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72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少爷……”

“……”

冲出小门,回到冷灶之外,我头也不回地朝山坡方向跑。身后黑雾如影随形,但它们似乎无法离开地窖太远,追到院门之外便渐渐停滞,在空中盘旋嘶吼,最终缓缓消散。

我瘫倒在山坡下的草丛中,剧烈喘息。灵台仍在隐隐作痛,那些破碎记忆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平复。

“游昀。”应解在灵识中冷声道,“你答应过什么?”

“我……”我哑口无言。

“你说只看看,不进去。”他魂息波动得厉害,显是动了真怒,“那些魂煞,若再强一些,数量再多一些,连我也护不住你。”

“对不起。”我低声道,“但我必须确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应解沉默了。当我以为他会继续责备时,他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些记忆,我也看见了。”

我一怔,嘴唇张合了一下。

“魂铸术的痛苦,被撕裂又拼合的折磨……”他的声音低下去,“原来我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是这样消失的。”

“哥……”

“我没事。”

他魂息重新变得平稳,语气也放缓了些,“下次别再这般冲动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出来护你,你设的法术我会挣脱,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我默然不语,只得点头。将方才所听到的熟悉声音之疑暂时压到心下。

山坡上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我抬眸看去,阿七的身影出现在石后。他看见我,松了口气,快速滑下来:“公子,你没事吧?方才内院下有异动……”

“我触发了里面的禁制,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解释,“阿七,我们得立刻去找冯前辈汇合,冷灶里的魂煞数量远超预计,而且他们转移的那些箱子,里面很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

阿七脸色一变:“师父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方才我要去找师父汇合报信,正好遇到师父带人过来。”阿七道,“他说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冷灶清理前拿到确凿证据。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通道路口了。”

我心头一紧。冯谅带了人来,是想硬闯?正欲再问,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们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冷灶院门挂着的两盏灯笼骤然熄灭,随后,一道赤红火光瞬间从院内冲天而起!

“不好!”阿七惊声道,“他们提前放火了!”

火光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整个院门,浓烟滚滚而起,在夜空中凝聚成一团团诡异的黑云。内里还传来杂乱的呼喝声,隐约可见灰衣人仓促逃窜的身影。

然而他们逃跑的方向,正是冷灶通外街的路,冯谅他们来的方向。

“走!”我起身朝那条路奔去,阿七紧随其后。

浓烟四起,将我二人的视线扰得不甚清明,待我们冲进去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冯谅带来约十来人,正与七八个灰衣人厮杀。刀剑碰撞声、咒骂声、还有院中火焰腾起的噼啪声齐鸣,混沌吵耳。

冯谅站在人群中央,左手持一根乌木杖,右手不断抬落射出金线,杖头顺势点地,地面瞬时绽开金色纹路,将试图靠近的灰衣人震开。他看见我,厉声喝道:“小子!退出去!这里有埋伏!”

话音未落,附近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吟唱声。

“……”

那声音低哑死沉,用的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随着吟唱,周遭开始浮现怪异纹路,纹路如蠕虫般在空中漂浮,最后连成长链,闪出阵阵红光。

是阵法!

“退!快退!”冯谅大吼,乌木杖重重顿地,金色纹路如浪潮般自中心推开,暂时遏制住了红光的蔓延。

但灰衣人趁机反扑,刀光如影,将我们的退路封死。

我抽出短刃,正要突围破道,胸口玉佩却忽然传来一股并不出于应解的强烈拉扯感,那是另一种力量,来自冷灶方向。

我疑惑看去,却没能立刻寻到这股拉扯感的来处。耳边的吟唱声越来越响,周围漂浮着的符文红光越来越盛,我忽然觉得右手伤处一阵灼痛,低头看去,只见包扎好的布条缝中正透出淡淡的血光——是锁魂印,它在与这个阵法呼应。

“公子!”阿七一把拉住我,“你在发光!”

何止是我。燃着熊熊大火的冷灶之中,佝偻者的身影缓缓步出,他依旧披着黑斗篷,但此刻兜帽已经掀开,露出一张枯槁如尸的脸。他手中托着那枚黑晶也在发光,黑晶正疯狂吸收着我们周围漂浮的符文红光,其上表面血纹开始不断蠕动,渐渐凝成完整的双鱼衔尾图案。

而随着图案成型,那拉扯感便越来越强,是我极力捂住胸口往后撤,才没有轻易被拽向那一方。

“阳佩……果然是你。”

佝偻者咧开嘴,露出焦黄牙齿,“老祖宗等得太久了……今日,就请公子随我入宫吧。”

他抬手,黑晶顿时血光暴涨,将我狠狠往他那一处吸去!

第78章 再度交融

血光如活物般缠上我的臂膀,锁魂印在右腕处剧烈灼烧,几要烙穿皮肉。

我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按在胸口玉佩上,用尽全力抵御这阵拉扯感与玉佩中想要冲击而出的魂力。

……不行,应解被术法封着,若让他强行挣脱会损伤魂源。

“游昀!”应解在灵识中厉喝,魂息如困兽般冲撞着我设下的封印。

“不能……”我气息不稳,快要被那股吸力拖倒在地。阿七用力拉住我的胳膊,冯谅的乌木杖再度敲下,金色纹路如盾牌般挡在我身前,与黑晶血光激烈碰撞,爆出刺目光芒。

“没用的,老东西。”佝偻者嘶哑笑道,枯爪般的手指向我一勾,“锁魂印既已激发就锁定了人魂,除非魂飞魄散……嗬,阳佩的持有者……本就是为阴佩准备的最好容器!”

……容器?

我强忍痛苦,在混沌中抓住一丝清明意识。难道,他们想要的不止是应解的魂,还有我这具能操控阳佩的身体?

冯谅面色铁青,乌木杖挥舞得更急,金线如飞箭般射向佝偻者。但黑晶所散的血光亦能凝聚成扭曲屏障,将金线尽数弹开。周围的灰衣人趁势围攻,破影众人压力骤增。

“公子,割断它!”阿七忽然喊道,手中短刀斩向缠住我手腕的血光丝线。

刀刃划过,血光丝线应声而断,但断裂处瞬间又滋生出新的丝线,反缠上了阿七的刀,紧紧缚住令他再难动弹。

“没用的,这是魂力所化,寻常刀兵可斩不断。”佝偻者放肆大笑,“你们再如何都是垂死挣扎,还不如束手就擒!”

魂力所化……

我垂眸看向胸口的玉佩。封魂术法仍在剧烈震荡,应解正不顾一切地冲击封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他被封印反噬,要么我放手让他出来,直面黑晶和锁魂印的双重威胁。

但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魂识相融。

当下局面必然不能像上次一样慢慢来,适时干预切断。若是要在现在魂识相融,我必须完全敞开灵台,让彼此的魂识交织,如同将两颗心赤裸相对,再无隔阂。

不仅锁魂印会被双方魂力共同冲击而松动,施术这也会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感知到对方所有记忆、情感,乃至最深的恐惧与执念。

对应解而言,他将真切看到我这些年所有的算计、伪装、仇恨,还有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阴暗念头。而我将再度触及他魂魄深处被撕裂的痛苦、战场的血腥、守护至死的执念,以及……

他可能早已认出我却始终沉默的原因。

先前在叶语春的辅助下仅有短暂接触便已是痛苦难言,如今还要此等混乱的场面贸然动作,风险有过之而不及。

这是比肉搏刀剑更凶险的交锋。

“游昀!”应解的声音穿透封印,难捱焦灼,“让我出来!我能——”

“不。”我深吸一口气,在灵识中斩钉截铁道,“哥,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主动撤去了封印术法。

放出应解的同时,我打开灵台屏障,将自己的魂识探向玉佩深处,抓到那震动的魂魄快速勾住。

“游昀……!”应解被我的举动惊到,但魂识已然自发地应允了外来魂气的靠近,毫无抵抗。

在触及的刹那,他的魂息本能地绷紧,那是武者面对未知威胁时下意识的抵触。只不过须臾,所有的防备便如冰雪消融,他明白了我的意图。

“……”

魂识相融顺而开始。

他的魂息如深潭寒水,我的却因锁魂印而滚烫如火,冰冷与灼热甫一接触便开始不断纠缠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灵台中碰撞,缠绕,试探,直到障碍彻底消失。

无数画面也如决堤般涌入彼此的感知——

北疆风雪之下,少年应解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在尸山血海中踉跄前行。鲜血糊住了眼睛,他仅靠本能不断刺、挑、格挡,直到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萧将军的脸在逆光中模糊,声音却沉稳:“小子,还能打吗?”

萧府庭院中,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温暖光斑。侍卫应解神色冷淡,目光落至石桌前练字偷懒打瞌睡的小少爷时,嘴角却悄然上扬了些许弧度。

站了好一会,他伸手做了一个将要敲桌的手势,半晌没落出声来,最后只是轻轻拂去了掉在少爷发上的一片落叶。

火光冲天的夜晚,嘶喊与惨叫此起彼伏。应解在抵御杀敌的同时注意到小少爷已被大夫人送上逃离萧府的马车,心下松了一口气。往后在将军的命令下他追上马车,与少爷汇合后又遭杀手围追堵杀,他将孩童护在怀里,边战边退。

箭矢擦过脸颊,刀锋划过臂膀,他闷哼着,却始终护着怀中的稚子:“少爷,别怕,别看。”

……

还有死后。

魂魄漂泊,无所归依。无数次试图凝聚,又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黑暗中有声音在引诱,在许诺,在威胁。他固执地守住最后一点清明,记得自己还要等人,还有约定。

等谁?又有什么约定?

记不清了,但必须等。

等着等着,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直到某一天,一道熟悉的召唤穿透周身混沌。他循着那感觉而去,看到一个束着小辫、长发半披的俊美青年,正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然后对身旁的老汉挤出安抚笑意:“老人家莫慌,些许岔子,惊扰了过路的阴客,我这就送他离开。”

那一刻,魂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可他抓不住,唯有一丝意识催促他必须跟着这个青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这些,便是我所感知到的应解魂识中的一切。

所有记忆交叠堆砌,在眼前快速飞过的刹那,我的魂识记忆也彻底暴露在他的面前。

山中八年,枯燥的修炼、背不完的典籍、师父严厉的训斥便是日常。更名为游昀后小少年经常在深夜独自坐在崖边,用枯木枝用力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写出“萧”字,抬头望去京城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第一次下山,便在乞丐窝里摸爬滚打,尝遍世事冷暖。往后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接近目标,再年长些便用半吊子的算命术套取线索。苦经磨难后连笑都不会笑了,夜里便时常对着水面练习笑容,看着越长越像亲族的面容痛苦落泪。有时还会想,如果爹娘还在,如果应解哥哥还在……就不会是如此光景了。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遇到地痞流氓,尽管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得使用术法,只因一旦暴露,满盘皆输。少年蜷缩在破庙角落,伤口发疼,腹里空空,却觉得这种疼痛能让自己记住仇恨,记住往后所行只会比这更苦,还不能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