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54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几近散架的身体,朝着与薛晓芝约定的汇合点艰难挪动。

每走一步,五脏六腑都像在体内翻滚缠斗,右手更是疼到失去知觉。回元丹的药力在刚才的对抗中几乎消失殆尽,此刻只能靠意志力强撑下去,否则……只能死。

只是死又有何可惧?我唯一惧怕的,只有失去。

失去我好不容易再度拥有的,那份依靠。

-

残石路位于后山园林边缘,是一片因山体滑坡形成的乱世区,巨大的石块杂乱堆叠,形成许多天然的掩体和缝道。

待我抵达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我躲进两块巨石形成的夹角之下,仰头靠在最里侧,终于得以短暂喘息。右手的血勉强点穴止住了,但包扎的布条已完全被血浸透,黏腻地胶在皮肤上,不好拆动。

胸腹间的内伤也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着,我不得不放慢呼吸频率,小心翼翼地调整内息。

“叩、叩。”

一侧忽然传来石子敲击声,我觉察出这是薛晓芝同我约定好的暗号。立刻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岩石上依样敲击回应。片刻后,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石堆另一侧冒出,迅速闪入我藏身的夹角。

薛晓芝的状态看起来比我好不了多少。血污和尘土在她脸上斑驳出道道痕迹,嘴唇干裂,眼睛发红。她看到我时,明显震惊了一下,视线落到我惨不忍睹的右手和胸襟上大片暗沉的血迹时,还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你……”她声音沙哑,“怎么弄成这样?”

“探了岩壁,触动了阵法。”我言简意赅,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你那边如何了?”

“信号放了,引走了一部分人,但他们很快意识到是调虎离山,主力仍在山坳附近搜查。”薛晓芝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我先前给她的水瓶和最后一点金疮药,“先处理伤口吧,游公子,为何不等我一起行动?”

“我看你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折腾惯了,我可没能耐给你收尸。”

我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伸手任由她动作麻利地帮我清理右手狰狞的伤口,撒上药粉,再重新包扎。

过程中,她低着头,忽然轻声道:“破影的人……没有再出现。焰火放出去后,我又找了一个地方发信号,除了引来清虚观和影梭的追兵以外,没有任何接应或联络。”

她的语气平静,我也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

“意料之中。”我哑声道,“他们利用我们吸引火力,试探阵法,目的已然达到。只是弃子罢了,死活自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说的对。”

薛晓芝包扎的动作一缓,随即更用力地打了个结,仿佛在发泄什么。

我痛得“啧”了一声,收回手,故作不爽地责怪她一句:“薛姑娘,现在这般境地可不是我害的。”

薛晓芝不好意思咳了两声:“一时激动……对不住了游公子。”

处理好伤口,我将岩壁处的发现同她简述。

薛晓芝听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所以这下可以完全确定他们在做的事情就是天理不容的勾当了。将人的魂魄囚禁、炼化,阿沅肯定也……”

她不敢再说下去,眸中的恐惧和愤恨将满即溢。

“我想恐怕不止炼化那么简单了。”我低声分析道,“王府荒园用引魂幽昙掩盖魂息,辅以邪阵抽取怨气。但经我仔细一探,发觉禾茵的冤魂虽被邪阵影响,但仍有清明意识在,世子的病受到这份意识影响后,让引魂幽昙错以为世子之魂也与荒园地下魂有关联,所以才会中了邪似的夜夜梦魇,成为了所谓的‘活人引’,也算是王府本身结下的孽。”

“清虚观这个阵来历比起王府的只多不少,但现下不是议论这个的时候。”我低叹一声,“我们必须找到破影的人,或者他们想找的东西。不管他们是何目的,既然盯上了清虚观,就说明这里一定有他们极度重视之物。”

“那东西很可能与我们所追查的真相有关,就算他们把我们当弃子,我们也能反过来利用他们的目标获取线索。”

我走近薛晓芝,慢悠悠道:“薛姑娘,如今再不全盘交付信任予我可不是明智之举。”

薛晓芝一怔,有些嗫嚅:“游公子……并非是我不信任你,你知道的,阿沅和我曾经轻信过他人后的结局都不好,所以……”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没有逼你,但是现在你只能信我了,不是吗?”

薛晓芝盯着我看了一会,随后叹了口气,道:“是……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不会再隐瞒了。”

我摇头:“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现在不说这个。往后的行动你可有安排?”

薛晓芝了然,正色道:“破影的行事风格我了解一些。他们擅长隐匿和搜罗情报,如今绝不会完全置身事外。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的人一定还在暗中观察。现在天快亮了,前殿法会开始时必然会向外开放接纳香客,清虚观和影梭的搜查重点在山坳和后山,届时我们可以混出去,而香客人流中说不定也会有破影的人在伪装潜伏。”

“可以。”我撑着石壁站起身,“但我们需要换身行头,这副模样出去立刻会被盯上。”

薛晓芝点头,随后两指屈成圆,放在唇间吹出一声哨音,很快,天边飞来一只辨不出品种的鸟落在她肩上,她抬手往鸟嘴上放了一小片树叶,然后送鸟飞向后山去。

“抱歉游公子,先前还有一事隐瞒……不过我料你机敏,估计早有察觉了。”薛晓芝解释道,“我有同伴也混进了后山,如今正潜伏着等我命令,她身上有东西可以助我们伪装出去,我们靠飞奴传信,稍后她便会来这里。”

我摆了摆手,心知她这同伴也非俗辈,清虚观和影梭这般大范围地搜索都能藏得这么好,供薛晓芝随叫随到……这么一想,我突然又念起应解的状况,在灵识中感应了一阵。

与我料想中的虚弱不同,那道熟悉的魂气比先前稳定了不少,许是收纳了同源魂灵的缘故,应解的魂识似也更清明了。

这是好事……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能魂识相融,说明那纯净魂灵本身就源自应解。可他的魂魄,怎会分出另一份被困在此地?甚至不是最近才被拘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提醒我——

应解的死,仍有蹊跷。

第61章 残册惊心

薛晓芝的同伴很快送来一个包袱,二人耳语一阵后,那人便悄然离去了。

只见薛晓芝从包袱里取出两套普通的灰色布衣,还有几样简单的易容药膏和假须,随后对我道:“委屈游公子扮作个抱病的老仆,我扮你的女儿,扶着你出去。”

我点头,迅速换上衣服,用药物将露在衣物之外的肤色加深,面上添了几道皱纹,再粘上假须,发型也重新绾了一个。

佝偻起身体,我将重伤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左手找了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拄着。薛晓芝则挽起妇人样的发髻,脸上抹了些早备着的灶灰,质朴憔悴样扮得极真。

收拾停当,我们互相看了看,确实像逃难来投亲的普通父女,与昨夜那两个在墓园亡命奔逃的人判若两人。

“走。”

我们沿着乱石路边缘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向山道方向摸去。一路上避开了两拨搜山的灰袍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香客活动区域。

晨钟响起,法会即将开始。

信众和香客重新汇聚,清虚观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热闹表象,只是暗中巡查的道士和护卫明显增多,在来往人流间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的状态。

我和薛晓芝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慢慢朝山门方向移动。当下的目标是寻找那些可能隐藏在香客中的破影组织的人,若能与其取得联络,探清虚观虚实便会容易得多。

薛晓芝挽着我的手臂,一面装作悉心扶持老父,一面借助我身体的掩护,目光飞快扫视周围人群。我垂首扮得虚弱,余光间也去捕捉那些常人难察的不凡细节,暗中驱了一纸符术感应四下灵力波动,只盼此举能多招来些有用线索。

我们随着人流进入主殿广场,在巨大的香炉附近停下,佯装休息。彼时四周烟火缭绕,诵经声嗡嗡作响,为我二人的交流形成绝佳的掩护。

“左前方,有一个戴斗笠、在功德簿前徘徊的男人。”薛晓芝在我耳边低语,“他腰间挂的烟袋,没抽却把铜嘴的朝向来回换了数次。且在半炷香内与至少三个不同的人有过短暂的眼神接触。”

我顺着她的提示向那处看去。那人穿着普通百姓装束,斗笠压得很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视线落在何处,只是他看似在认真看功德簿上的文字,但身体姿态却微微紧绷着,显是在留意周身的动静。

“可能是盯梢的。”我低声道。

“嗯,他一定有上线。”薛晓芝的目光继续游移,“我们得找到那个负责接收音信的人。通常……会在视野更好,更便于观察全局,且看似毫不引人注意的隐蔽位置。”

我了然,将目光缓缓扫过主殿侧面的钟楼和鼓楼,还有广场边缘几棵高大的古树,很快注意到主殿侧面有一处供香客休息的廊檐,那里摆着几张长凳,有几个看起来走累了的老人和妇孺坐在那里歇脚。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衣,正慢吞吞抽着旱烟的白发老者令我有些在意。

我凝神看去,老者穿着一身普通的黑布鞋,鞋帮边缘沾了少许泥点,土色却不似观外泥路上的那般黄。

“那个抽烟的老者,”我同薛晓芝低语,“看他的鞋,沾的泥点是什么颜色?”

薛晓芝眯起眼睛看去:“暗红。跟后山那儿的土颜色像。”

我心下了然。一个在前殿廊下歇脚的老香客,鞋上怎么会沾到后山禁地附近的泥土?除非他不久前刚去过那里,或是……负责接应从那里回来的人。

“可能是他。你觉得现下该怎么同他接触?”

如今我身负重伤,不方便有太大动作,一切行动主要靠薛晓芝。

“不能直接过去。”薛晓芝沉吟片刻,“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普通百姓,没理由去贸然接触一个陌生老者。还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契机,且不引起其他暗哨的怀疑才行。”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售卖平安符的小摊上,和我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爹,您坐这儿歇会,我去给您求个平安符。”她提高声音,用乡音浓重的语调对我说,然后扶我在廊檐另一侧的空凳坐下,自己走向小摊。

只见薛晓芝混进几个妇人中间,在摊上一阵挑挑选选,最后买了两枚最普通的黄纸平安符。转身回来时,脚下极为“巧合”地被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轻呼,身体踉跄着朝那抽烟老者的方向歪倒过去。

手中的平安符顺势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老者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老人家!”薛晓芝连忙上前,一脸歉疚地弯腰去捡。

老者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用脚将那符纸往她那边拨了拨。

然就在薛晓芝捡起符纸,起身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悄然一动,一枚卷成小圈的纸条自她袖口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入老者放在凳边,半开着的旧布褡裢里。

动作轻巧自然,宛若俯身时衣料自然拂动,只是不经意擦到而已。

“谢谢老人家。”薛晓芝拿着符纸,恭敬地弯了弯腰,转身回到我身边,将一枚符纸塞进我手里,“爹,拿好哝,菩萨保佑。”

整个过程无比流畅,毫无破绽。附近几个疑似暗哨的人偶有侧目,也只看到一个笨手笨脚的乡下妇人差点跌倒的小曲节。

我接过符纸,攥在手里,嗬了两声气以示回应。

老者依旧慢吞吞地抽着烟,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烟杆,站起身,拎起那个旧褡裢,颤巍巍地朝着主殿后方,通往寮房方向的那条回廊走去。

走了几步,他状似无意地回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并不含杂什么情感,但这么特地回首一瞥却很难让人不在意。视线短暂对上后,他咳嗽两声,转身继续慢腾腾地走。

“他收到了。”薛晓芝低声道,“等会我们跟上去,保持距离。”

-

在原地待了一会,我们才起身佯装要继续参拜,远远缀在那老者身后。他没有进立了香客止步的回廊,反是拐进了回廊侧面另一条堆放着些扫帚木桶等杂物的窄巷。

巷道尽头似有一间库房,门虚掩着,看起来罕有人至。

老者推门走了进去。

我们跟到巷道口,停住脚步。薛晓芝警惕地观察了一番周遭,确认没有其他眼线跟来和埋伏在。

“进不进去?”她问我。

我燃了一纸小符感知附近灵力波动,又看了看自己这身伤势。

进去,可能是陷阱,也可能获取关键线索的唯一机会。

不进,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进吧。”我颔首。

我们走到库房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库房内光线昏暗,四下堆满了一捆捆香烛和成摞的黄纸。那老者背对着我们,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回,声音低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