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6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他没有回应,自顾自又飘到窗边望风去了。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我铺开那几封信件,再次仔细阅读。上面的言辞虽然隐晦,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李家的生意、漕运的份额、清除绊脚石、以及那句“相爷之意”……所有这些,都与赵小姐魂魄的指控严丝合缝。

“证据确凿。”我抖了抖信纸,看向对面的鬼魂,“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到最能发挥它们作用的人手里。”

“你欲如何?”他问,目光落在那些信上,似乎也在思考。

“县衙是指望不上了。”我冷笑,“李家和那位县太爷恐怕早已沆瀣一气。得找个他们的手伸不到,又恰好有理由管这事的地方。”

一个地方的名字适时浮现在我脑海——府衙。

本县隶属的州府治所并不远,快马加鞭大半日便可来回。更重要的是,知府大人与本地知县素来有些政见不合,且据包打听零碎的消息拼凑,这位知府似乎对京城严氏相府一系的做派也颇有微词。若能将这些证据直接递到府衙……

但如何递,是个问题。我亲自送去,目标太大,极易被李家或那玄骨道人半路截杀。需要一个更稳妥且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天色渐明。我小心地将信件内容誊抄了一份,原件则依旧妥善藏好。随后,我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了头,抱着铜钱,再次出门。

阿应自然紧随其后。

我没有去热闹的街市,而是拐进了城西的贫民聚集区。这里污水横流,房屋低矮破败,与城东的繁华截然不同。最终,我在一个堆满废品的破烂小院前停下。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衣衫褴褛但眼睛格外机灵的小乞丐正蹲在门口啃一个干硬的窝头。

“小豆子。”我喊了一声。

小乞丐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来:“游大哥!”

“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我失笑,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得很。帮我跑趟腿,去府城送点东西,办成了,这个归你。”我晃了晃手里的一小锭银子。

小豆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咽了口口水:“真、真的?送什么?给谁?”

“去了府城,在西街刘记茶铺对面等着,自会有人来找你拿东西。你什么都不用说,把东西给他就行。”我压低声音,将誊抄好的信件和一个内容简单的纸条塞进一个油纸包里,递给他,“记住,路上机灵点,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去干嘛,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

小豆子用力点头,像揣宝贝一样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游大哥放心!我钻山沟抄近路,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看着小豆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这步棋没有走错。

-

接下来的半天,我依旧去街边摆摊,但心思早已不在卜卦算命上。阿应也不再对我的“坑蒙拐骗”评头论足,只是更加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午后,我漫步至赵府附近,只见那朱门紧闭,门前空旷无人,流露出一片凄凉的寂静。正欲离去之际,我忽然警觉地发现斜对角的茶肆中,有两名男子目光游移不定,行踪诡异,但始终紧盯着赵府的方向。

李家果然派人监视了这里,他们也在等,等风声过去,或者等我们自投罗网。

傍晚时分,我正收拾摊子,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经过我身边时,脚下忽地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小心。”

那老汉站稳后,连连道谢,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道长让俺捎句话,老鼠屎沾了鞋,主人已瞧见了,快擦干净。”

说完,他便低着头,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玄骨道人?他果真早已察觉,还查到了我头上……这是在警告我?还是戏耍猎物?

“我们被盯上了。”

阿应接着道:“刚才那人身上,沾着一丝极淡的邪气。”

危机瞬间迫近,我毫不犹豫,迅速收拾摊位,揣起脚下的铜钱,疾步向城外奔去。小屋已不能回返,现下必须更换容身之所。

我们前脚刚离开市集不远,后脚就看到一队李府的家丁,在一个穿着道袍的干瘦身影带领下,气势汹汹地直奔我平日摆摊的位置和小屋方向而去!

好快的动作!

我躲在一处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有余悸。若非那神秘的报信人……等等,报信人是谁?为何要帮我?

我咬了咬牙:“不能留在这里了,先去城外山脚下的土地庙躲一晚,等小豆子的消息。”

就在我们即将拐出小巷,踏上通往城外的小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游半仙!这边!快!”

我猛地回头,只见陶奕从一堵矮墙后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朝我招手。他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满是紧张。

“陶奕?你怎么……”

“别问了!快跟我来!那妖道派的人到处找你!我知道个地方暂时安全!”他语速极快,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我犹豫了一瞬,但看到陶奕眼中的急切不似作伪,再加上此刻确实无处可去,便一咬牙,跟着他钻进了另一条更狭窄漆黑的巷道。

阿应紧随在我身侧,声音带着警惕:“此人可信否?”

“不知道。”我在心里回答他,“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

陶奕对城中的大小巷道极为熟悉,带着我们七拐八绕,最后竟来到了回春堂的后门。

他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后,门很快打开一条缝,叶语春神情凝重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我,立刻侧身:“快进来!”

我们迅速闪身而入,叶语春立刻关紧了门闩。

“你们……”我看着眼前的陶奕和叶语春,一时有些愕然。

陶奕喘着气,叶语春则示意我噤声,引着我们穿过药堂,来到后面一间堆放药材的僻静小屋。

“白天给你报信的老汉,是陶奕找的人。”叶语春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点亮了一盏小油灯,“陶奕机灵,发现李府的人动向不对,似要对你下手,就赶紧找了我。那妖道手段诡异,我们不敢直接去找你,只好用这个方法提醒。”

我看向陶奕,他挠挠头,嘿嘿一笑:“嘿,咱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灵,眼睛尖。游半仙你这次惹的麻烦不小啊。”

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我没想到,这两个平日里看似一个贪财怕事、一个冷淡疏离的家伙,竟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我郑重道:“多谢。”

“别谢太早。”叶语春神色依旧沉重,“那妖道既然已经盯上你,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这里……也未必绝对安全。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深吸一口气,将小豆子已去府城送信的事说了出来。

“府城?好主意!”陶奕一拍大腿,“只要府衙插手,李家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了!”

“但远水难救近火。”叶语春沉吟道,“在府衙来人之前,你们必须躲藏好。而且……”他顿住话音,看向我,“赵小姐的魂魄,你待如何?一直带着终究是隐患,超度亦需合适时机和法场。”

我拿出怀里乾坤袋装着的葫芦,点了点头:“我知道。待此间事了,我会找个好地方,送她往生。”

叶语春点头:“那便好。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

我抬眼看他道:“你问便是。”

“你这……”他的目光绕过我,落在我身后,“身后这位又是?”

第7章 暂避风头

叶语春的双眸越肩而过,注视着我背后的一片虚空,那目光并不迷离,反而透露出一种探询式的集中。

我心下一凛,他能看见?或者,他能感知到阿应的存在?

陶奕顺着叶语春的视线茫然地看了看我身后,又看看叶语春,挠头道:“叶大夫,你看啥呢?后面有什么吗?”

叶语春没有立刻回答陶奕,他的视线依旧锁定着那片“空无”,眉头微蹙,仿佛在辨认什么,片刻后才缓缓移开,看向我,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游兄,你身边跟着的这位……‘朋友’,气息似乎有些不稳。此番劫难,他损耗颇巨。”

我眸光一凝,心想叶语春果然已经知晓阿应的存在。且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便可听出,他道行绝非一般医师能够企及。

普通郎中怎能洞察魂魄气息,甚至论及“损耗”之轻重?

阿应的身影在我身侧微微波动了一下,显然也对叶语春能察觉到他并直言不讳感到意外,浑身绷起的警惕感透过灵识隐约传来。

然而眼下危机四伏,确实不是深究叶语春底细的时候。

我压下心头的惊疑与警惕,顺势苦笑一下,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叶大夫好眼力。这位……算是我的一位‘护法’,因缘际会跟着我。方才为了脱身,确实费了些力气。”我含糊地带过阿应的来历,重点落在现状上。

叶语春点了点头,并未追问“护法”的具体情况,仿佛对这类事司空见惯。他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打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寒意的药香弥漫开来。

“此药膏名为‘凝魂霜’,并非治人之物,而是家师早年游历所得,据说能略微滋养魂体,稳固灵识。”

他用竹签取了少许剔透如冰晶的药膏,看向我,或者说,该是看向我身侧的阿应,“若信得过,可让这位……朋友一试。只需置于他气息凝聚之处即可。”

我看向阿应,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阿应沉默地凝视着那药膏,片刻后,他看向我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叶大夫了。”我对叶语春道。

叶语春并未直接将药膏递出,毕竟那也接不住。他只是将取了药膏的竹签轻轻放在一旁闲置的小碟中,随后便自然地转身去处理别的药材,给了我们空间。

我会意,拿起碟子,走到屋角,阿应飘至近前。我依言将碟子置于他身前地面,只见那药膏上缭绕的寒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地汇入阿应半透明的魂体之中。

他原本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涣散虚薄的边缘,似乎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逐渐凝实。

竟真对他能起效果!我心生惊喜,对叶语春的来历更是好奇了几分,此人绝不只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那么简单。

“多谢。”阿应低沉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透过灵契,我能感受到那药膏带来的舒缓。

陶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大抵能猜到我们在进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操作,咂咂嘴道:“好家伙,游半仙,你这路子真是越来越野了……连叶大夫都跟你一起神神道道的。”

叶语春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无事,便去前面看着铺子,有人来了知会一声。”

陶奕缩缩脖子,嘴里嘀咕着“卸磨杀驴”,但还是听话地溜去了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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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我们便在这弥漫着草药清香的回春堂后屋暂避风头。

李家和那玄骨道人的搜寻似乎并未立刻蔓延到此地,或许是他们还没查到这层关系,又或许是叶语春此处另有玄机,总之暂时遮蔽了我们的行踪。

养伤的日子枯燥却并不平静。我右臂的伤在叶语春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那阴毒煞气被逐步拔除,新肉生长带来阵阵麻痒。

而更多的时间,则是在与阿应处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同居”中度过。

在结契以前他也总是这么跟着我,甚至夜夜压得我睡不踏实。但那时我只当招惹了一只来路不明的野鬼,说不定几日后便能摆脱,因此不甚在意。

可如今我已凭借玉佩与他结下灵契,这般行径实在是处处显得诡异非常——原因何在?是这灵契不时引发的共感,使我在阿应面前仿若宽衣解带,身心俱裸,隐私荡然无存。

我也琢磨不出这灵契到底仅是法器相系,还是暗藏了更深的羁绊需解……这一切都神秘非常,难以解释。

然而叶语春倒是很快默认了阿应的存在,有时甚至会多准备一份清淡饭食。

我自然知晓这些都是给我的,但他会将那一份放在阿应常在的方位附近,好似也把他收留作客。虽知鬼魂不食人间烟火,这份心意却让人莫名感触。

阿应对此并无表示,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在回春堂这片小天地里,难得缓和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