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海浮萍
一只手臂环绕过艾瑟的后背,另一只手臂则稳稳地托在他的膝弯处,把人从舱里捞了起来。
他没怎么使劲,也不似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触碰,只是松松垮垮地托住艾瑟的身体。
重心不稳让艾瑟有些没有安全感,双手在虚空中不安地摸索最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了孔苏领口边缘的衣料。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使得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艾瑟的脸颊几乎贴在了孔苏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那一小片接触区域,迅速升温蔓延。
孔苏咬牙道:“殿下,您是打算把我直接勒死在这里,好继承我的飞船吗?”
艾瑟不解地看着他,这双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目光,反倒让孔苏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不怀好意。
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是以王子为饵,引诱潜藏在幕后的“饲养员”现身,然而王子却生病了,这个生命的脆弱程度可能超乎他的想象。
曾经孤身前往那些危险的行星,九死一生时,孔苏也没有现在这般不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明显更为急躁,并且大脑运作速度在加快。
生理反应不会骗人,他的精神正高度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回到飞船的驾驶室,指尖迅速而准确地启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机舱内响起。
弧矢已经恢复了全部的功能,重新接管了飞船。当然,在孔苏眼里,弧失的作用仅仅是让电脑在运作的同时制造一些聒噪的杂音罢了。
内星环是不可能有这种药物的,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一张巨大的星图,就算是生命基地正在逐渐没落的央星环,也不能保证每个行星上都有医生或者基础药物。
靠内那一圈住人行星受内星环影响较大,机会微乎其微,唯有外环那些行星或许有希望。
孔苏的目光锁定在一颗叫“鹤”的行星上。
这颗行星处于中星环中部靠后的位置,因为其独特的外形和悠久的历史,曾获得行星选美大赛前五名。
“我注意到飞船上多了一个人类。”
孔苏正在查看“鹤”的基础数据,分出点精力道:“谢谢提醒。”
弧失:“我并不反对您带人上飞船,但是我需要进行一个风险评估,请您告诉我客人的身份。”
孔苏不解道:“你多久没更新数据库了?”
弧矢:“是您将我屏蔽了,才导致我的接口出现问题。即使我的年龄相当大了,但是我依然是最先进的智能生命体。”
孔苏懒得和机器人争辩,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他做个扫描。”
“哪一方面?”
孔苏目光如炬,“心灵。”
“扫描开始,预计需要十分钟,”
过了一会,弧失严肃道:“数据库更新完毕,透过虹膜判断,飞船上的客人正是帝国的王子。我无法判断其危险等级,您的行为无疑是在引火烧身。”
孔苏仍然全神贯注地看着星图,已读乱回:“治疗发热症状的药物是什么?”
弧矢:“您是说抗生素吗?两千年前抗生素非常常见,我不认为抗生素在内星环依然存在。”
在锁定目的地后,孔苏命令弧失计算飞行时间。
“根据您过往的驾驶习惯进行匹配计算,平均航行时间约为四天。”
“用最快速度。”
“三天。”
孔苏仍然不满意。“计算极限速度。”
弧失开始喋喋不休,“根据当前星图和飞船性能分析,从欧申纳斯抵达目标星系总共需要进行五次超空间跃迁。有史以来,人类跃迁的极限是间隔五小时一次,但是这是相当危险的,我建议您不要这么做,除非您是一个极限运动爱好者。”
孔苏坚决道:“执行极限速度。”
输入命令后,弧矢警告道:“短时间内多次跃迁对驾驶员非常危险。”
第三次确认后,弧矢才开始重新计算路线和方向。
孔苏去医疗舱注射了一阵稳定剂,这可以让驾驶员段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精神稳定剂作为一种军用物资,通常是在战时才使用的。
飞船已经飞出了欧申纳斯的大气层,在开始第一次跃迁前,孔苏来到了睡眠舱。
艾瑟已经睡着了,模模糊糊地轻轻呼唤着什么,孔苏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叫的是“妈妈”。
在帝国,人类早就没有母亲或者父亲了,两者合二为一,都变成了生命基地。
孔苏把用冰水浸泡过的织物放在艾瑟额头上,又轻轻地拍了拍他仍然发烫的脸。
艾瑟慢慢张开眼睛,意识缓慢从梦境中升起。察觉到什么东西贴在嘴唇上,随即意识到,那是一根吸管。
孔苏轻声问:“要喝点水吗?”
他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但是却被弧矢偷偷计入了数据库。
弧失一板一眼道:“很高兴见到您如此对待一个碳基生物。”
就在察觉到自己即将被屏蔽后,弧失很聪明地换了一个话题,“先生,测试结果出来了,根据黑曜石反应出的能量波动强度,以及刚才的心灵扫描结果进行比对分析,我初步判断他的心灵等级达到了十级。”
“并且,他的心灵敏感程度超出想象,如果不是他现在非常虚弱,精神力被分散,我根本无法对这么一个心灵进行扫描。”
第18章 “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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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莲,一种古老的水生植物,在地球时代的神话传说中,通常有和死亡相关的隐喻。传说之中,死亡之神奥赛利的圣冠就是莲花状,睡莲暮合晨开,象征着“重生”。
在卡奥斯的气候还没这么宜人的时候,从潘多拉带过来的种子成活率不到一半,另外那部分无一不是经历了无数代植物学家的培育与改良,才终于适应了异星土壤,艰难地吐出嫩芽。
睡莲就是其中之一,它们在卡奥斯的湖水里失去了活性,直到几十年前,科学家才培育出第一朵睡莲。
在明镜般的水面上,水波颤动,睡莲漂浮其上,轻盈如白羽毛般的花瓣轻轻摇曳,这样迷人的花朵值得几千年的等待。
皇帝不常驾临这片花园,他依然英俊而年轻,眼神却深邃忧郁,仿佛笼罩着一层无法抹去的阴霾。他的肩膀微微下垂,整个人仿佛被沉重的负担压垮。
好像全银河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但是的确如此吗?
他反问自己,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的,他可以说是卡奥斯最清闲的人,甚至继承人莱拉公主都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花园的景色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些,在极短的等待后,他的臣下到了。
生命协会会长霍希已经将近一百岁,双目依然有神,只有鬓角的一点灰白色告诉人们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他的脚步依然轻快而有力,在距离皇帝三米之外,行了个标准的觐见礼。
皇帝冲他摆摆手,是请他过去的意思。
霍希看着皇帝长大,比其他人更加亲近些,他劝慰道:“陛下,听闻您最近时常心绪不宁,您该服用舒缓片了。”说罢,一名使者就端着一个精美的绿色圆盘走了过来,盘子里是一颗小小的药片,以及一小杯水。
在众人的注视下,皇帝服下了舒缓片,他眼里的那点阴霾几乎一扫而空,面容也变得和煦起来,就像在电视上那样。
皇帝轻松地说:“多谢提醒,我总是忘记。”
“您是在为王子殿下忧心吗?”霍希目光微微一凝,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王子殿下非常聪明,只是身体虚弱些。”他话锋一转,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继续道,“何况您明白,他不能再留在卡奥斯。”
听完这句话,皇帝沉默了一瞬,很快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勉强。
“的确如此。”
霍希叹了口气,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有些心疼这个年轻的皇帝,“或许您需要一个伴侣,那名女子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您还相当年轻。即便是先皇,也曾拥有两位伴侣,而您......至今孑然一身。”
“我并无此意”皇帝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捍卫着某个不容侵犯的领域,“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好了霍希,”他的目光从平静的湖面收回,转向了眼前的臣下,“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最近首相有什么新的动向吗?”
“邬图首相不久前去了一趟欧申纳斯。”夏普似乎意有所指。
“欧申纳斯?”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欧申纳斯并非帝国的战略要地,他去那里做什么?”
“陛下,您有所不知,”霍普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担忧,“欧申纳斯的地位确实非同一般。它是帝国重要的商业枢纽,每年的税收贡献更是位居各星系之首,欧申纳斯的总督一职,一直由首相直接指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能确定其中有多少进了首相的私人腰包。”
察觉到皇帝微微绷紧的下颌,夏普接着说:“陛下,您看起来有些没有耐心了,我知道您厌倦无休止的政治斗争,接下来的消息,您会更感兴趣的。”
夏普直视着皇帝的双眼,“自王子殿下离开卡奥斯后,我们一直派人暗中跟随保护。几天前,他悄然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商船,前往欧神纳斯。”
在皇帝克制而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夏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而,就在一天前,那艘商船在短时间内多次跃迁,我们跟丢了。”
***
鹤的历史比帝国还要长得多,倘若对人类史稍有研究,就会发现这个星球的名字就带有很浓的古代东方文化特征。
前帝国时代,地球上有许多不同的国家,几乎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故而第一批星际殖民者所占领的行星通常具有很明显的地域特征。到了帝国时代,原本的秩序早已土崩瓦解,幸存者们被迫放下持续万年的仇怨,团结到一起。
帝国成立后新殖民的行星,通常是千篇一律的。这使得这些早期行星变得独特,大部分成为热门的旅游地,比如知名的“紫苑”星。
鹤的行星表面被一层厚厚的冰盖包裹,外观呈白色,反射的光经过带有特殊隔膜的窗户,依然有些灼人。这颗耀眼的行星在南北极却有两块不反光的地表,从近地轨道上看是近乎黑色的。
通过超波望远镜,可以看见这颗星球的城市全部建在冰盖之上,房屋也都被冰雪覆盖。若是轨道离太阳再远一些,恐怕就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了。
然而,鹤的地壳运动却相当活跃。在晨面的赤道附近,有一个活火山群,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喷出岩浆,像丹顶鹤头上的红点,所以被首次登陆的殖民者取名为“鹤”。
远星号正在等待来自地面基站的准入指令,在银河,进入任何一颗住人行星之前都要经过这个程序,擅自着陆属于违反太空法的行为。
“鹤”没有像内星环那样先进的空间站,只有几个环绕轨道飞行的几个太空船。
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气闸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着制式工作服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留着干练的短发,进入飞船后立即开始执行检查程序。
她手中握着一台检测仪,一道细长的红外光束从仪器前端投射而出,沿着飞船的内壁缓缓游走,细致地扫描着每一寸空间。
在确认飞船上除了人类没有别的生物后,女人才让孔苏出示他的通行证。除了内星环,其他行星的海关通常不会大费周章用基因检测来验证来访者身份,只需要有母星的通行证即可。
孔苏神色自若地将自己的通行证传送到了海关终端上。
那名海关官员神情专注地在屏幕上仔细核对了一番,随后抬起头,那双如同猫头鹰般锐利而警惕的眼睛微微眯起,直直地看向他:“我们的红外检测仪显示,这艘飞船上还有另一位生命体,请让他出来接受检查。”
孔苏衬衫上面几颗纽扣早就不翼而飞,露出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皮肤上零星有些淤青,手上不知道时候戴上了几枚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戒指,他抚摸着戒指光滑的外壁,用轻浮的语调回答:“哦,你说他啊,那是我的小宝贝儿,恐怕现在不太方便见客,阁下。”
他的语气非常暧昧,海关朝飞船内部撇了一眼,声音异常冰冷,“我们必须要通行证。”
“通行证?他没有那种东西,阁下。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他的,啧啧,那可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孔苏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脸上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戏谑。
女官员的眉头紧锁,不悦道:“您的意思是,他是您的财产。”买这个词,让她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没错!”孔苏刻意提高音量以掩盖睡眠舱中可能传出的声响,“我老家那边都这样!多买几个伴侣,炫耀财富嘛!他们和仓库里的货物没有区别,怎么会有通行证。”
女官员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她的鼻翼微微翕动,此刻似乎连飞船内的空气都变得污浊起来。
“您的入境许可已经确认。”她生硬地说,手指在终端上干脆利落地敲击了几下,明显想尽快结束这次检查。
官员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关于外星环的骇人传闻:那是一个充斥着暴力、混乱和不公的阴暗角落,居住着一群无礼的野蛮人。
她暗自庆幸自己出生在中央星环,一个还算文明的地方。虽然中央星环的地位无法与资源丰富、科技发达的内星环相比,但至少他们拥有一个文明的社会准则,不会像某些边远行星那样,将智慧生命视作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