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那你为什么想帮他?”
梵塔没有正面回答,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个问题。
“米诺斯迷宫的传说,你听过吗?”
“神话故事啊,那节课恰好听了。米诺斯国王为了关押自己的怪物儿子,牛头怪物米诺陶洛斯,建造了一座大迷宫,要求雅典国王每年进贡七对童男童女给牛头怪吃。雅典英雄忒修斯自告奋勇当祭品,闯进迷宫杀死了牛头怪,英勇回国。”迦拉伦丁卖弄着自己为数不多认真听过的知识,“怎么了,所以我们是被献祭的童男童女啊?”
梵塔摇头:“我只是想到了关于忒修斯之船的悖论,忒修斯的航船逐一更换完所有的老旧部件,是否还是曾经那艘船。如果脱胎换骨,他是否还是他。”
迦拉伦丁眼珠一转:“如果他恨上你,他是否还是他?”
梵塔思考良久:“我不为他爱我而来,自然也不会为他恨我而去,我是第一个观测天才诞生的生物,我看见了他,这种骄傲不会磨灭。我存在并指引,这是梵塔的意义。”
迦拉伦丁不太能和他同频,他有着愤世嫉俗的个性,对全世界不屑一顾,却又总是暗自怀揣着高度理想化的期待,渴望有谁能打破他设立的高傲结界。
这样不切实际的虫子注定孤独一生,化茧,然后带着幻想羽化死去。
迦拉伦丁从思绪中回神,林乐一的姿势都没变过,畸核表面的人工沟壑越来越繁杂了,他的脸上仍未出现一丝疲惫和倦怠。
这种状态已经不能称为认真,而是心流。
“你们都是奇怪的家伙。”迦拉伦丁退得更远了,蹑手蹑脚的,看见白鸟想往林乐一身边凑,一把抓住鸟脖子拖走,去乔晓星身边监工。
女画家正坐在零件堆里喘气,捂着腹部的伤口,手里攥着林乐一给的图纸,纸页上沾染了不少血块。
这伤干拖着也不是事,迦拉伦丁蹲到她身边,双手覆到伤口上去,指尖生出畸体特有的紫色触丝,刺入乔晓星伤口深处,将撕裂的组织间灌满感染蛋白,加速愈合。
“谢谢……”疼痛缓解了许多,乔晓星的脸色稍微恢复了点血色,“你好美啊,我在新世界闲逛这么久,你是第一好看的畸体。”
“错,小姐,外表只是我完美整体的冰山一角。”迦拉伦丁抬手搭在画家身边的金属墙壁上,不经意间展示自己清晰的下颌线,翻手变出一朵花送给她。花是刚才从梵塔的刺藤上偷的。
“好呢。”乔晓星很捧场,悄悄鼓掌。
“但你们要帮个忙了,刚刚小林同学给我的重要指示是收集一具完整人偶的零件,看看我已经收集的部分。”乔晓星忍痛爬起来,将地上的零件按人偶的形状铺开,从头颅开始,依次接肩膀、胸、双臂。
“这里漫山遍野都是人偶碎片,随便拼成一具其实很简单,不过我有点绘画职业病,我忍受不了拿参差不齐的颜色和材料拼一个五颜六色的百家人出来……所以都选了材料统一的金属。”
“然后,重要发现!认真听。”乔晓星抱起人偶的头颅,把最顶端的头骨碎片指给迦拉伦丁和白鸟看,“看到没有?最顶端还是纯黑色,越向下越靠近金色,是从黑到金渐变的,一点儿不差。”
“啊,那咋了。”
“和你说不清,小林同学一定懂这种心里舒服了感觉。总之,你们去找类似颜色的残片,我要给小林同学弄一个最好看的胚子出来。”
“什么黑金渐变啊,金色的是铁锈吧?这些金属片都锈漏了,全是洞,你不能给他找点新的结实的吗?听我的,按高达的标准找。”
“是有点破烂,但是……他一定有办法。”乔晓星向坐在远处专注雕刻的少年投去目光,从天机蝉影身上,她能看见少年与自己共通的审美理解,艺术有时候不需要太多交流。
林乐一沉浸在雕刻和冥想中,忘记了一切,连自己与外物的存在全都感受不到了,他身边环绕的景色白茫茫一片,尽是虚无。
他脚下也是一片白色,背后的虚空中展开了一双庞大的黄绿色膜翼虚影,网状纹路中央各点缀一枚黑色的眼状漩涡,似乎在注视着他。
他双眸中仍然漂浮着金灿灿的碎片光点,祭司的鼓舞尚未失效。
在这片虚无梦境中,梵塔就坐在他面前,盘膝而坐,将蜂后权杖横在双膝间,黄金瞳闪烁着和林乐一相同的金色碎片,宛如万花筒。
“进也好,退也罢,越陷在原地越会迷茫。你为什么认为只有林玄一走过的才是正确的路?”
“他是灵偶师的真理,六千六百万的定价标签就是证明。”
“可你永远无法无伤通关,你的定价也不可能翻到六千六百万,证明你无法重走他的路。”
“这证明我比他弱吗?”
“乐乐啊……你记得吗,我们还不知道通关的条件,和上一关不一样啊,上一关的出口近在眼前,这一关却在封闭的空间里自相残杀,有谁看见过出口吗?”
“啊。”
“他无伤翻到六千六百万,意味着他至少花了六轮才找到出去的方法,不是吗?”
林乐一从冥想中惊醒,身体定了型,稍微挪动便吭吭响,仿佛灵魂顶破卵壳的声音。
数九寒冬的天,后背却全被汗湿透,双手发抖,左手有细密的血迹从球形关节中渗出,滴落到畸核表面。
血迹沿着雕刻过的纹路扩散开,蔓延到整个畸核表面,对光举起,红核内的沟壑繁杂犹如迷宫,风吹过细小空隙,气流嗡鸣悦耳,天籁之音。
第66章 无我梦中(下)
雕成了。
林乐一还沉浸在忘我的状态中不可自拔。
他倒出从红队资源点得到的精微零件包,用镊子夹出需要的碎片,一点点填入畸核表面雕出的繁复沟槽内,从最内核处一直填到表面,将零件齿轮相互咬合,拼成心脏外的血管的模样,用于与人偶内部控制系统相连接。
一颗畸核雕不成整块心脏,这一颗红色的仿制核心要比原装魔音核心小三分之一,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玫红色的风之核心也同样精良,甚至因为体积更小,组装更为精密。
他的眼睛像装了追踪定位似的,只需扫一眼零件堆,就能从密密麻麻的金属中准确挑出一片自己需要的那一块,尽管这一堆微型零件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一撮金属碎屑。
乔晓星和迦拉伦丁终于回来了,白鸟背上驮着两大包人偶胚子金属片,他们把生锈的碎片倒出来,在林乐一身边铺开,从头骨开始按顺序码成人形,乔晓星对着林乐一画的图纸一一核对零件的数量,确定后全部收回麻袋里。
“小林同学,你看……”乔晓星拿着图纸走到林乐一身边,看到他手中握着已经装配成型的玫红色核心,惊讶得深吸一口气,凑到他手边细看,他已经雕成了,这么快,像雕一块普通的木料那么容易,一刀未错。
林乐一从空间锦囊里搬出天机蝉影,靠放在墙边,胸腔盖拆掉,露出内腔里断开的金属和木制结构,心脏处有一个大凹槽,是之前拆掉魔音核心的位置。
他将风之核心珍而重之填入天机蝉影心口,把相邻的传动结构一一用小螺丝拧紧,整个人偶内腔都因这枚核心相连。
“雕怎么样了?”迦拉伦丁和白鸟凑过来围观,被乔晓星一个捂住嘴,一个攥住脖子,拽离半米远。
“嘘,在实测了,别吵。全部希望都赌在这一下了。”乔晓星手抵着鼻息和嘴唇,怕周围一点动静导致满盘皆输。
“我跟着好紧张。”迦拉伦丁在白鸟身上擦擦自己手心的冷汗,弯着腰紧盯林乐一的手,左手的球形关节缝隙在渗血,内部的断肢已经磨破皮肉了。
林乐一挨近天机蝉影胸腔,半张脸都要埋进人偶里面了,不然看不清最里面的构造,乔晓星打开手机后置手电筒,小心地挪到方便的位置给他打亮。
几滴汗同时淌下林乐一的脸颊,左手的球形关节里不慎滴落一滴血,浇在风之核心前端的一个链接点上,在寂静无声的空间里,血珠滴落,啪的一声轻响,林乐一双手僵住,不敢再继续动,其余两人迅速捂住嘴,紧咬牙关,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下焦急等待。
拧紧最后一根螺丝,林乐一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合上胸腔盖,掏出脖颈上挂的发条钥匙,夹在双手之间祈祷,亲吻钥匙顶端,最后缓缓插入天机蝉影颈侧的发条孔,拧转,一圈、两圈、三圈。
人偶内部机括响动,能听到发条拉紧、齿轮咬合的声音。
林乐一退后两米,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抵在唇边,爬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
所有机括全部连接,齿轮响声停止,天机蝉影依旧靠坐在墙角,低垂着头,右手搭在膝头,没有动起来的征兆。
又等了两分钟,迦拉伦丁急得口干舌燥,乔晓星按住林乐一的肩膀,轻声说:“没事,我们想办法弄一枚畸核来再试一次。我觉得离成功很近了,一步之遥而已,我还没见过有人能把畸核雕到你这种程度,你们都注意到蓝队的白发剑客了吗?我观察过了,他手腕上嵌了一枚淡金色的畸核,我们配合看看能不能把他的核抢下来。”
林乐一还没放弃,固执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看着面前的人偶。
白鸟悠闲溜达到天机蝉影身边,歪着头打量,突然叨了他的脑袋一口。
天机蝉影头颅一歪,失去平衡,整个身子都扣在地上。
“……”
“你这个狗鸟!滚啊!”迦拉伦丁搬起一块大废品砸过去,白鸟嗷嗷叫着扑腾狂奔,鸟毛乱飞,一爪踩在天机蝉影后背上,让本就破败的人偶雪上加霜。
久违的警报声忽然拉响,但不是从这个房间发出的,声音很闷,隔着一堵厚实的墙,似乎来自梵塔他们那边。
尽管如此,他们头顶的轨道也一起被触发了,轨道上方的监视器锁定到林乐一的脸,悬挂在空中的海胆刺铁球突然启动,连通高压电,向林乐一甩来。
迦拉伦丁立刻从扎堆的位置散开,林乐一也被迫爬起来,翻身上白鸟背上,让鸟带自己躲开,乔晓星没见过这个关卡的机关,在原地愣了一瞬,林乐一注意到她慢了一步,回头向她伸出手:“快离开那儿!”
乔晓星抓住他,跟着向前跑去,但铁刺球的速度竟比想象中还要快,片刻就接近到眼前,尖刺即将刺破肌肤,却在毫厘之处停住了。
天机蝉影竟无端出现在身前,单手持扇,轻易抵住荡来的铁刺球,高压电也奈何不了他。
“什么时候……?”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只有林乐一神情如旧,对天机蝉影的速度有所预判。
天机蝉影扶稳一枚铁球后,身形化作一阵飘渺云雾,只能看见一条Z字形的运动轨迹,他在大幅度摆动的悬索铁球之间任意穿行,耳垂上的蛾翼耳环随风摇曳。
“成了!”欢呼来自不同的角落,迦拉伦丁在远处虚空和他们击掌。
“你的伤没事了?人偶胚子收集齐了吗?”林乐一拖着乔晓星溜走,让天机蝉影断后。
想打败梵塔,一具人偶远远不够。
“基本齐了,你看。”乔晓星敞开麻袋口给林乐一看,“就差一块,我们翻遍了整个垃圾堆也没找到。”
林乐一向袋口里瞥了一眼,用脚尖抬起袋底翻动,透过散碎的人偶碎片看到了许多信息:“哟,黑金渐变的,真好看。不愧是画家。差纯金色的足底吧?”
乔晓星欣喜道:“对。”
“金……风……”林乐一把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点子挨个过了一遍,眼瞳光闪烁,“我有很好的灵感,多谢。”
“最后差的那一片去哪儿找?”
“我们在这一关发现了墙后有隐藏奖励,只要勾引铁锤去撞就能抠盲盒,我想,这么特别的纯金零件,可能是一种隐藏。”林乐一大声拍手,叫躲到远处的迦拉伦丁看过来,“各部门注意,开始撞墙,所有墙面一个不留!”
三人向不同方向散开,引监视器锁定自己的脸,然后在墙边停留,等铁球开始摆动到接近中间的位置,再迅速跑掉。
林乐一启动机械臂,抱住顶端开启电力开关,把自己送到高空,四面墙鼓风机被触发,但有机械臂支撑着,他不会被吹走,而是在空中勾引铁球去撞最接近天花板的那一圈墙板。
许多墙板后是空心的,空无一物,也有墙板撞开后放出了机械黄蜂,成群嗡鸣冲出巢穴,天机蝉影只身挡住蜂群的去路,在黄蜂之间如风穿行,单手右腕翻转,扇舞凌厉,机械黄蜂爆成零件散落一地。
越到后期墙板越少,基本看不见什么奖励了,反而频繁触发机械黄蜂之类的惩罚机制,迷宫主人为了不让客人在此停留,让关卡的难度随着时间大幅增加。
但有天机蝉影在,机械蜂群的拦截形同虚设,因为风之核心的加成,天机蝉影的速度要比之前快得多,身形如风,无形无状。
蓝队这一边。
松小暑在练习忍者傀儡,装配双胁差“凛月切”后,需要重新感受傀儡的平衡,红队开溜之后,他已经练习了很长一段时间,操纵已经得心应手了,但依然没有休息,因为很喜欢操控精良傀儡的感觉,离开这座迷宫后就要与她分别了。
白乙秋在静心打坐冥想。
两位猎人去搜索房间各处的资源了,希望能找到一些值钱的东西带出去卖。
梵塔用手边的丝绸和木块生了团火,支着头侧躺在火堆边,一边暖着冻僵的翅膀,用铁签烤棉花糖。林乐一带的小零食超多,根本吃不完,但是祭司大人只喜欢自己品尝,没有分享的意思。
隔壁忽然传来咚咚砸墙的巨响,白乙秋从冥想中回神,细听这响动从何而来,松小暑扔下灵丝,窜到最高处到处张望:“他们在砸什么……还回来吗?我可练得差不多了噶。”
梵塔熟悉上一关的机关,所以能想象出林乐一的处境,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怎么触发机关了。
松小暑从高台上跳下,窜到墙边,竖起耳朵贴着墙面听:“不对噶,他们不在隔壁,是隔壁的隔壁。我们之间有个空腔,夹层。”
“把墙砸了。”梵塔说。
“对。”松小暑也赞同。
“我去找找铁锤。”白乙秋起身。
“不用铁锤,放蚂蚁出来拆墙。”梵塔说,“你对你自己的能力一点儿都不熟悉。”
“这样啊。”白乙秋解开衣襟,胸前的蚁巢放出成群巨型飞蚁,成群覆满墙壁,挥舞着巨颚啃噬墙面,墙面咔嚓咔嚓掉落灰土,渐渐的,一堵厚实的墙就被巨蚁噬成了一片满是孔洞的叶片。
梵塔抬脚一踹,整面墙坍塌,灰飞烟灭。白乙秋怔怔系上衣襟,被自己畸核的能力震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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