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偷针的笑话永不过时。
自大的佣兵们喝了酒之后总是口若悬河,牛皮从玛吉波城一路吹到东边的黑森林,遮天蔽日。但你要问他们收获如何?不过是在那赫赫有名的黑森林外围试探过几个脚印,被那棘刺豪猪赏了几根刺罢了。
回到玛吉波城把刺卖给杂货商人或者工坊,所换的酒钱才将将够买一瓶希波酒。
“你懂什么?我这回可是掏着了好东西,否则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哈哈哈哈真有好东西?那还不拿出来看看?”
开玩笑的、凑热闹的,又都开始起哄。酒气混杂着香料的味道,挥发在空气中,鼓动着每一颗躁动的、放浪的心,将气氛推至高潮。
查理拢了拢长袍,不是很适应这嘈杂的环境,但他并不讨厌。酒馆里的故事需要酒馆里的酒来配,他喝不惯希波酒,但自有人欣赏。
而故事本身,从不分高低贵贱。
米什莱转过身,朝他招招手,“今天吃什么?”
原主以前的食谱是真的单调,堪称鸡的克星,查理来了之后,就开始尝试做出小小的改变,“一份鹿肉馅饼、一份烤鳗鱼,一碗香草蘑菇汤。”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鳗鱼是午间刚送来的,新鲜着呢。”米什莱忙活不停,跟查理说话的功夫,还能顺手擦个桌,再回头问:“要来点儿酒吗?”
查理摇头,“不了,前几天刚喝多,头还疼。”
米什莱看了眼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也不多劝,来了酒馆不喝酒只填肚子的奇葩,查理是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他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就自顾自忙去了。
查理坐下,等到晚餐上桌,听着满酒馆的故事,倒也自得其乐。
他发现自己的胃口变大了,不知道是因为冥想消耗太大,还是因为错过了午饭。正出神的想着,身侧忽然响起惊讶的声音。
“布莱兹先生?”
查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姓式。后知后觉偏过头,就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
糟糕,这个人是谁来着?查理不动声色地冲他点点头,随即飞快地开始翻找原主的记忆。
好在那人并没有察觉出什么,见查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真的是您,隔着老远我还以为看错了,但看这件袍子,应该没错,我送您来的那天,您就穿着它呢。”
您?查理注意到这个称呼,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这是飞马商队的马车夫,查理从遥远的南都郡离开时,曾付钱搭乘商队的便车前往玛吉波城。对于一个普普通通赚辛苦钱的马车夫而言,当时的查理哪怕已经离开了勋爵庄园,但依旧是他高攀不起的人物。
他可能也是如今的玛吉波城里,少有的还会恭敬地喊他“布莱兹先生”的人了。
从前的查理并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他自小生活在勋爵庄园里,见到外人的机会不多。又因为金发碧眼的外貌与其他养子区分开来,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
在众人眼里,那双眼睛赋予了他天生的忧郁,但其实查理的内心从来没什么不满,也始终心怀感恩。他不会仗着养子身份去欺负别人,当然,自己被欺负了,往往也是隐忍。
“好久不见,山姆大叔。”查理模仿着从前的样子,生疏但礼貌地同他打招呼。
对于查理还记得他名字这件事,山姆很高兴,“好久不见,布莱兹先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您。”
闻言,查理心念微动,招手唤来米什莱,请他添了两个菜并一扎麦酒,请山姆坐下。
山姆推辞,查理便微微垂下眼眸,说:“我离开南都郡很久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一切安好……”
“请不要担心,布莱兹先生,勋爵阁下正在为六月的仲夏日做准备呢,镇上热闹得很,佣兵们都来了好几拨了,听说要大办一场。”
“阿尔芒少爷据说也会在六月归来,算一算,他和您一样,离开南都郡都已经很久了。还有您的那些义兄弟们……”
听着山姆的讲述,查理已经在心里思量开了。
他在二月底,大地刚开始化冻的时候离开南都郡,路上花了些时间,在早春的三月抵达了玛吉波城。一个月过去,现在是四月二十二,距离六月也就剩一个多月的时间。
阿尔芒是柳利勋爵的亲生儿子,几乎与查理同时离开南都郡。
离开的那一天,查理站在三岔路口的草垛旁,看着他的车队一路往东。他的去向不是秘密,往东渡过苍伽河,抵达透明的海,在银月的城堡接受古老的传承。
说起传承,就不得不提到托托兰多大陆的历史了。
曾经的托托兰多,是光明与黑暗的天下。两大主神主宰着这片土地,另有诸神林立,异族盘踞。在当时的托托兰多,人类并不如现在这般强大,龙族之怒、精灵之高,都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你说魔法?
当时的魔法,被称为神术。它掌握在教廷的手中,凡私自修习者,统统按异端论处。而在教廷的口中,异端使用的神术,叫做——巫术。
教宗高举着权杖,向上聆听神谕,向下统御万民。国王亦在教宗的阴影下谄媚发笑,更何况平民?
戴着镣铐的奴隶们永远死在无尽黑暗的梦里,熬不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夜,直到——
高天之上传来巨响。
属于神灵的金色血液如雨落下,在大地上砸出满目疮痍。
托托兰多乱了,大陆战争全面爆发。
这场各族之间的混战,起因已不可考。又或许是因为查理本身知道的太少,在他的记忆里,他从小听到的故事,便是人类勇士趁此机会,揭竿而起,推翻了教廷。
教宗死了,神殿塌了,旧神陨落,各族势力重新洗牌。
巨龙拥有悠久的寿命,但随着最强战力的死亡,开始休养生息,几百年对它们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精灵族的母树出了问题,也开始了漫长的复苏计划。
当这两大强族都开始休养生息,人类便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人类中的优胜者,康那里惟士家族,打下了大陆中部最繁华、广袤的区域,创立了嘉兰帝国。中部旧主被赶到寒冷的北方,而其余各国,也以嘉兰为尊。
神术,不再被冠以“神”之名,而变成了属于“人”的魔法。
强大的魔法师们不愿再受权利桎梏,于是联合起来,组建了大陆最高魔法议会,开启了魔法文明的序幕。
查理穿越过来之后,曾惊讶地发现托托兰多已经废除了奴隶制度。仔细翻阅原主的记忆,才发现大陆最高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那位被誉为“命运先知”的传奇魔法师,正是奴隶出身。
她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奴隶制。
与这位奴隶出身的命运先知不同的是,最早的神术、亦或是巫术,亦有传承留下。这些人几乎都是贵族出身,因其显赫的家室和庞大的财力,才得以让那些神秘的巫术代代相传,直至魔法时代的来临。
托托兰多如今公认的古老传承一共有五个,柳利勋爵其实跟它们搭不上边,但他娶了一个姓赫尔蒙特的妻子。
他的妻子身上留着高贵的巫师血脉,于是这份殊荣,传到了他儿子阿尔芒的头上。
当时的查理只是羡慕,但现如今……
魔咒的存在已经浮出水面,被掠夺的天赋究竟去了哪儿呢?
查理有种直觉,等到仲夏来临,或许还会发生点什么。不,或许更早。他感到一丝紧迫,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命运之手在背后推着他,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让人看着,以为他还在缅怀过去。
山姆便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还问查理,是否有信需要寄回去,他可以代送。查理摇摇头,只说自己还没有成为魔法师,不想让大家失望,便拒绝了。
满屋的酒鬼,不知又是谁,嗤笑了一声。
山姆挠了挠头,有些疑惑,但他在玛吉波城来去匆匆,不是橡树酒馆的常客,也没有目睹刚才那一幕,所以压根不知道前因后果。
查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继续聊了会儿南都郡往事,浅浅地喝了几口麦酒,便带着微醺的醉意,跟山姆道别,结账离开。
只是当查理推开酒馆的门,门口铃铛发出清脆声响的时候,一阵哐当倒地的声音骤然响起。
前一秒还举着酒杯高谈阔论的人,下一秒就狼狈地滑倒在地,还带翻了几张桌椅,杯中的酒没进肚子,全倒在了自己头上。
酒水滴滴答答落下,他看到鞋底不知何时踩到的豌豆粒,气急败坏地红着脸咒骂,换来满屋哄笑。
查理觉得那人红着脸的样子很可爱,明亮的魔法灯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似在无声地表达着他对这出酒馆剧目的喜爱与赞赏。
第6章 开门的咒语
其后几天,查理除了采购必要的生活物资,在邻居们面前刷个脸,其余时间专心冥想。
本总是忧心忡忡,担心他什么时候又厥过去了。就连住在松塔外的松鼠阁下,抱着松果路过查理窗前的频率都高了不少。
可惜窗户已经被查理修好,本和松鼠暂时打不了松果乒乓。
不知不觉间,六天过去了。
查理从冥想到极限后总会昏迷,面色惨白,到后来白着白着也就习惯了。
本问他:如果你醒不过来了,也没法救第二次,我可不可以用灵魂之火把你烧掉,变成跟自己一样的骷髅,继续相依为命。
查理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
到了第六天,查理终于能够用自己感知到的那些少得可怜的魔法元素,幻化成龙时,他长舒一口气——
如果那团只有大致的轮廓的不明物体能够被称为龙的话。
本与世隔绝多年,不懂现在魔法师的判定标准,但查理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了相关信息。
按照大陆最高魔法议会在去年底颁布的最新规定,凡是能够学会并熟练使用三个及三个以上魔法的,可授予魔法学徒称号。
至于天赋,查理目前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在300左右,能点亮水晶球,但想要达到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大约还差700。
也就是说,入学标准在1000。这个数字只是个大概的数字,因为没有人会冒着看瞎眼的风险去一个个数,而每次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本身也是不恒定的,根据时间、所处地界的不同,上下有数量较少的误差。
查理知道自己还很弱,据说一个禁咒就要调动数以百万计的魔法元素,300的数值只够人家打个喷嚏。
可他的短期目标,就只是开门而已。
“本,把开门的咒语告诉我吧,我想试一试。”300究竟够不够,试了才知道。如果说之前的冥想是硬上,那查理现在也可以硬试。
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才,怎么不能硬试了?
正好查理的行李箱里就有一根现成的魔杖,这是原主在初入玛吉波城时,满怀着对未来的美好希冀,在城门口买的。
查理觉得他被骗了,堂堂魔法圣都,怎么会在城门口卖魔杖,又不是卖纪念品。但不管这根魔杖是什么材质的,价值几何,至少它是一根魔杖。
用来施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语,应该够了吧?
本总是会被他的大胆和无畏震惊,什么对魔法和生命应有的敬畏,他统统没有。但在本看来,开锁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咒语,根本不算什么事儿,因此没多犹豫就告诉了查理。
咒语晦涩拗口,并不像托托兰多大陆的通用语。每念一个音节,查理都能感觉到周遭的魔法元素在被牵引、被召唤,喉头也能感到明显的滞涩,好似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将咒语念出,甚至大脑都会有类似缺氧般的晕眩。
“你、你你你吐血了!”本大呼小叫。
“没事。”查理淡定地擦掉嘴角的血,“够用。”
“什么,什么够用,够用什么?你的血吗?还是魔法元素?”本思绪凌乱,他觉得这样学魔法是不对的,但他能怎么办,他不过一个骷髅架子而已。
查理不光没有停,他已经开始尝试拆解咒语了。
听说强大的魔法师们,施放低阶魔法时,都是不用念咒的,甚至可以瞬发。所以说,魔法咒语只起到辅助作用,而非决定性作用。
就像那天查理跟本斗法,硬撑着不回应一样,他觉得,在这个异世界里,语言本身是具有力量的。
一句轻飘飘的“开门”,和一句气势逼人的“给老子开”,想必也会带来不同的功效。
查理不懂那晦涩拗口的咒语的深层含义,但他可以试。一句咒语是要从头念到尾一字不停,还是有着重的音节?
说穿了,施放咒语的同时调动魔法元素,就是睁着眼说话还要同时进行冥想。收、放是关键,在这个过程中,应该有其独特的韵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