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克神钉。
这早已失传用来对付顶尖修士的阴毒之物,它不算是杀器,而是锁,锁住元神,锁住修为,锁住一切反抗的可能。在它面前,渡劫期与凡人并无区别。
他的师尊是像没有修为的凡人一般被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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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这段,忍不住掉泪,师尊是个很好的人。
第61章 我要将那人挫骨扬灰
太上宗已经许多年未曾响起过如此绵长的丧钟了。
钟声是从自供奉历代先祖与陨落大能的归寂殿深处荡开, 一声,又一声,穿透了护山大阵, 响彻了连绵太上宗的每一个角落。
钟鸣九响, 一声比一声缓慢,一声比一声悲怆,余音在云雾间久久不散,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这是唯有长老级别的大能身陨道消时, 才会敲响的丧音。
闻敬渊听到的时候, 正在天枢峰深处, 看着一卷残破古籍出神。
钟声第一响传来时, 执卷的手指便是一顿。
第二声,第三声,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天枢峰的方向, 眸色深沉得不见底。
钟响余韵消散在风里, 他身形如影掠出了阁楼。
天枢峰主殿前,黑压压跪满了天枢峰的弟子,脸上满是惊惶与悲恸, 殿门紧闭,只有各峰峰主,以及几位亲传弟子,才被允许入内。
殿内点起来长明灯只燃了几盏, 风亭瞳跪在那里,他的弟子服,下摆和袖口处沾满了血迹,在他面前, 并排摆放着两具以素白绸布覆盖的躯体,身形轮廓,赫然便是凌虚剑尊与叶星尘。
绸布边缘,露出叶星尘的华发。
天衍剑尊和宗门内性情最为刚直不阿的墨规长老,面色铁青,正厉声吩咐执法弟子将两具上好的阴沉木棺椁抬入偏殿。
“封锁主峰,彻查,所有弟子,无令不得擅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胆大包天的贼子揪出来!”
唯一可能知晓当时情形的谢慎之,此刻重伤濒死,躺在璇玑峰由云清疏亲自施救,
风亭瞳发现他们的时候,谢慎之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吊着。
云清疏用了金针渡穴,又灌下了不知多少珍稀灵药,才勉强护住他心脉,至今未醒。
当日静虚苑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凶手,恐怕就只有这个昏迷不醒的三弟子知道了。
闻敬渊步入殿内,目光扫过那两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嘴唇动了动。
叶昭跪在另一边,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太大的哭声。
泪水早已糊满了她秀丽的脸庞,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她和叶星尘姐弟二人一同拜入天枢峰,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了,还有师尊。
站在她身侧的江也死死咬着牙关,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着抖。
明明前几日,师尊还坐在上首,听他们回禀宗门大比的琐事,眉宇间虽带着虚弱,但并无大碍。
明明一日前,叶星尘还在演武场缠着他讨教剑招,笑容灿烂,怎么会一夜之间,师尊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了这里?小师弟也睁不开眼睛了?
天衍剑尊走到棺椁旁,示意弟子们小心将遗体移入。
他的手,轻轻拂过覆盖着凌虚剑尊的白布:“宗门护山大阵全开,所有出入记录,可疑人等,皆要一一细查。凌虚师侄脑后的那东西,手段如此阴毒,绝非寻常宵小可为,此事,绝不罢休!”
那枚克神钉,已经被几位长老取出,此刻正封在一只特制的寒玉盒中。
只是看着那盒子,便能感受到其中透出令人神魂战栗的歹毒与寒意。
风亭瞳一直跪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直到弟子们开始移动遗体,白布下那熟悉的轮廓即将被棺木遮挡,他才猛地动了一下。他想站起来,想再看一眼,可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得太久,加上心神激荡,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闻敬渊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
“我没事。”风亭瞳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借着闻敬渊的力站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前阵阵发黑。
他转过头,看向闻敬渊,那双清润温和的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着疯狂的火焰。
风亭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寒意与仇恨:“我一定会把那个人找出来,挫骨扬灰。”
凌虚剑尊是太上宗的长老,是执掌天枢峰的剑尊。他修为高深,却从不以势压人,他教管着宗门最精锐,也最桀骜的一峰弟子,脾气却是所有长老中公认最好的。
无论是对待座下亲传,还是普通的外门弟子,耐心而温和,指点剑术不厌其烦,处事务公允持重。
四仙峰上下,没有弟子不崇敬他,不喜爱他。正因如此,他的突然陨落,才让个太上宗上下都沉浸于震惊与悲痛之中。
风亭瞳作为首座亲传弟子,接替了临时首座的位置。
谢慎之的伤势太重了。
云清疏守了他一夜,第二日午后,他才短暂地苏醒了一次,意识模糊间,他只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有些熟悉,是二师兄。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含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二……师兄……”
随即再次陷入昏迷。
风亭瞳在屋外站了许久,云清疏微微摇头,示意暂无起色,他才沉默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栖竹院,而是径直又走向了静虚苑。
那里已经被执法弟子彻底封锁,布下了重重禁制,闲人不得靠近。
但风亭瞳身为亲传弟子,又是第一发现者,自然被允许进入。院内的打斗痕迹已经被大致清过,尸体移走了,血迹也用法术洗涤过,可空气中那股阴冷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地上,墙上,倾倒的家具上,深深的剑痕,术法轰击的焦痕,无一不在诉说着当日战况的激烈与凶险。
闻敬渊不放心风亭瞳,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来。
“几位长老都来看过了,推测是凶手先以极快的手法,瞬间击杀了门口值守的两名弟子,没有发出太大动静。然后潜入室内,与三师弟,小师弟遭遇,发生了搏斗,师伯他……”
“当时应是在内室调息养伤,闻声而出,却因伤势未愈,修为有损,加之对方手段诡谲,且有备而来……”
“不是偷袭,”风亭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风亭瞳目光死死锁在凌虚剑尊当日倒下的那片地面上,他慢慢转过身,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我都是合体期,你告诉我,渡劫期的剑尊,神魂感应何等敏锐,灵力护体何等强横,即便有伤在身,即便猝不及防……”
他要贴上闻敬渊,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可能会被人用一枚钉子,从脑后那样轻易地得手!”
闻敬渊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墙壁上那道将面石墙劈开的凌厉的剑痕。
闻敬渊开口:“所以,那个人,一定是师伯认识的人。”
风亭瞳的呼吸骤然一窒,看向闻敬渊。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凝结着寒霜,连日来被悲恸和混乱包裹的迷雾,指向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而且,”风亭瞳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人,让师尊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所以才能在如此近的距离,用那种方式,将克神钉送入一位渡劫期剑修的后脑,那不仅仅需要实力,更需要时机,需要信任。
这个人,到底是谁?
凌虚剑尊陨落的消息,即便太上宗极力想要暂时封锁,终究还是在短短几日内,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九州修真界。
毕竟,那是当世仅存的几位渡劫期大能之一,是太上宗的天枢剑尊,是曾名震天下的存在。他的突然身故,带来的震动与猜测,远非寻常宗门长老可比。
各大宗门,无论交好与否,都或派长老,或遣亲传弟子,带着祭礼,前来太上宗吊唁。
山门处迎来送往,白幡飘荡,哀乐低回,往日的清静不在,太上宗在主峰开辟了灵堂,素缟漫天,香火不绝。
前来吊唁的人们神情各异,有真心悲戚的故交,也有只是碍于情面走个过场的盟友,更有不少目光在灵堂内外逡巡,窥探出些许不为人知的端倪。
叶星尘年纪太小,入门不过数载,在家乡尚有父母亲人。叶氏一族在得到消息后,连夜赶来,来的是他的一位叔父和几位族中长辈,个个面带悲戚。
他们向宗门请求,希望能将叶星尘的遗骸带回故土安葬。宗门没有由阻拦。小小的棺椁被抬下山时,叶昭一直跟在旁边,手死死攥着棺木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她换下了天枢峰的弟子服,眼睛红肿得睁不开。临行前,她走到风亭瞳面前,声音嘶哑:“二师兄,等我送他回家,安顿好,我就回来。”
风亭瞳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师妹,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会找出凶手的。”
叶星尘是他们几个亲传里年纪最小的,平日里最是跳脱爱闹,练剑偷懒,功课耍滑,没少被训斥,如今那点鲜活气,都被永远封进了那具冰冷的棺木里。
吊唁的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
风亭瞳找到天衍剑尊:“掌门,不必再封锁山门了。”
天衍剑尊看着他,眉头紧锁:“凶手尚未查明,若就此放开……”
“凶手不会跑,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山门禁令解除,吊唁者更是络绎不绝。
谁也没想到,这放开的口子,引来的不是潜伏的凶手,而是一群更加肆无忌惮的豺狼。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灵堂的香烛将将燃尽,值夜的弟子有些困倦地打着哈欠。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停放凌虚剑尊灵柩的偏殿。
他们想要在不惊动禁制的情况下,移走那具渡劫期大能的遗体,对于玄阴谷那些钻研阴毒傀儡术的疯子而言,一具渡劫期修士的肉身,尤其是凌虚剑尊这般以剑道淬体的肉身,无疑是炼制顶级傀儡的绝佳材料。
他们几乎就要得手了。
禁制干扰,棺椁差一点被抬起,火把的光芒晃过窗棂,照亮了殿内几个鬼祟抬棺的身影。
风亭瞳近日衣不解带,剑不离身。
他看到那几个穿着黑袍,正与巡逻弟子缠斗的人影时,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悲愤,暴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斩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袍人。
剑光如雪,又似惊雷。
那名玄阴谷弟子修为不弱,但在风亭瞳含怒出手,毫无保留的一剑之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护体黑气便被斩碎,个人斜飞出去,撞在廊柱上,软软滑落,已然没了声息。
剩下的三名黑袍人眼见同伴毙命,又见风亭瞳眼中的杀意,皆是一惊。风亭瞳没有立刻追击,他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踏在地面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死死锁住那三人。
“你们知不知道,敢碰我师尊的遗体,被我发现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其中两名黑袍人对视一眼,没有试图反抗或逃跑,而是毫不犹豫地抬手,将藏在齿间的毒囊咬破。
黑血瞬间从他们嘴角溢出,身体抽搐两下,便僵直地倒了下去,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灰。
最后那名黑袍人,看起来年纪最轻,胆子也最小。他被同伴突兀的自尽惊得魂飞魄散,又对上风亭瞳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手里的法器哐当掉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想求饶,却连一个完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风亭瞳看都没看那两具自尽的尸体,他的目光落在跪地颤抖的那个玄阴谷弟子身上,又缓缓移开,看向不远处那口的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