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应解没有再说什么,但灵台中传来的魂息波动已然表明他此刻的心绪。
十年前,那些人就已经在用傀儡对付萧家。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灭门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而猎物,不止萧家满门,还有应解的魂魄,与能和阳佩结契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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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白日行至黑夜,最终在西郊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停下。
阿七跳下车辕,低声道:“公子,前面就是炼魂窟的范围,马车不能再往里进了。师父让我送到这里,剩下的路……只能靠公子自己走了。”
我点点头,跃下马车。
阿七从车辕下取出一个包袱递给我,里面是干粮和清水,和他们提前备好的丹药。
“公子保重。”他抱拳一礼。
我接过包袱,也抱拳还礼:“多谢。”
阿七不再多言,调转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我独自站在山神庙前,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长呼一口气。
炼魂窟,就在这山峦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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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林木森森。我循着记忆中地图所示方向,在暗夜中小心穿行。此处昨夜才遭大雨,踏上的泥地粘着腐叶,湿黏潮气拂上鼻息,不时还有乱枝破石挡路,令人隐感不适。
实在不堪其扰,我索性俯身跑了几步弹上树,开始在上方行动。树上果真比地下视野开阔许多,我边踏跃边给阳佩下了匿息术,只让应解在灵契中留了一点感知,将警惕范围扩大。
奔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渐渐没了可落脚的大树粗枝,我眯眼一看,发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被砍伐殆尽的空地,寸草不生,地面散着一滩滩诡异的暗红。空地尽头有一座巨大的石门嵌在山壁之中,熟悉的扭曲符文遍布其上,还有红光在不断闪动。
这便是炼魂窟的入口了。我屏住呼吸,绕过空地贴着山壁缓缓靠近。只见石门两侧还立着四尊石像,雕的是狰狞鬼面,双目处嵌着幽绿的珠子,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可怖非常。
“是傀儡。”应解在灵识中警惕道,“石像里有魂气。”
我凝神感知,果然察觉到那四尊石像内部有极其微弱的魂力波动。它们此刻似正处于休眠状态,若是触动什么机关,定然会立刻惊动它们引起动乱,如此更该谨慎行事。
我取出冯谅给的暗红令牌,动作慎之又慎地靠近石门,那四尊石像一动不动,见状毫无反应。我很快寻到石门上的符文中央,迅速往里一扣——
“咔。”
一声轻响后,石门慢慢上移,将内里的长径徐徐铺开,四周有萤火飘着,更显此处诡谲森然。
我踏入其中,石门便在身后降下,发出轰隆响动。
还未走几步,熟悉的味道便蔓了过来。我蹙眉贴了数张敛息符仍然不管用,只得作罢。应解似是察觉出我的不适,旋即便有一阵清凉拂过我的鼻前,将那股恶劣的花香强压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行走。脚下踩的并非寻常石地,是一种略带弹性的诡异质地,我尽力分辨了一阵,察出这似乎是被血浸透又风干多年的泥土,着实令人作呕。
再行数里,终于寻到这条长径的出口。口外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比观星台地宫还要大上数倍。四下布满了粗壮的铁链,其上悬挂着和先前所见类同的铁笼。大部分笼子是空的,少部分隐约可见人形轮廓晃动,还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洞窟中央亦有血红符文篆刻,符文间流动着暗红的光,如活物般不断蠕动。在这周围立着数十个灰衣人……不,那不是人。
是傀儡。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是灰白的,眼睛是空洞的,和那个押运校尉描述得完全一致。
“小心。”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它们在沉睡,但魂力很强。”
我点点头,屏住呼吸贴着洞窟边缘小心挪动步子。那些傀儡的感知大抵不如被摄魂的影梭敏锐,只要不靠得太近,它们便不会有反应。
绕过它们围着的那块地,洞窟深处出现了一排排长架。架上整齐摆放着无数瓶罐,我快步走近,目光扫过罐身所标的编号。
【甲子一】【甲子二】【甲子三】【甲子四】……
【庚九残源 壹】【庚九残源 贰】【庚九残源 叁】……
看到庚九残源,我神思瞬间紧绷,应解低声道:“游昀,冷静,这里面不是。”
我咬唇点头,继续往里探去,绕过那排长架后才发觉后方有一处依着山势搭建的悬空栈道与廊桥,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宛若蜂巢内部的结构。那些廊桥以粗大的木桩支撑,也不知在这地下存在了多少年,木料几乎不见腐朽,反泛着一种诡异的油亮光泽,像常年被什么液体浸润过一般。
我踩上栈道,脚下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星点萤火在下方飘着,照不明半点其中的状况。
“这是……”我心下惊疑。
“像矿坑。”应解道,“北境有银矿,矿工便是这样搭建栈道,层层向下。”
矿坑……炼魂窟竟是一座矿坑改造而成的?
我顺着栈道向下走去,每下一层,便能看见新的洞窟。那些洞窟沿着矿脉分布,有的宽如殿堂,有的窄如密道。每个洞窟都摆着不同的东西,宽的大多堆满铁器,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大抵都是被掉包的军械。还有的摆着不少陶罐,罐上贴着符箓,隐约有恸哭声从中传出。
而窄的却空无一物,只有满壁符文,在萤火幽光中缓慢蠕动,像无数条毒蛇在沿壁爬行,伺机而动。
下到第五层时,我停住了脚步。
这一层的洞窟格外宽敞,四壁被凿出无数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放着一盏疑为特制的长明油灯。此刻内里灯火齐明,将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洞窟中央,还立着一棵“树”。
是一棵以铁铸成的巨树,高约三丈,枝干虬结,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个陶罐,罐子有大有小,在灯火下发出荧光,仿佛这棵铁树结出的果实一般诡异。
铁树根部盘绕着无数铁链,链子深深扎进地面,好似树根。我穿过铁链,走到铁树前看那些陶罐的编号。
【庚九残源 捌】【庚九残源 玖】【庚九残源 拾】……
就在我准备询问应解这些是否也是障眼法时,铁树的枝条忽然开始摆动,那些陶罐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隐有规律,又像是引动什么的铃音。
我心头一凛,旋身要逃,却发现来时路已经变了。
那些栈道与廊桥,不知何时开始旋转、交错,原本清晰的道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木质迷宫,让人根本无处寻路。
“是机关。”应解道,“看来……这整座矿坑都是一个活动的机关。”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是活动的,那必然有一定的规律存在。
我闭上眼,不去看那些不断变化的栈道,只凭灵识感知。应解亦分了一缕魂息覆在灵契之上,引着我一点一点往前探去。
走错数次,两次险些坠入深渊,我终于寻到一处方圆不过丈许的平台。平台之上伫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是繁密的古篆,我凑近勉强辨认:
【魂归处——】
【凡入此境者,当见所欲见】
【当见所惧见】
【当见所忘见】
……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我正沉思着,还未解出这谜语所释为何,脚下的平台却突然裂开,直把我吞进底下无尽的黑暗之中——
“游昀!”
视线完全扑入黑暗后我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听到的,是应解在唤我。
……
-
不知坠了多久,我终于落到了一片柔软之中。向左右摸去,所落之处似是草地,我睁开眼,阳光刺目,抬手遮挡适应了好一会,我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萧府……
萧府?
我怔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跑近府门,看到门楣上那块刻着“萧府”的匾额崭新如昨,朱漆大门半掩着,里面还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这声音……
是萧靖云,九岁时我的笑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院中一切如旧,那棵我常爬的老树长势仍然喜人,那个我练武的小校场还插着不少草人木桩,幼时常钻的角门也在……一切都是那样让人熟悉,令我眼眶发热。
不远处,有一个中年男子正在舞剑。剑光如雪,人影如松,一招一式都极蕴沉稳力道,辗转挑刺都极为老练。
……是父亲。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个只在记忆中存在的人,如今却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练武耍剑。
“……云儿。”父亲收剑转身,朝我笑了笑,“怎么站在那里发呆?快过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来。父亲便走了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怎么了?”他俯身,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我蜷起手指,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看着这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醒来后又模糊的脸,眼眶酸得发疼,泪意在眼角堆积将溢。
“父亲……”我哑声道。
“怎么?”
“我……”
我想说很多话,说那年之后发生的事,说萧家的冤屈,说我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这不是真的。
这是幻境,是殷来为我设下的陷阱。
第90章 幻境赐名
我后退一步,避开父亲的手。
在我意识到这是幻境以后,父亲的神情瞬间僵住,如木头人一般维持着方才拍我肩膀的动作。而随着我后退的步伐,他的身影倏然一紧,旋即便似被打散的风沙在空中迅速匿于虚无。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整座萧府开始崩塌,一切事物的色彩都褪为黑白,直到整个画面都暗下来。我的意识被撕扯,散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耳边是狂乱呼啸的风声,似还蕴着某种古老的吟唱,低沉且诡谲,一遍遍重复着那几行字——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我想要挣扎,想要抓住残存的意志,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裹挟着我,不断下沉、下沉……
“游昀!”
隐约间,有另一道声音穿透黑暗,有如无形的丝线紧紧拽住我即将溃散的神识,用力往上拉。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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