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温斯顿选择直接打。
将私情与大义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再逼着人做出选择,是准备赞颂可歌可泣的爱情?还是夸他愿意为了整个托托兰多,做出牺牲?
他凭什么做选择?凭朱利安够无耻、够卑鄙吗?
稻草人很无奈,这具稻草做的身体根本不具备太强的攻击能力,而温斯顿又是那么不讲道理,饶是躲避得够快,它都差点被打到散架。
最终,它拖着扑簌簌往下掉稻草的身躯,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我认输,这总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温斯顿的手杖杖尖距离它的脸,已经只有一英寸的距离。
温斯顿微微挑眉,收回手杖,却又在转瞬之间,干脆利落地一杖抽过去,把稻草人的头给打飞了。
那头滚落在地,稻草都散了,只剩一个扁塌的布包,顶着扭曲变形的五官,仿佛死不瞑目。但他还能说话,听起来声音平静,“你就算毁掉了这具躯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杀伤力。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单纯的泄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温斯顿俯视着他,“单纯的威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朱利安阁下。你在期待什么样的情况发生?看我陷入两难的抉择,痛苦?煎熬?你配吗?”
稻草人沉默几秒,冷笑着,由衷感叹道:“你们阿奇柏德,果然都是一个样子。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血脉传承,能让你们几百年,都没把骨子里的傲慢、狂妄、自大,给进化掉。”
温斯顿:“你嫉妒?”
稻草人:“……”
“以前的朱利安不是这样的。”维特鲁忽然说道。
“闭嘴。”稻草人看向他。
维特鲁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他是西里尔最早的同伴,和他一块儿长大、游历。《庞塞史诗》的作者,一位吟游诗人,曾与他们同行,并以他为蓝本,创造出了那个故事。后来,西里尔化名为圣子阿多尼斯,潜入教廷。朱利安则找到机会,主动进入迷宫,参与神灵游戏。”
稻草人没有说话。
维特鲁对上那双扭曲的眼睛,“接下来,圣子阿多尼斯从异端裁判所救了我,我加入了他们的计划。屠神者一个接一个加入,有人在我之前,也有在我之后。最终,朱利安归来。那座迷宫凝聚着无数的神力,他不仅从中逃脱,并且找到了控制它的办法,可以在最后的决战里,操控迷宫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神灵的力量。”
稻草人依旧没有说话。
温斯顿便问:“朱利安跟西里尔一起长大,他和约律那图有什么关联?”
“没有。”维特鲁摇头,“约律那图的遗民分散各处,全部抛弃原有的姓氏,选择了布莱兹这个常见又普通的。朱利安是一个落魄贵族的后裔,他只是恰好和西里尔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他勇敢、正直、善良,在西里尔口中,是个比他要纯粹的人。他最终踏上屠神之路,只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为了西里尔这个朋友,更多的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为了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
朱利安归来时,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可以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西里尔马上要以圣子的身份去阿萨神界了,再见时,就是决战。于是他们最后一次,约在了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见面,在那一个,谁都不会遗忘的仲夏夜。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亲自到达现场的,兴师动众的也容易被发现,但能够屠神、敢于屠神的人,各有各的手段。
他们可以寄托一缕分魂,化作飞鸟落在枝头。可以在午夜的镜子里现身,像被召唤来的恶魔一样吓人一跳。也可以操纵自己的小布偶傀儡,翻山越岭地前来赴约。当然,还有的可以从亡灵界抄个近道。
圣子阿多尼斯无法从教廷擅自离开,只能通过水晶球现身,但维特鲁是亲自来的。他当时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活动相对自由。
他还肩负着一个重任,就是做最后的筛选。
那个仲夏夜,齐聚一堂的屠神者们,看起来万众一心,实际上各怀鬼胎。里面的绝大多数存在,都绝非真正的良善之徒,手上沾过不少鲜血。
所谓屠神,也大多是出于私心,而非大义。
可这就够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大义呢?而西里尔,恰好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是他选中了这些人,将他们一个个聚集起来,也是他,用言语、用行动,将他们仔细“雕琢”,成为一名合格的屠神者。
维特鲁则是他的刀。
如果有人的异心,已经大到会影响屠神计划的顺利进行,那么维特鲁会率先将他秘密处决。如果这份异心并不影响计划,屠神依旧是此人的优先选择,那他就还是一位合格的盟友。
朱利安也是亲自来的,他看起来跟西里尔描述的一样,只是维特鲁并不喜欢他。但没关系,维特鲁不喜欢他们所有人。
他抱臂站在烛光晦暗处,看他们互相防备,又高谈着理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血是热的,它在沸腾,但灵魂又是清醒的,理智得有些残酷。
众人举杯时,维特鲁也跟着意思了一下。
那一杯金色艾尔,不怎么醉人,还有果香。美酒下肚,大家朗声笑起来,烛光都开始变得朦胧,衬得他们好像真的成为了亲密无间的队友,甚至可以把心挖出来给对方看。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上来,就没有退路了。在神灵眼中,他们都是低等的虫蚁。就算中途变节,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凄惨的下场。
不是被神灵杀死,就是被盟友杀死。
所以,那一夜是个平安夜,没有见血。大家的眼睛里,好像都闪着光。
可朱利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人都会改变,更何况已经经历了那样漫长的岁月。”稻草人终于开口了,话锋一转,他又说:“你还遗漏了一个可能,或许,西里尔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我,了解过我的理想呢?我们都想要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但我们对新世界的定义,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不等维特鲁再回话,他又继续说道:“你说他最后告诉你,要你杀我,或许那个时候,他终于发现,我与他的理想并不相同了吧。可我凭什么要死呢?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戴上荣光的冠冕,成为新世界的主人。旧神死去,新神在祂们的枯骨上诞生,世界演变的规律,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他身为我的友人,不为我高兴,却要杀我。你说,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微风吹过,断峰顶上迎来一阵难言的沉默。
良久,维特鲁说道:“可你花了六百年都还没有正式成神,太慢了。”
稻草人:“…………”
无语之中,他又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你好像很希望我尽快成神?”
维特鲁:“我寻找了六百年,都没能找到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或许,神灵的诅咒,只有神灵的力量可解。”
稻草人饶有兴致,“你希望我帮你解决诅咒?”
维特鲁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温斯顿。温斯顿作为诅咒的载体,果断拒绝。
“呵,我可没说要帮你。”
“那我也一样拒绝。”
温斯顿实在不愿继续听他的废话了,他再次看向维特鲁,毫不客气地发问:“你把我约到这里见面,不是为了让我来听这些的吧?”
维特鲁沉默了一瞬。
他的沉默,让温斯顿的心提高了戒备。虽说维特鲁似乎并不站在朱利安那边,又是阿奇柏德的族人,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但六百年的空缺,依旧让人疑心。
这么多年,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稻草人也跟着好奇起来,他寻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维特鲁,为何又主动现身了呢?刚开始得到消息时,他还以为,这是阿奇柏德设下的圈套。
最终,是杜夏尔这个熟悉的地名,让他冒险前来。
没想到,真的是维特鲁本人。
两人都在等待维特鲁的回答,而维特鲁他不发一言,直接用行动回答了温斯顿的问题,那就是——
他忽然暴起,转瞬出现在稻草人的身边,徒手从那破碎的稻草人的身体里,抓住了一缕朱利安的分魂。
或者说,一抹意识?
“你做什么!你怎么做到的?!”稻草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彻底散架。而维特鲁虚握的掌心里,惊声的尖叫透露出朱利安的慌乱。
当然,这也只是表象。
朱利安用骤然的惊慌伪装着自己,实际上找准时机,立刻就要逃离。不过一缕意识而已,连分魂都算不上,直接消散即可。
然而维特鲁有备而来,在抓住的那一刻,瞬间锁定朱利安本体的位置。另一只手抽出魔杖,迅速划破虚空,闪身进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斯顿的反应速度都跟不上。一秒钟,不,半秒钟的时间都不到,虚空的裂缝就在温斯顿眼前关闭,将他阻隔在外。
空荡荡的峰顶,只剩一地破烂的稻草。
“该死。”
该死的维特鲁。
什么都还没有交待,连句话都没有留下,竟就这样走了。哪怕他看起来是要去杀朱利安,都依旧让温斯顿气得牙痒。
等下一次见到维特鲁,他一定要行使首领的特权,把他头朝下插在绝望冰川的冰窟里,好好洗一洗他六百年来被风吹皱的脑子!
温斯顿都没赶上,更别说其他人了。
几人谈话时,温斯顿带来的人就在附近蛰伏。看到维特鲁忽然发难,他们正准备上前,人就没了。
这就是屠神者的实力吗?
所有人心中骇然。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由远及近。
温斯顿霍然转头,看到一位族人风驰电掣赶来。他正是留在杜夏尔酒馆的那个,行色匆匆,脸色凝重,“首领,刚收到消息,法捷夫出事了。国王被暗杀,线索指向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法捷夫,是东部诸国中,规模较大的一个王国。它的国王出事,必定会给东部的局势带来一定影响,而且,牵扯到的人偏偏是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温斯顿微微蹙眉,再次回望了一眼那空旷的悬崖,最终转身,“走。”
三日后,法捷夫,王宫。
温斯顿见到了赏金Z。她正站在富丽堂皇的国王寝殿里,手中攥着几张羊皮纸,面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听到脚步声响起,她回头,看到了温斯顿。
那一瞬间,她的神色稍有和缓,但很快,眼底又浮现出担忧和沉重来,“他……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温斯顿言简意赅。
赏金Z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里似乎在暗骂着什么,但她没说出口。紧接着她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温斯顿,“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温斯顿知道,她说的不是手头的这件事,而是关于查理的事。
对于赏金Z来说,命运似乎总在对她开玩笑。她总在错过,主人死的时候是这样,查理被迷雾所困的时候,也还是这样。
而这次撞上的事,更让她窝火。
温斯顿看过羊皮纸上的内容,上面记载着法捷夫王室的累累罪行。
国王是不是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杀的?现在还不确定,因为明花长廊是个松散的组织,几百年来,登记在册的赏金猎人不知凡几,隐退的、已经死亡的、下落不明的,也不知凡几。真要查起来,如果没有明确的指向性证据,很难。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国王是真的该死,而此刻聚集在寝殿里的这些王室成员,也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近几十年来,王室横征暴敛,不知搜刮了多少财富。这也就算了,被弗洛伦斯废除的奴隶制,已然在法捷夫悄然恢复。
那些贵族的庄园里,各位大臣的私邸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罪恶。暗地里买卖奴隶的拍卖会,装饰得一个比一个金碧辉煌。
他们甚至搞出了一种特殊的工作契约,用上了魔法,让平民对其宣誓。
魔法的契约之下,获得工作的人,彻底失去了自由的灵魂。即便闹上法庭,他也会说自己是自愿的。
温斯顿看着这些描述,想起了魔法议会被灭口的那个分会。
东部的人为何会被轻易挑唆,对分会下手?或许此刻的法捷夫暴露出来的问题,就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