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 第6章

作者:麟潜 标签: 年下 玄幻灵异

梵塔提着他落在里面的轮椅出来,才走进夜色中,身上的特殊衣料就被同化成了纯黑色,哑光的布面让他与黑暗融为一体。

小林捏起他的衣裳一角,捻了捻,居然看不出这是什么布。

“于极恶之火中重生……你怎么知道涅槃火的敛光条件是这个?”到了没人的地方,林乐一终于把憋了许久的疑惑问出口。

“我能看到。”梵塔说。

“看到什么?极恶之火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只能看到这行字。”

“什么意思?”

梵塔平静解释:“我注视着任何生物出神冥想,都能看到一行文字。那具人偶大概也有微弱灵性吧,所以也能看到字。你说完黑色的火焰、焚烧,人偶蜕皮之类的,我才确定这句话也许就是你们想要的敛光条件。”

“真的假的啊?那你看我,我身上有什么字?”林乐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薄丝外搭随风拂起。

“于磐石下破土而出。”梵塔流畅念出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还是不相信。”林乐一摇摇头,“难道屋里那些人身上你都能看到字吗?”

“不信算了。”

“啊呀,那你告诉我,海生光身上是什么字?”

“我忘了,干嘛记那个。”

“真有这么厉害的巫术吗。我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像你这么强的巫师,你居然愿意屈尊帮我,一定是因为我对你有价值。你放心,你所求之事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乐一随意搭上梵塔的肩膀,搂着他的脖子谈笑风生,“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哥。”

他虽然嘴碎了点,但说话莫名让人舒服,梵塔抬手阻止他当场和自己结拜:“倒是你,你刚刚在仓库里翻找什么?”

“一把银色发条钥匙,和我脖子上挂的这个长得一样。我手里这枚只是个复制品,但也是传家宝,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原件。”林乐一摊手,“可惜了,那东西我也只在老一辈讲的故事里听过,想着在珍宝库碰碰运气,果然不可能。”

“你找那个做什么。”

“原件是一把能量极强的发条钥匙,说不定用它拧动我的假肢,就能让我完全活动自如,和普通人一样行走。大概吧,好吧,其实是我猜的,可是我觉得那一定是很好的东西。你见多识广,以后走南闯北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啊。”

“嗯。”梵塔点了头。

两人才认识不到半天,林乐一却不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因为梵塔聆听自己说话时总会稍微偏头过来,眼神耐心宁静。

梵塔就是那种,在别人慌张失措的时候能轻松说出“交给我吧”的人,是小林最崇拜的那种“大人”。

“为什么把仓库还回去?拿点东西出来卖掉不好吗,毕竟手头拮据。”梵塔问。

“我知道海副会长想做什么,等拿那些宝贝做出连他自己都敛不了光的人偶,他还是要来求我的,我坐享其成,不好吗。再说我命中无偏财,拿了要出祸事的。钱只能靠自己赚,你放心啊,经此一战,我声名远扬,还愁没有生意上门吗,少爷我手拿把掐。”

“少爷,你有钱吃晚饭吗?”

“没有,借我二十。”

——

找了一家最近的面馆,林乐一要了碗全菜素面,挽起衣袖,用裹着纱布的右手举筷,挑起一绺面吹凉,他其实很饿,但依旧细嚼慢咽,不发出一点声音。

梵塔支着头等他:“你在学校这样吃饭,还能赶上晚自习吗?”

“赶不上的话,我同桌会帮我请假,哈哈,她人特别好。”

林乐一吃完,开开心心拿起梵塔给的二十元去窗口付钱。

可老板瞧见他们餐桌边摆的轮椅,又发现他裤脚下露出的木质脚踝和左手陶瓷假肢,心里一酸,说:“不用你付了。”

林乐一脸上笑容僵滞,把脑袋塞进走菜口里指着自己的脸:“啊?是我啊,老板,我刚刚在灵协会大放异彩的消息还没传到你这儿吗?”

老板伸头细细瞧他:“我认识你,钟楼街人偶店里的小瘸子。”

林乐一不服,他刚刚打败了大哥生前的对手,让八大理事心悦诚服,他明明如此强大。

梵塔走过来,接过小林手里的钱,夹给老板:“是我请客,找我八块,谢谢。”

他们走出面馆,林乐一怏怏地坐在轮椅里,已被挫完了全身的锐气。

“你能看到人身上的字是吧?那你说,那老板身上是什么字?他把我当乞丐施舍,气死我了。”

梵塔低头哂笑:“他的字是‘纯善良实表里如一’,是你自己想多了。”

“还真能看到字啊。”林乐一低着头,缠紧右手掌心的止血纱布,“你不怜悯我吗?”

“有什么稀奇?我家乡的子民们缺一两条腿是常有的事。”

“啊?那你家乡污染有点严重吧。”

“少扯淡,现在送你回人偶店吗?”

“这么晚了,我不回店里了,回家吧。”

——

老小区的水泥地面已经老化开裂,围墙漆皮翻卷,表面长满深绿色爬墙虎,住宅的窗户像一个个被铁丝网笼罩的眼睛。

走进单元门内,白墙低处全是灰尘和鞋印,高处印满办证开锁的广告,本就狭窄的过道塞了几辆破自行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用力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满潮湿发霉的墩布味。

小林家住301,没有电梯,他把轮椅锁在楼下,扶着墙慢慢攀登台阶。

“你还真跟我回家啊,追债追到这份上,你也是头一份。”爬到三楼,林乐一忽然降低声调,问梵塔,“巫师大人,你会阿瓦达啃大瓜吗,能不能啃死我对门那个独眼臭屁邻居,真受不了他。”

“你不是很会诅咒吗?”

“我试过,我把他家门上福字抠下来贴我门上了。第二天他往我家门口脚垫下面塞狗屎,服了。”

“你为什么讨厌邻居?”

“是我给房子里装人偶仓库的时候,砸墙吵到他了,从此以后他处处针对我。”

林乐一用力拉开铁架防盗门,摸索着打开顶灯,昏黄的灯光一瞬间将家中杂物照亮。

“没想到会有客人来,屋里有点乱。我爸妈不和我住一起,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门口摆着备用轮椅,一些用旧了的假肢也堆在旁边。

小林脱下鞋子放进柜里,赤足走进客厅,木雕的双足上机关相连,与人类足部相同的关节长势相同,踩过的地方神奇地长出小草和嫩芽。

他去厨房拿出玻璃壶接满水,才想起家里没茶叶了,只好从冰箱拿一把冻好的绿豆,扔到壶里煮:“你先坐。”

梵塔道了声打扰,在沙发上静静落座。

坐在小平米的客厅中央,宛如置身于旧世纪图书馆,暗棕色实木书架垒满墙壁,要借助梯子才能取到放在顶端的书籍。

茶几上摞着几本古老的著作,关于裁缝针法、打版书籍,还有一些关于珠宝鉴赏、刺绣花样、雕刻、瓷器烧制等诸多品类,纸页泛黄,字里行间夹杂着前辈手写的注释,几乎都是已经绝版的传家宝。

书架不止放书,许多格子也用来存放成捆的线轴纽扣、布料,也有用于单独摆放人偶的,沙发边,锦盒里的针线亮闪闪的。

房间很小,木质餐桌就放在沙发后,餐桌旁,立着一块大大的白板,板子上贴着照片和剪报,照片之间用笔划线连接,模仿刑侦片里警察们分析重案那样。

照片上的女人红唇礼帽,珍珠耳环,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些许痕迹,但气质依然像留洋归来的大小姐,这想必就是林乐一的母亲。

他父亲眼睛上卡着一副精微目镜,穿着工作服。

他哥哥玄一和他长得很像,只不过大他十岁,已是个成熟青年了,不像林乐一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

除了家人的照片,还有死亡现场的照片,而且与他父母兄长逝世相关的报道都被他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白板上,还用红笔写下了一行数字:

@11556654

意义不明,兴许是什么线索。

他每天都在钻研父母的死因。但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茶几上的针线匣里放着几只木雕小偶,和照片上的家人一一对应,手指长短的四只小偶,一家四口,面孔雕得很清晰精致,关节活动自如。

他左手不便,做微雕这种精细的活要耗费更多的精力,但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房子并不大,小林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把简陋的点心从塑料快餐盒里拿出来,摆在白瓷盘里,再揪一片花盆里的薄荷叶洗净点缀,和煮好的绿豆汤一起端到茶几上款待梵塔。

客厅电视在播放《动物世界》,是小林最喜欢的节目,每天都看。

“好久没有朋友来我家坐过了,你可以住下,你睡我的卧室,我睡沙发。”

“妨碍你吗?”

“不会啊,不会不会。”林乐一很热情,更像生怕他走了。

林乐一拿起一块点心,另一只手捧在下巴边接着碎屑,靠在沙发一角,专注看电视,没有了光鲜衣裳的遮挡,只穿一套短袖短裤的家居服。

他手掌裹着纱布,指尖处尽是薄痂,大腿周围的皮肤被假肢的金属花边磨破了皮,颈侧插过钥匙的血孔正向外渗出一些组织液。

好破烂的小孩,满身补丁,简直是扔在垃圾桶里的布娃娃,已经被野狗撕咬过几个来回,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第6章 芋虫

“你过来。”梵塔叫他,“手心的伤处理一下。”

“这不是处理了吗。”林乐一举起裹着纱布的右手,“好好的呢。”

“拆开纱布,把伤口露出来。”

“噢。”他是巫师,林乐一相信他神奇的医术,颈侧的伤口就是被他治好的,虽然没看见他怎么动的手。

林乐一挪到梵塔近处,盘膝坐着面对他,伸出右手。

梵塔也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与他相碰,然后一寸一寸掌心相贴。

从梵塔的手心中央,一些绿色的细丝钻出皮肤,像拉丝的发光霉菌,刺入林乐一掌心的伤口中。

“嘶……疼,什么东西啊,这么吓人。”林乐一本能缩手,但那些绿色触丝已经缝入自己皮肤下,扯也扯不断,把两人的手缝在了一块儿。

他能感觉到触丝顶端分泌出了一些珠状的物质,正一颗一颗灌入自己血肉中,迅速修复重组被刻刀割断的组织。

伤口愈合如初,绿色触丝缩回梵塔体内。

“好了。”

林乐一僵了几秒才缩回手,掌心的伤痕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厉害啊。”林乐一轻搓掌心。

电视节目讲到某种螽斯若虫,说它摇晃触角,连相貌带行为,都装作蚂蚁的样子。

“好像很多虫子都喜欢模仿蚂蚁。”林乐一喜欢梵塔的嗓音,总想找机会和他说话。

“拟蚁现象。”梵塔自然而然开口,“装作蚂蚁的同类,趁机捕食蚂蚁。或是装成蚂蚁的样子,可以躲避许多天敌。许多虫子都不喜欢靠近蚂蚁,因为蚂蚁既不好吃,也没营养,蚁酸很辣口,不好吃。”

“你很懂昆虫吗?你有没有听说过‘芋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