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诸葛七在你们手里,但你们敢用他威胁我?你们敢杀他?命主一死,门后觊觎他许久的那只赤邪立刻夺门而出,你们敢赌吗?!”

扶桑面上的笑容略显癫狂,身侧催行门后溢出的红光衬得他左眼颜色愈发浓烈。

风将他的发丝吹得乱舞,他却毫不在意:

“说白了,人类都是一样的货色,如果我说,只有用这丫头的血来祭门才能把这门彻底关闭,你们又能怎么选?!难不成还真会为了她放弃这个毫无损失的办法?装什么呢,在你们眼里,是这一条命重要,还是门后那个不确定的东西更重要?!”

诸葛千仪被他拖着朝催行门的方向走,她吓得想要尖叫,又怕自己的声音刺激到这个疯子,让他做出什么更加偏激的事情。

“诸葛扶桑……!”

眼看着扶桑像是真的要把人拖着往门里丢,刘东风厉声喝住他。

但他一句话并没能说完,因为很快,那就被另一道声音覆盖:

“……扶桑。”

是戚长缨。

扶桑听见这个声音,似乎微微怔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门后看见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但扶桑,你不要冲动,不要把我们往远推。我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并不一定是你心里所想,你冷静一些,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先告诉我,我们好好聊一聊,一起商量着想办法,好吗?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承担压力和痛苦。”

戚长缨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结界后远处那个几乎被红光和怨气淹没的、不甚清晰的人影。

说话时,他一手拿着刘东风的扩音器,一手蜷着手指,轻轻地、无意识一般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他身边站着从总局临时调配来的人手,戚长缨扫了一眼周围众人,把扩音器递向身侧的霍为。

霍为正急得满头冒冷汗,突然被怼个设备,她有些茫然地看了戚长缨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想让自己也说点什么,于是大脑飞速运转,立刻道:

“是啊……三又,你不要做傻事啊,你要是把本家人全都宰了,你背那么多条人命,以后要怎么办?亡命天涯?你一个人也就罢了,难道你要让小将军也跟着你亡命天涯?他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有了新身份,你难不成要让他跟着你一起放弃好不容易拥有的新人生吗?

“……那,那就算你愿意放他自由,你杀那么多人是为了他,你要他怎么释怀呢?你凭什么觉得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之后,我们这些当朋友的还能毫无芥蒂地替你好好照顾他?你别忘了,本家人不只有千仪,还有不疑不惑和明雅姨,大家可都是真心对咱们的。”

霍为实在不知道诸葛扶桑这个脑抽的又在发什么疯,她知道这人不吃软也不吃硬,实在没办法,她只能试着打一打这人最看不上的感情牌。

她这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扶桑也终于有了回应,开口时,情绪倒没有先前那么激动了:

“怎么,你们还觉得能用他拴住我?他爱怎样怎样,我杀人是我的因果,他愿意活,愿意死,和我有什么关……”

“如果我当真愿意死呢?”

戚长缨开口打断了扶桑的话。

说完,他便将扩音器还给刘东风,自己抬步朝结界走去。

刘东风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抬手拉住他,却被戚长缨轻轻挣开。

本家大宅外面这圈结界是扶桑亲手改的,谁也打不开,谁也进不去。从他们收到定位信号到场试图营救时就已经有人在尝试破界了,但直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

戚长缨没关注他们,自顾自靠近结界,抬起左手,手掌与结界表面缓缓贴合。

很快,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开始微微发烫,属于扶桑的气息散出一缕,渐渐与结界之势融合。

下一瞬,抵在戚长缨掌心的力道骤然消失,这代表着结界的接纳。

于是他抬步,轻松跨进了那道拦住所有人的“门”。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那边的扶桑。

他一步步走近那个人,同时,他扯下腰间的蛇骨钉,将其恢复至正常大小,用钉尾最尖锐的部分抵上了自己的侧颈:

“你说过,这把钉子用我的血炼了一千年,只有它能令我身魂俱灭。”

戚长缨的动作吓住了所有人。

扶桑下意识放松了扣着诸葛千仪的手,以至于诸葛千仪有些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大口咳嗽喘。息着。

结界外的灵监局众人更是脸色苍白,毕竟,如今催行门还大开着,如果真如扶桑所说,这边戚长缨一死,门后的赤邪立刻就会冲入人世。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谁能在赤邪手下活过一息?

“冷静一点,扶桑,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不愿意和我商量,如果你今天一定要见血,那么,先见我的。”

“……”

扶桑像是有些气笑了。

他盯着戚长缨的动作,冷冷地扯了下唇角:

“长本事了,出息了,戚长缨,敢威胁我了?”

戚长缨冲他笑笑,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是唯一能威胁到你的东西。做将领的,该懂得在一场战役中利用好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

“嗯,说得挺好,也挺对,但你敢吗?”

扶桑面上没什么情绪,可能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戚长缨这威胁只能是威胁。

这一钉,戚长缨绝不敢落:

“你身上挂着你身后、乃至这世上所有人的命。你当过赤邪,知道赤邪有多恐怖的力量,也知道如果那些力量全部用于作乱会有多大杀伤力。

“你不敢死,戚长缨。

“当时,你可以为了世人而死,现在,也必然会为了世人而活。”

扶桑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因为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永远把自己放在最末,把旁人放到最前,什么事都先以旁人为重。既然他以前能够为了救人离开,现在,也能为了救人留下来。

“……世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戚长缨轻飘飘一句话,打乱了扶桑所有预防。

他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累了:

“我这一生,死过两次,一次因自己,一次因世人。你说过,证明我爱你的方式是为你死,那么扶桑,我愿意为你再死一次。”

钉尾刺破了戚长缨颈侧的皮肤,有血滴自伤口滑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所以,就算我死后整个世界都因我覆灭,又与我何干?左右,我也没有来世了。”

他直勾勾望着扶桑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做这些错事是为了让我活下去,那我就赶在你走错前,让你看着我死在你眼前,让你要做的事失去全部意义。

“扶桑,你知道的,我不说谎,我说到做到。”

“……”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片刻,扶桑突然垂下眼笑了。

他很少有笑得这样开怀的时候,或许是没想到自己随心所欲了一辈子,却在此刻被人威胁拿捏,他这笑意中多少有点自嘲的意思。

戚长缨眸色却是未变,就静静地看着他,手中蛇骨钉的尾尖依旧刺在颈侧的皮肤里。

“行,算你赢了,戚长缨,钉子放下吧。”

扶桑把手边的诸葛千仪拎起来,用力朝空旷处推了一把,算是一种妥协。

他嗤笑一声,语气多少是带了不悦的:

“我倒是没想到,给你的法器最后变成了用来威胁我的刀。”

“我很高兴。”

戚长缨轻轻抿了下唇角,却没有掉以轻心,只放轻声音道:

“……到我这里来,扶桑。”

“你在叫狗吗?”扶桑轻嗤。

但,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抬步朝戚长缨走了过去。

看扶桑如此顺从,好像真的冷静下来卸去了一切攻击性,戚长缨才松了口气。

他微微弯起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扶桑。

“放手。”走近后,扶桑盯着他已经染了一片血色的脖颈。

戚长缨这才听话地拿开了长钉。

见状,扶桑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而后,他抬手,像是要去拽戚长缨的衣领,和他清算刚才的威胁,又像是要去夺他的长钉,以断了他再拿伤害自己为威胁的手段,又或者只是想给他一个拥抱。

但他并没能碰到任何东西。

因为在那之前,戚长缨先攥紧他的手腕将人猛地扯向自己身前,同时握着长钉的右手简单挽了个花,等再次被看清时,它已经化为一把长戟,自扶桑腹部穿出。

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诸葛千仪尖叫出声。

结界外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戚长缨背对着他们,将他们的视线挡去大半,在他们眼里,那两个人在做的,像极了一场亲密的拥抱。

但只有当事人知晓,弑神锥正以堪称恐怖的速度抽离着扶桑的生命力。

他身前的戚长缨眼中再无半分情人的温柔缱绻,甚至只剩了冰川般的冷意。

而后,习惯性轻轻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同时微微低下头,轻声告诉面前的人:

“你一点也不像他。”

第164章 复盘/17

“你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催行门内一片暗红色虚无之中,五条深黑锁链不知从何处探出,缠住扶桑的四肢与脖颈,将他悬于半空。

如此被动的状态,扶桑却不觉半分窘迫。

他只微微勾着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抬眸望着不远处那个与他相对的、被困在牢笼中的人影。

与其说是牢笼,不如说那是一只巨大的茧。

那茧并非死物,它悬在半空,缓缓搏动着,像一颗坏死了却还在挣扎的心脏。无数粗细不一的黑色丝线缠绕成它的壳,那是怨气到达一定浓度后特有的质地——黏腻腥冷,像无数条被拧在一起的血管。

在雾线交错的空隙间,能看见里面有暗红的光在游移,依稀勾勒出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