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海生光不甘心让他就此翻身,下定决心催动杀咒。
却听耳边一声凄厉的叫喊,是父亲的吼声:“小海!停手!不要催发!会丧命!”
海生光惊醒,见林乐一诡异笑着,左手高高举起刻刀,在右手掌心划下一刀,伤口慢慢渗成一道长长的血痕。
同时,海生光也感到右手刺痛,翻掌一看,同样的血痕不知不觉出现在了掌心之中。
“献命同归……”
诅咒师最难施展的一种立即起效的毒咒,金线所系一切生灵,一切伤害共同承受,同归于尽。
座上的八位理事全都站起来,海副会长和纸人张不顾一切冲向红木圆桌,却被一株结实的木藤拦住。
梵塔还坐在位子上,斜倚半边扶手:“考验还没结束,何必插手年轻人的对决?怕了可以认输。”
他的嗓音沉稳浑厚,语调波澜不惊。
“先让他们住手,胜负容后再提!”
“不,先认输。”梵塔端坐原位,不容置疑。
“好吧!快让他们停手罢!”
理事们按住海生光,从红木桌边拖走,梵塔放出一条树藤,缠住林乐一紧攥刻刀的左手,让他动弹不得。
“好家伙。”黄百通转头和袁明昊交头接耳,“早说诅咒师这职业命不够硬千万别沾,好好的俩小孩眼瞧着走火入魔了,差点毁啦。”
“能坐在这房子里的命还不够硬吗。”袁明昊把长柄镰刀收进怀里,“吓死。好悬出人命。”
梵塔走下座椅,在林乐一背后站定,左右打量他是否还活着,从脸颊一路摸到脖颈,摸到他插在颈侧的银色钥匙,那银质钥匙结结实实插在肉里。
想替他拔出来,但林乐一抓住了他的手,双眼放空,形同痴儿。
梵塔执意拔下了银色发条,血像高压水枪一样从颈侧的伤口喷了出来,滚烫热血溅了梵塔半面脸颊。
林乐一像一具卸下发条的人偶,垂下头不动了。
梵塔用手掌捂住他颈侧的伤口,掌心钻出一股绿色的细丝,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嫩芽,长进血洞里,为他止血并缝合。
林乐一清醒了些,勉强抬起手,拿一张黄表纸写下悔咒,包裹起自己的断发,在蜡烛上引燃,再将血水和其他咒法物品裹起来烧了。
此为悔咒,即毁咒,诅咒师自行撤销刚才施加的诅咒,如果不主动毁,直到被对方找到诀窍并解咒的话,会反噬到自己。
海生光那边也同样悔咒,销毁物品。
“比完了,去趟洗手间哈。你们打分儿吧,回来再听结果。”林乐一没事人似的站起来,大摇大摆走出门外。
门外聚集了不少灵协会的会员,占卜师和抱着桃木剑的卦君之类全都围在附近听墙角,见林乐一出来,纷纷直起身子,给他让出一条道。
“中场休息,上个厕所,借过,借过。”林乐一打了一路招呼,轻松走进洗手间。
梵塔坐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起身去洗手间看看。
洗手池边溅了不少水,却没人,他挨个隔间推门搜过去,在最后一个隔间里找到了他。
林乐一瘫坐在马桶边,一张脸皮苍白如纸,靠着门板,缓慢地喘息,他洗过脸,发丝睫毛和鼻尖上都挂着水。
“和别人合作前不应该先沟通策略吗?我以为你心里有数,没想到你快死了。”梵塔捞他起来,他好似一具没挂筋的娃娃,根本站不住。
“这就是策略,万一打不过,我就躺地上讹他们。”
“……”
“哎呀。”林乐一终于艰难坐到马桶盖上,凌乱黑发全散在肩头,几乎遮住脸。
“帮我……帮我收拾一下,等会儿回去见他们,不要这么狼狈……”
“你真把自己当少爷了?都这样了,还打扮什么。”梵塔唤出一条绿藤,化作竹枝,帮小林挽顺乱发,“看他们的反应,你刚刚使用的手段已经远超灵偶诅咒师的范畴了吧,你不是说,做这行最忌讳什么都沾,没有蓝条就会耗血条吗?”
“我有蓝条。”林乐一含糊回答,低着头乖乖等他挽发,闷声说,“只走这几步路,我的腿快疼死了,这假肢做得好硬,给我便宜点。”
“给你五元代金券,下次再订木料可以用。”梵塔蹲下来,挽起小林的长裤露出假肢的球形关节膝盖,“我看看,是你的图纸画得有问题吧。”
两人挤在狭小的隔间里,林乐一低着头,看他一侧脸颊溅上了自己的血,伸手抹去,但血迹已干了,只能用拇指轻搓,等细细地完全搓干净,才发现梵塔抬眼盯着自己。
“对、对不起,之前就想说了,你的皮肤好光滑,像块无糖栗子蛋糕。”糟糕,大约冒犯到人家了,林乐一慌忙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我给你看看手相怎么样。”
梵塔冷哼,递过一只手去,掌心向上,看这小神棍还能出什么洋相。
林乐一托起梵塔的手,面对着丝毫不按人类规律生长的掌纹,表情逐渐迷惑,挠挠脑袋,摸摸下巴,对着掌纹琢磨半天,最后为难地得出结论:
“呃……我果然学艺不精,我居然觉得你是只虫子……”
梵塔抽回手,怔怔打量他,满眼诧异。
第5章 借宿
林乐一休整完,回到刚刚的房间里,大堂内摆设已然恢复初始的格局,长桌摆了回来,八位理事和海生光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主座依旧空着。
他在八大理事的注目下走进来,这一次,他在主位落座无人异议。
梵塔也依旧坐在他身边。
一张黄底红字手书的营业许可证摆在他面前,从今以后他可以名正言顺继承林家的灵偶店,开门做生意了。
“啊,诸位判定我并非偷师了?”林乐一双手搭在主座扶手上。
纸人张双手环胸,怒飞的黑眉在那张粗犷的脸上虬扭在一起,并不服气,可毕竟林乐一展露出来的本事,有些连林大师也施展不出,难道全凭自学?实在难以置信,却又无话可说。
林乐一将营业许可证推到一侧,并没打算见好就收:“海副会长,你忘了给我珍宝库的钥匙。”
图穷匕见,他终于提起了海副会长最看重的那样东西。
灵协会的仓库里收藏了几代前辈们留存的珍贵物件,并留下规矩,任何人需要取用珍宝库内的材料,都必须得到至少四位理事的同意,并由会长亲自打开库门。
“我现在就要开库。”林乐一直截了当问,“诸位意下如何?”
纸人张冷冷偏过头不言语,傀儡师尔木岚好奇道:“我没见过,我也想知道里面都有什么。”
“没事我就回家看店去了。”袁明昊几次想起身告辞,被黄百通拉住,悄声骂道:“走什么,你傻呀,万一能顺两件宝贝走呢?”
海副会长无奈,站起身,手持折扇对林乐一作了一揖:“钥匙稍后自会奉上。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求林小公子解惑。”
林乐一起身回礼:“您说。”
海副会长叫侍者从里间背出一具沉重的人偶,放在林乐一面前。
这是一具木制人偶,与成人等身,白玉雕面,头戴凤凰面具,金羽挽发,一袭华美红裳,满身珠翠罗绮,雌雄莫辨。
“我阅遍古籍,耗费八年心力复刻这具失传的灵偶‘涅槃火’,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敛光的方法,既然林小公子深得大师真传,能否为我指点迷津?”
敛光,是灵偶手艺人独创的一道制作工序,可以理解成为人偶开光。人偶刚被做出来时,不经过敛光,是没有什么特殊力量的,只不过是一具精美的娃娃而已。
就拿小林做的桃花人偶来说,人偶做成,需要灌入桃花瓣后用红绳捆缚四十九天,用它身上长出的桃枝为人偶挽发,如此才能使它拥有招桃花的能力。
这个赋予人偶灵性的过程被称为“敛光”。
普通常见的人偶敛光方式,在前辈们留下的密书上都能寻到,只要照着做就行了。
但一些已经失传的灵偶,或是某些高手灵光一现随手制作的人偶,甚至连制作者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敛光。
敛光,是限制灵偶强度的一道枷锁,许多人偶虚有其表,找不到敛光条件,再精美只不过是一具华丽的摆设。
海副会长态度很诚恳,看来是真心求教。
林乐一绕着人偶“涅槃火”转了两圈,抚摸它的表面,感受木料的肌理和配饰的重量。
“古檀阴沉木做的?好贵气。”林乐一托起人偶的关节手,每一处链接点都打磨细致,是怀着虔诚之心制作的艺术品。
“海伯父,你一生研究灵偶,手艺炉火纯青,如果你都找不到敛光条件,让我看也悬呢。”林乐一握住人偶的手,闭眼感受人偶微弱的灵性,“我只能感到一团火焰在它体内涌动,焚烧也许是唯一的办法。”
“是啊,这些年来,我把所有的猜测都试验过了,它莫名防火,我忍着心痛将它投入焚化炉,等到火焰熄灭,它竟完好无损。”海副会长遗憾叹息,“我已年过半百,也许有生之年都无法得见神偶敛光的盛象了。”
等林乐一回到自己座位,梵塔偏头问他:“你也看不出门道吗?”
林乐一悄声和他讨论:“这种从古籍缝里抠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人偶我哪知道怎么敛光?臭老头该不会又在为难我吧?我触摸它,闭上眼能感觉到一团黑色的火焰,然后看见人偶蜕皮,说不出那算什么操作。”
梵塔听完,忽然大声说:“我家少爷说,敛光条件是——‘于极恶之火中重生’。”
林乐一惊惶扒拉他:“靠,我可没说过!你哪拽来的词……”
海副会长听后,僵硬地后退几步,跌坐在自己椅中。他遍寻古籍,寻访各地前辈,终于得来的结果,被这小子几分钟看破。
“正是……正是极恶之火……”他嘴唇颤抖,脸上褪去血色,海生光匆匆过来扶父亲,海副会长推开了他,百般无奈下挥手,叫侍者奉上珍宝库的钥匙。
林乐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向梵塔,梵塔安稳坐在自己椅中,没事儿人一样。
侍者走到古董架前,扭转放于最高处的青花瓷瓶,机关启动,红木古董架移开,露出挡在后方的一扇铸铁门,门表面雕刻着一个可以旋转的圆盘,圆盘上雕刻着最初建立灵协会的五位老前辈。
珍宝库的钥匙是一个重心不规则的黑色的正方体铅块。
林乐一将其推进雕刻圆盘中央的正方形缺口中,并旋转圆盘,会听到铅块在圆盘里滑动,最终滑到了某个凹槽位置卡住,铅块内部机关与圆盘相接,铸铁门发出一阵齿轮咬合的响声,四周锁栓开启。
铁门打开,珍宝库中也点着一圈白色鱼脂烛,借着稳定的火光,内部堆放的宝物也映入眼帘。
海副会长老迈的眼睛因此而明亮,蜡烛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仅门边的角落的一副人形木头架上,便晾着一条珍珠编织的披帛,颗颗圆润饱满,珍珠来自深海,如果能装配到人偶的服饰上,极有可能让人偶得到强大的水系能力。
琳琅满目的丝缎、华彩辉煌的首饰,更别说以寒冰石髓打造的冰架中,那些珍贵的药水和油液,前辈们走南闯北收集的材料,每一件都让灵偶诅咒师为之魂牵梦萦。
不过这些东西完全吸引不到其他职业的理事,他们大多看破俗尘,而且用不上那些做人偶的东西。
只有黄百通偷偷摸摸的,想抠颗珍珠走,被王老头抬起拐杖打了回去。
林乐一迫不及待迈进珍宝库中,在里面一阵翻箱倒柜,谁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林乐一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个匣子和布包都被他拆开翻了一遍,最终,他什么都没找到,两手空空走了出来,一脸淡漠和失望。
海副会长对他说:“这一切都归你所有了。”他仍不甘心,但无可奈何,经此三考,他已经对林乐一另眼相看,再无斗志。
林乐一却拉起海副会长的手,把铅块钥匙放在了他手心里,叫他攥住:“我父亲走后,您还一直守着灵协会的规矩,足见您是位忠纯之人,这钥匙还是由您保管吧。”
海副会长哑口无言,舌头在嘴里打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百通挖了挖耳屎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位理事都看不懂林乐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海生光扶着父亲,内心一阵寂寥,自己终究没能让父亲脸上有光,是自己天资愚钝,即使潜心苦练十余年,也无法超越林家兄弟,望着比自己小两岁的林乐一,心下只剩空落落的恨意。
可林乐一躬身向他深深作了一揖,说:“你的诅咒术出神入化,让我深受启发,大哥在世时,也曾与我切磋,却被父亲发现,罚跪抄书,那进行到一半的对咒一直没有分出胜负,今日执念终于了结。多谢指教,承让了。”
海生光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回了个礼,什么恨的全然忘在脑后,险些当场认下这个身世可怜的弟弟。
林乐一在众人目送中走出灵协会,外面明月高悬,盛夏的夜晚潮湿闷热,鸣虫在草窠里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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