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 第86章

作者:麟潜 标签: 年下 玄幻灵异

梵塔半睁开眼,脸色很差,勉强放出一缕触丝与她相接,接受交流。

蛛皇:“你和预言之子——那个人类少年交。gou过,接了吻,他亲吻你的脖颈和耳廓。你们相爱了。”

梵塔扯起唇角:“相爱?我没那么说过。陛下,我对自己的身体,应该拥有支配权吧。我走过了圣湖,为我的行为负过责。”

蛛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被他吸引?”

梵塔:“我们有相似之处。被历史遗忘,血缘也被时间稀释,朋友也随着岁月和战争消散,是被筛过留下的残渣。”梵塔拨开她的蛛足,自己勉强站住,然后单膝跪地,给陛下行应有的礼节。

蛛皇:“你是喜欢那孩子非你不可的偏执?在我身边得不到的尊严,他能给你。还是觉得你们才是同类,妄想一个入世不深的人类幼崽,能懂你三百年来的寂寞吗?”

“可是啊,我完美的大祭司,人类是社会动物,我们也是,他想要生存,就必须编织人脉,因为整个世界就是一张巨大的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只要站在蛛网上,就注定要与许多人紧密相连,真正独行的只有你一个。你活在自己的幻想里,真的让自己成为了一座界碑。”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我比蜂后更加英明,为什么你要坚信她的判断,而不是一心支持我?你的痛苦我都明白,你扶持我上位,我没有忘记你的恩情,只要你不再阻碍我的决策,你愿意和谁相爱,我都给你百倍的支持,梵塔,你就不想为自己活着吗,世间的快乐比你想象中多得多啊。”

梵塔:“我没有故意和您作对,我已经在预言中看见战争之灾笼罩翼虫部落,既然已经看到了未来,为什么不悬崖勒马?”

蛛皇:“以我壮志,与你携手,加上预言之子的助力,足以改写预言。”

梵塔:“我无法承担灾难降临的后果,也没法向蜂后的英灵交代。我是您和翼虫部落唯一的退路,陛下,我永远不能像您一样疯狂,这就是我的痛苦所在。”

蜘蛛女王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你已经够放肆了,想杀了你又知道不可以,这就是我的痛苦所在。”

“陛下,我有机密情报向您呈上。”梵塔用蜂后权杖勉强支撑站立,“魇灵之所以泛滥成灾,应该与幽灵幻王化茧失败,力量失控有关,时间刚好对得上。”

“幽灵幻王……魇灵之王。”

“正是,魇灵的最终极形态,最顶级的魇族之王。预言之子的兄长就死于幽灵幻王茧内,我想,解决魇灵之灾的根源在于解决幽灵幻王。”

女王略加思索,命令道:“清点一队神赐属性哨兵,地毯式搜索新世界,务必把幽灵幻王化茧地找到。”

“遵命,陛下。”

*

梵塔拖着疲惫的身体向神殿走去,圣湖之心的虫族见到他,在十数米外就拜倒在地,虔诚地等待大祭司经过身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蝴蝶园丁们在花蕊中向梵塔跪拜,有的负责扶稳花枝和草叶不让风吹动,于是花园中唯一的欢笑声也听不到了。

梵塔早已习惯了这寂静无声的世界,不如说他眼中的世界就是如此安静,出现杂音的位置就是敌人出现的位置,他只需要不假思索地杀死一切杂音即可。所以每次斩杀敌人都很高兴,敌人的惨叫声、武器刺破血肉声、铠甲破碎声、咒骂声,都比这空寂的环境有趣得多。

林乐一在神殿里待了很久,他没戴表,看不见时间,也感受不到时间,那种跌进时间的裂缝里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越来越深重,他很久没这么心慌过了,哪怕这里有只鬼跳出来追杀自己也好啊,早知道就让大黄蜂告诉梵塔自己在等他了,现在再求助好丢脸,算了,硬着头皮等吧。

终于听见神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准确识别出了梵塔走路的声音,欣喜跳起来,匆匆藏到柱子后面,偷偷张望门口,企图找个合适的时机跳出去吓梵塔一跳。

他看见遥远的神殿入口处,梵塔收起虫翼落地,压着隐痛的小腹,慢慢走上神殿的台阶,表情冷漠而疲惫,一点都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他穿着自己梦里见过的衣服——赤足,长发,浑身绳坠矿石和金饰,强健修长的身体穿着热带部落的服饰,裸露着大片健康的身躯,金眸闪烁,戴着一张宝石面帘,手上还戴着自己亲手打的一套手饰。

不过以前没注意,原来梵塔看起来这么高大,在自己原身的视角总感觉他身子细细的。

是受伤了吗?林乐一不想吓唬他了,但衣服不幸挂在了石柱的裂缝中,开始奋力拽衣服。

梵塔虚弱缓慢地走向神殿的角落,踉跄了两步,在林乐一刚刚待过的那个地方倒下了,他倒在地上,忍着痛伸出手,把震歪的手缝娃娃扶正,指尖整理那娃娃的长发,细线编织的头发上还戴了些部落装饰,咖啡色的皮肤很像自己。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精心照料的那株野草居然开花了,哦,也不算精心照料,只是偶尔去林中取些露水回来浇到它根系里。这是一株最普通最低级的野草,开出了一朵最难看平凡的小黄花。

梵塔坐起来,把娃娃挪到离花朵更近的地方,轻轻拨动花朵,听草叶摩擦的声音,放出一缕绿色的触丝,卷住花瓣,听这低级的畸体快乐的吟唱。

过于低级的野草甚至无法交流,因为它没什么思想,但能感受到它的快乐,因为成功顶破石砖开出花了,所以它非常快乐。

林乐一不明白梵塔在做什么,但能察觉到他的心情变好了一点。

忽然,神殿外响起沉重的警报声,一群皇家禁卫甲虫冲进了神殿,领队高喊着:“发现入侵者,大祭司退后!保护大祭司的安全!”

“入侵者,我吗?”林乐一藏在柱子后面一阵紧张,不会被叉出去吧。

但那些甲虫禁卫没有朝这边来,反而是朝梵塔那边去的,梵塔悄悄拿起地上的梵塔娃娃,揣进衣服里,十来位甲虫禁卫将黄色野花团团围住,用武器对准那株草,厉声咆哮:“大胆刁民,竟敢擅闯无上神圣的轮回神殿!格杀勿论!”

喷火武器一起对准那株小草,轰的一声,小草化为灰烬,神殿也熏黑了一块儿,他们进行了紧急清洁,将石砖恢复洁白本貌,对梵塔说:“十分抱歉,我的失职,竟让这大不敬的小贼入侵了神殿,请大祭司向神明告罪,下次定不再犯!”

“滚出去,别来烦我。”梵塔的表情又变得冰冷和无所谓。

他们走了,神殿恢复了纯净和洁白,以及空无一物。

梵塔从怀里拿出手缝娃娃,放在神像下靠着,自己身体缩小,变成刺花螳螂的样子,慢慢爬到娃娃身上,找了一个好睡的角度,蜷缩在上面不动了。

第97章 拂晓相知

神殿又回归深渊般的寂静,林乐一终于把挂住的衣角从石柱缝隙里拽出来,身后传来藤蔓生长的声音,一株绿色刺藤从神殿穹顶蜿蜒吊下,顶端的花苞在神像前盛开,花瓣逐一打开,将其中包裹的蜂后权杖插在神像前的凹槽里。

那一缕神圣的光辉给神殿增加了些许温度。

这缕绿藤林乐一认识,是寄生在梵塔身体里的虫草,它一直负责保管蜂后权杖,原来爬满神殿外墙的绿色藤蔓都是虫草的一部分啊。

虫草天星放好权杖后,伸出一缕卷须轻轻擦擦表面的灰尘,光可鉴草,十分满意。

其余的藤蔓在打扫神殿其他地方,穹顶的蜘蛛网,地缝里的苔藓,都清理掉,还有一缕藤蔓留守在梵塔休息的地方,一片叶子盖在他上空,遮住四壁镶嵌的照明星石散发的幻光。

林乐一一路小跑溜到梵塔身边,扶着膝盖在他身边蹲下,好大一只刺花螳螂,简直像一匹黄绿色的马,这样看就和异形入侵的外星螳螂一样大了。

他在睡觉吗?眼睛和平时醒着的样子差不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他的金色大圆眼睛上的俩小黑点总在盯着自己看似的。

四条带有淡绿环斑的长腿软绵绵的,根本无法保持站立,身体几乎完全瘫在手缝娃娃身上了,两只捕捉足收拢在胸前,这不是螳螂健康状态的休息姿势,看上去快要死了。

梵塔从来没显露过如此虚弱疲态,哪怕当初被自己一箭当胸穿过,他都还能笑着挑衅回来,就连被天使人偶的沙漏吞没都伤不到他一根汗毛,他那么强大,应该是无敌的,他怎么能倒在这里,这么狼狈,像失去供奉的野鬼倒在孤坟前。

他身上布满尖刺,林乐一伸出指头摸了摸,虽然扎手,但因为自己是个布娃娃所以感觉不到痛。

他平时很机警的,可是这样触碰他都没醒来。

林乐一轻手轻脚掀开他泛着黄绿荧光的美丽翅鞘,那具色彩斑斓的外骨骼现在残破不堪,体壁的颜色都被烧掉了,伤口在向外渗流半透明的液体。

怎么会这样?

这伤痕的状态有点眼熟,和大黄蜂过圣湖时脸颊上着火的伤痕很像。

当时亚瑟说什么来着。林乐一敲了敲脑袋,坐在地上绞尽脑汁地想,要烧尽人类的体液,防止旧世界的病菌感染圣殿的虫卵。

人类……体液?都包括什么?血液、眼泪、汗水还有……

林乐一突然瘫坐在地上,抓着衣领喘不过气。

分别那天在列车上,林乐一已经数不清自己把多少脏东西蹭在梵塔身上了,洁白神殿里只喝露水的大祭司被自己玷污了。

而且……不止一次,梵塔在解除居民楼魇灵威胁之后,就回来复命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回想那时候,他们应该接过吻,拥抱过,还种了草莓,还……那一次他就应该被烧过了,没得到教训吗,为什么第二次还要继续?是因为我老是撒娇贴上去才不得不回应吗,因为是预言之子,所以我的要求必须不惜代价去满足吗。

我还那么用力,故意弄痛他,逼迫他说一些他不想说的话。林乐一低下头埋进臂弯里,不敢面对自己制造的惨剧,只是太迫切想得到他的疼爱了,拼命贴近他,偏偏忘了自己也浑身是刺。

虫草大扫除结束,心满意足回到梵塔身边,震惊地发现了鬼鬼祟祟的手缝娃娃林乐一,藤蔓尖端探到林乐一面前,卷须搭在他头上,纳闷打量。

虫草的智慧不够高,记忆力也差,这小东西仿佛从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一律按垃圾处理吧,扫地出门!

林乐一被扫下神殿台阶,但很快又顽强地爬了上来,试图穿越虫草的防线接近熟睡的梵塔,但虫草也不准小垃圾污染宿主,林乐一爬上来就给他扔出去,反复几次,最后一个全垒打给他甩到了森林里,这下清净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让梵塔有些不耐烦,疲惫地举起三角脑袋,张望神殿入口,那里到处都是疯长的虫草藤蔓。低智慧的寄生真菌又在拆家了,无需理会。

经过短暂的精神切断式深度休息,身体恢复了点力气,能支撑住人形态的消耗了,他从娃娃身上爬下来,体型扩大,恢复人的模样,疲倦地坐在地上,一身冰冷金饰哗啦作响,长发垂落在石砖上。

伤势还不算太重,被烧过的地方只有皮肤破损而已,过一阵就能完全恢复了,但是体内的黏膜受损比较严重,每时每刻都在刺痛,抵抗这股剧痛耗费了大量了体力,接下来还要调查幽灵幻王的化茧之地,可能会耽搁回旧世界的时间,那小孩又要等得委屈了。说起来,派出去的黄蜂岗哨还没消息吗?

梵塔心里一空,艰难站起身扶着墙向神殿外走,闭上眼睛感知有没有人在呼唤“FAN TA”,有没有人在新旧世界期盼着他,而且只要他,别人都不行,他就要到那里去,在真正虔诚的孩子面前现身,保护他,抱着他,再听他绘声绘色地讲梵塔存在的意义。

才走两步就跪了下去,手撑着绞痛的小腹,唇角渗出血丝,滴落在纯白地砖上。

他用指尖擦拭,但血迹渗进了石缝里擦不掉了,这块污渍在一尘不染的神殿中显得尤为刺眼。

心头涌上一阵没来由的暴躁,他握拳重锤地面,将那块擦不净的砖一拳打碎,然后发出一声发泄的咆哮,双手拍地,地底的植物种子全部被祭司的鼓舞唤醒,挤开地缝疯长,将无暇的神殿冲成一个热带雨林景观箱。

草叶顶破砖石的爆裂声美妙悦耳,梵塔想听这爆裂声,所以不断催动种子发芽,虫草被他疯狂的举动吓坏了,赶紧缠住他,向后用力牵扯住他的双手,让他冷静下来。

梵塔跪在地上,仰着头,注视头顶刻满翼虫部落三百余年历史的穹顶,密密麻麻的雕刻画只占了穹顶的一小圈,还有无限的空白等着梵塔去书写,他将被囚禁在时间的裂缝中,俯瞰王国变迁,继续见证数不清的生死轮回,永远,永生,轮回无尽,伫立在神殿中央,直到风化成一座雕像,依旧守望着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他早已接受这样的命运了,只是出了点差错。

“小屁孩……把我的生活都毁了……”他笑着,颤抖着抱住自己身上的伤口,额头点地,悔恨地闭上眼睛,若是一开始没有接近他就好了,若是一开始没有用梵音幻象扭曲预言就好了,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连一分钟的寂静都忍受不了,神会惩罚打破规则的叛徒,他早该知道的。

梵塔猛地惊醒,瞪大眼睛,抬头看向神殿入口的台阶,在那里,一个小布娃娃正把脚搭在平台上奋力向上爬,两人四目相对。

它是活的。

它看到了多少。

梵塔立刻弓起腰,翅膀炸开,幻成一道绿色闪电击中林乐一,等到面前时已经化身刺花螳螂,两只带刺的捕捉足钳住他的脖子和腰。林乐一从来没真实感受过螳螂爪的钳制力,像被两台液压机同时碾住,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同体型下就算是霸王龙来了也一样得被夹在这儿。

金色的螳螂复眼中看不见一丝感情,只有两点黑色的伪瞳孔,冷酷注视着猎物,这两只带刺的捕捉足能轻易剪断钢筋,更何况只是一只针线缝的布娃娃。

“哥哥!是我!”林乐一拼命挥手,“别开枪!”

刺花螳螂停顿了几秒,非静止画面,慢慢松开了捕捉足,但并未恢复人形,而是用这副虫形态面对那只布娃娃。

手缝娃娃用色粉涂了两个淡色的圆形腮红,灰色水晶丝线头发在脑后束了一个小揪,穿一套探险家的衣服,帽子上还戴着精致的防风镜装饰。是那孩子缝的另一只娃娃,背后插着一枚银色发条,表面的纹路是变色龙,正是他们一起从雪山城堡带回来的那一枚。

根据现在的情况,他大致猜到了变色龙发条的作用,在某些条件下可以让人变成人偶。他居然可以在不嵌核的状态下自由出入新世界了。

林乐一摔到地上,坐起来,仰头轻声问:“哥哥,是我把你的人生毁了吗……?”

刺花螳螂抬起足尖缓缓后退,三角形的脑袋歪着,这种形态下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只冷血的虫子,注视恋人和注视敌人的眼神是相同的。他无法以人形面对这一刻,人类的面部表情太容易失控了,还长有泪腺那种多余的器官。

林乐一向前爬,颤声问他:“梵塔,是我把你的人生毁了吗?”

刺花螳螂立起上半身,炸开翅膀,举起两只捕捉足,恐吓他不准再靠近。

“你的生活要是好得要命,为什么你刚才像一只拼命冲撞鸟笼的麻雀一样?那种人生有什么不能毁的?就推倒重来啊!”布娃娃朝他吼道,“你不也……一样打破了我的生活吗……从我接受你带来的假肢那天起,我就接受你带来的新命运了,跟着你去走一条陌生的路,那种破烂人生就毁掉吧……至少我是感谢你的。你记得我扔向你的暑假作业纸吗,那上面写的本来是我的遗书。”

他扑到梵塔身边,搂住长满尖刺的鲜艳的外骨骼,紧紧拥抱着和自己等高的虫子,哽咽着说:“谢谢你出现在我面前,我爱你。”

林乐一从口袋里掏出一朵黄色的花,送给梵塔,他迟钝地用捕捉足夹住,和刚才长在墙角的那朵差不多。

“是用水晶糖纸折的,这样就不会凋谢了。幸好我见过你,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只小虫子肩上扛着这么重的担子。我也不会凋谢,在我死前,我会做一个会动的人偶永远守在你身边,追随大祭司,守住翼虫部落,我的永远不值钱,所以我会说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螳螂歪着头,看上去无动于衷,因为没有能做出表情的面部肌肉,没有能变化的眼神,也没有泪腺,这是无以伦比的伪装,只有触角在瑟瑟发抖。

神殿里的植物停止疯长,慢慢缩回地缝里,一些花朵的蕊丝和细小的卷须受到了大祭司意志的影响,悄悄缠到林乐一娃娃身上。

他举起捕捉足,碰了一下布偶娃娃的脸。

林乐一娃娃露出一颗牙的笑容:“I LOVE YOU!”

刺花螳螂的触角颤了颤,发了一会儿呆,又一阵非静止画面过后,轻轻碰碰林乐一,然后迈动四条腿向神殿外走去,这期间一直保持着虫形态,而且并不打算恢复人形态。

林乐一知道他身上还有很重的伤,不想他出门,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梵塔发疯被撞破的表情很惊恐,藏不住想杀人灭口的眼神,就知道他的自尊比想象中更强烈,绝不会轻易脱下大祭司高贵的戏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