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昏迷前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扶桑的脸。
诸葛千仪记得自己当时是因为在屋子里闷了几天,心里堵得发慌,所以想出去走走透透风,结果走着走着,遇见了和诸葛明雅母子一起回来的扶桑。
诸葛千仪的母亲诸葛明韵在催行门一事中闯下大祸,是唯一还活着的主谋,如今已经被押进灵监局牢狱中等待审判,诸葛千仪至今都没能见上她一面。
诸葛千仪已经为这件事难受许久,如今她遇见了当时被算计拖累进局中的当事人之一诸葛扶桑,自然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于是诸葛千仪提出想和他聊一聊,正好两个人都还没吃晚饭,她就想着先找点东西吃一吃,说说话。
谁想诸葛千仪在去餐厅的路上就失去了意识。
她感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没往前走几步就倒在了地上,身边的扶桑却一点不觉得惊讶,反倒还悠哉地蹲在了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对上他的眼睛,诸葛千仪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抱歉啊,我也不想的。”
扶桑神色淡淡,手指夹着香烟吸了一口,再叹出烟雾,将它们散在风里:
“但我实在没办法,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能换他。”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诸葛千仪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这该怎么办,嗯?”
听到这句话,等再睁开眼,诸葛千仪看见了一片晴朗的星空。
身下的触感冰冷又坚硬,扫视一圈后,诸葛千仪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本家废墟。
脑中最后一点迷雾也彻底散开,诸葛千仪睁大眼睛,撑着身下的石板坐起身来。
周边空气带给她的感觉让她难受得要命,仔细分辨过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双眼这便闯进一抹猩红血色。
她竟在催行门前。
这道门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血腥味和极重的怨气源源不断自门后溢出,几乎要将诸葛千仪吞没,仿佛下一秒就要卷住她将她吞吃入腹。
她下意识想要远离,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想从这块废墟中爬出去,可不知是晕劲没过还是心跳太快脚步不听使唤,她还没走两步就崴了脚,重新摔回了石堆上。
膝盖在石块上磕得生疼,诸葛千仪吸着凉气,捂住膝盖忍过痛意想重新爬起来,谁想刚一抬眼,她视野中便多出了一双黑色靴子。
“你……”
诸葛千仪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看到一双长腿,还有宽松衣摆勒进腰带里勾出的一把细瘦的腰,以及那张苍白的、在黑夜和阴影里多出几分阴沉的脸。
她怕得磕磕巴巴:
“你……你想干什么啊?”
“想干什么?”
扶桑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弯腰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拎起来,自己坐到她身边,语气不带情绪,十分平淡:
“你这条命能做什么用,有人告诉你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诸葛千仪看了扶桑一眼,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索性就摆烂坐到他身边,试图以语言交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琢磨着扶桑话里的意思,试探着回答:
“给少司续命……?”
见扶桑没有应声,诸葛千仪便大着胆子继续道:
“我听说了,少司就是戚长缨,也知道他活不过二十二岁,但不惑哥不是说你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只要我们把门关上,后面那只赤邪就没法继续作祟、就谋不了他的命了,不是吗?”
“是。”扶桑这话让诸葛千仪松了口气,但也没松太多。
因为他下一句便是:
“但关门哪有那么容易?我随口一说用来敷衍的话,你们也信?”
“……”诸葛千仪哑了。
扶桑瞥了她一眼,送她一声很轻的嗤笑:
“诸葛千仪,我要怎么告诉你,其实你们都被骗了,你们这些每二十来年就死一个的本家女,并不是为了给戚长缨续命。”
夜里起了风,扶桑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诸葛千仪看着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问:“……那是为什么?”
“为了供养那只赤邪。”扶桑冷冷地勾了下唇:
“我也是前不久才弄明白,这一千年来,那玩意究竟在谋什么。
“你学过诸葛家家史,应该知道诸葛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坡路的。那会儿是澧哀帝时期,家主诸葛驭入京被奉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
“但这不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走大运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们弄出一种邪咒,能够将本家嫡系女儿的命铺成他们一路走高的垫脚石。
“第一次尝试时,因为不确定这办法是否有用,他们没下死手,只祭了那女孩一双腿,对外称她命苦天残。但只有他们自己家人才知道,那女孩出生时是十分健康的,她从三岁开始坐轮椅,并不是因为她天生不幸。
“她的腿,是被她祖父亲手扭断的,双腿共断七处。她家人用她这一生再也站不起来为代价,去换诸葛家一手遮天的权势和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个女孩叫诸葛萁玉。
“当然,这个邪咒的代价并不只有腿,还有祭品的灵魂。祭品死后,她们的灵魂也会化为诸葛家气运的一部分,就像燃料一般,燃烧自己,为家族奉献她们的光和热。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戚长缨是一样的,都是供他们索取的消耗品。
“戚长缨的命格,上下五千年也难见一例,这令他们起了贪心,想把这无双命格占为己有。
“你知道什么叫做顶级从杀格?就是称他一句七杀星降世也不为过。
“七杀不做慈善,它本就是灾与运息息相关,可他们只想要好处,不想受劫难,怎么办?那便让戚长缨把这灾厄受尽,再夺命,与灾厄相对的福祉自然就全落到了你们家族之中。
“可惜,有人从中作梗,他们并没能彻底将戚长缨的命数夺去。
“那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将戚长缨的肉身留在了家里,那就像他们做出的一个玩偶,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痛,不会累,不会反抗,就那样任他们欺辱,甚至还要日日夜夜跪在祠堂里当个平安符护他们的运数。
“你们觉得迁魂盏的用处是以命换命,其实并不。它的用处并非续命,而是续咒。
“诸葛七的七,是七杀的七,他是被你们祖宗强留在家里的七杀星,只要用迁魂盏装着他的血,喂给本家女,让本家女带着七杀的灾厄去死,便能将福泽与灵魂共同献给家族。
“听明白了吗,活不过二十二岁的从来不是诸葛七,只是因为戚长缨死于二十二岁,承载七杀灾厄的本家女命不够硬、扛不下他受过的苦,便只能死在这个年纪之前。
“这是享用七杀的代价,你们是被消耗的弃子。
“所以,什么用本家女给少司续命,也是你们家传承了一千年的谎言。
“他被困在本家,被伥鬼紧扒着吸血吸了一千年,如今被我知晓了一切,我总得把他受过的苦一一讨回来。
“你们这支肮脏的血脉,也该付出些代价吧?”
第163章 威胁/16
诸葛千仪辨不清扶桑这到底是在编故事还是向她陈述事实,但她能确定的是,这些话带给她的震撼是巨大的。
她茫然地眨眨眼睛,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呢?
诸葛千仪这些天已经听腻了那个故事,说家里的少司系着诸葛家的气运,只有少司活着才能保住家族气运不改,所以本家一直在用以命换命的方式不断献祭小辈为他延续生命。
但现在,扶桑却说那些年轻女孩的死并非为了给少司续命,她们的死是因为被迫承了不属于她们的因果和灾厄,是她们的亲人算计她们用命铺就了诸葛家如今在冥道一手遮天的辉煌。
两种版本,虽然目的差不多,死的也还是那些人,性质却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总逃不过卑劣与贪婪。
诸葛千仪垂了垂眼,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自己消化半天,她微微叹了口气:
“那你想怎么做呢?现在该付出代价的人都已经死了,我只是其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要真精打细算起来,我甚至还是一个被保下来的受害者,难道我也要为那些差点落在我身上的伤害付出代价吗?”
“祸不及的前提是利不及。”
扶桑的语调冷漠,他从石堆上站起身,在夜晚微凉的风里微微眯着眼睛环视这已坍塌许久的宅院:
“你们这些人,享受了半生特权与资源,难道就能因为一句轻飘飘的‘不知情’脱罪吗?”
说着,扶桑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垂眸看着身边的女孩:
“不该拥有的东西就该失去,不该存在的生命就该去死,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这世间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唇角的笑意略微加深一丝,再开口时,他语气已漫上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危险:
“你知不知道我最擅长什么?是反咒。你们祖宗可以窃取戚长缨命数、用你承载灾厄修补家族气运,我也能简简单单地从你身上挖点东西,把你们这些年从戚长缨身上偷走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只是不知,这一千年积攒的恶报一朝落下,你们这诸葛家,最后能活几个人?”
“疯了……你疯了?!”
诸葛千仪吓得脸色苍白。
她抬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什么,见状,扶桑用手指从外套口袋里夹出一粒小玩意,朝她晃晃:
“在找这个吗?”
诸葛千仪一怔,朝他手中看去,便见他夹着一颗灵监局规格的监听定位器,上面正闪烁着表示设备开启的绿灯。
“喂?都听到了吗?”扶桑对着监听器吹了口气:
“一个个的,都早就防着我了吧,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开始杀人了。”
“诸葛扶桑,你冷静一点。”
果然,扶桑话音刚落,废墟之上便传来被扩大过的人声,远处结界后也闪出片片光点,扶桑甚至瞥见了狙击枪的红点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一千年前策划这一切的人早就死了!你向现在的人讨他们祖宗的债,这公平吗?!”
声音是刘东风的,作为灵监局最熟悉扶桑的人,他自觉承担起了谈判的工作,即使现在被扶桑想做的事骇得头皮都发麻,他也得尽力保持冷静:
“诸葛七还在等你,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你如果不管不顾肆意屠杀,你要他以后怎么看你,怎么看自己,怎么面对别人?”
“你这话说得也是好笑,问我公平吗?他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公不公平?!自古父债子来还,他们靠强留七杀星将家族血脉延续至今,难道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向他们索命吗?!”
扶桑握着监听器,一把拽起诸葛千仪的衣领,另一手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起脸直视远处结界与他们遥遥相望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