成不了观象道祖?
想到这里,谢观澜不由地再次看了一眼傅寒灯。
这不就是现成的修炼模板么……太微避照符虽能隔绝神识探查,可他毕竟是观象一脉的半步道祖,除了探人灵台,还能循迹索因,推测此人命途究竟有几道大难……兰尊只说不要吓他,又没说不能看他什么时候死……
谢观澜垂着眼,又轻轻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灶火映入他的眼底,一点金红火星悄然亮起,他的观象之目也随之展开,再次无声无息地盯住了傅寒灯。
看你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
谢观澜的手指忽然一顿,像是不太确定一样,慢慢抬眸朝着切菜的傅寒灯看去。
傅寒灯切完了菜,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眉心拧了拧,道:“火小一点。”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垂眸,将方才不慎塞多的柴扯了出来。
第34章
谢观澜盯着炉灶中跳跃的烛火,观象之目再次将傅寒灯的命格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在人身上出现的命格。
三重天机遮断,遮断之下却又带着层层渗人的凶,那凶非魔非邪非妖,更非上古任何一方凶煞,反倒像是一片无人生还的古战场,只剩一股杀至尽头的冷。
即便隔着三重天机遮断,那股极凶的冷意依旧如深渊倒灌,似要吞没所有试图窥探它的人。
这是他即便修至观象道祖的位置,也不可能看透的命格……
上古诸神权柄分握,各守其界,彼此之间便有类似掣肘。纵然同为神明,也不能轻易窥破另一道权柄庇护下的命数。
这凶物之上的天机遮断,便是来自道途尽头的庇护……那庇护替他遮了命数,定了人身,甚至让这样一个本不该入轮回的凶物,如常人一般生于人间。可谁会庇护这样一个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