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33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吱呀——”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将光影斑驳撒在蒲席之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檀木气息,来人只需在此静处片刻,便能心绪渐宁,将俗世繁乱逐一摈弃,沉下心来。

幼时的萧靖云显然不这么认为。此刻的他约莫七八岁,正百无聊赖地在书案后晃着腿,手里攥着毛笔状似认真地在昂贵的宣纸上涂抹出一个又一个王八,落笔勾出的每一个王八都丑得各具特色,着实不堪入目。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年幼时的我……不好学不服管,凡事自己高兴了再说。

除他以外,室内还有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于书案前站着,手中握着一卷书,清朗的嗓音中带着些许无奈地纵容,正一字一句念着礼记: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可如今在此处听他念书的人还多我一个,于是这听者,终于领悟其意。

“……应解哥哥,这些君子论调有什么意思?不如你带我出去练剑吧!这次我绝对不喊累了!”小萧靖云抬起头,眼睛眨巴两下,恳求之下试图偷懒的狡黠晃眼非常。

闻言,那背影微微一动,侧过身来。

于房门外窥视此景的我登时呼吸一窒,睁大双眼试图看清对方的脸。然而梦中的视线却忽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只能勾勒出少年俊朗的轮廓,无法让我仔细清明地辨识那人五官。

“少爷,”应解语调压低,故作严肃道,“将军吩咐了,今日的书需抄完三遍,字,需得工整。”

他走近一步,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愈发高大,几乎将小萧靖云完全笼罩。应解伸出手,并未责打幼童的不专心,而是极其自然地握住他执笔的那只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在画了许多王八的纸张空白处,慢慢地写下了一个端正的“安”字。

这一刻,我恍惚间与年幼的自己共感,感受到他的呼吸温度,感受到他的手掌宽大,覆着薄茧的指腹包裹着我,温暖而有力。

“心不安,则字不端。字不端,则意不达。”少年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认真地纠正道。

“我不安!我就是要出去玩!”我听见自己开始耍赖,一扭身形试图挣脱束缚。

应解不为所动,扣着幼童的手依然平稳,只是再次开口的声音含了少许笑意,当时的我没听出半分,现下却听得极为分明。

只见他很轻松地压制住要蹦出这片书香的我,耳边又是一顿连哄带骗:“写完,属下陪您过三招,再出府去小街逛逛。”

“好!哥你要说话算话!”

温馨的画面骤然在此刻定格、崩裂。我被迫从幼时的躯体中脱离而出,重新陷入混沌之中,怔然地感受手背处的余温。

……他手心分明是温暖的,但是给我的感觉,为何如同和阿应相触时的凉那般相似?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毫无来由的臆想。心绪茫然间,竟连声音都忍不住开始比较起来。

应解的声音在幼时的我听来总是成熟稳重的,他十三岁时入萧府,伴我近六年到九岁,山中遇险那日他年岁已有二十,声音自然也发育得成熟了……我如今也近二十,而阿应对自身年纪没有记忆,看起来与我不差多少……

……

我猛地睁开眼,急喘了几口气,待视线清明后看见上方是客栈房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脱离。

彼时的我浑身被汗浸得湿黏,思绪也如一团乱麻般勾连在了一处,难以梳理。

“……哈。”

良久,我吐出一口气,抬手盖住眼睛,认命般地在脑海中拽回那个曾被我强行压抑的想法。

……或许,他们真的是同一人。

只是我内心在抵触,抗拒将回忆里的珍重与现实中的残破对应,不愿轻易把年少英姿飒爽的应解与当下对身份记忆皆是一片空茫的阿应重合,不愿相信应解没有踏入轮回,而是作为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了近十年——

直到,我无意召出了他。

真的是……无意吗?

第38章 气味传讯

清晨,我与陶奕在客栈大堂再度汇合,准备动身前往京城。

陶奕半眯着眼,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道:“游半仙,瑞王府的帖子我帮你弄来了,来历保证干净。”

他塞给我一份制作精良的请柬,拍了拍我的肩,“你可别嫌我啰嗦啊……我真觉得这王府阴得很,那小世子病得蹊跷,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这时候广招来路不明的能人异士他们也不怕给娃儿治坏了……你在南镇北镇接的那俩活儿现在里外都传得神叨叨的,说不定京城那边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万一是有人想借机搅混水,引蛇出洞呢?千万要长点心呐,我还指望多从你身上捞些油水呢。”

我接过请柬,无奈地笑了笑:“无妨,我自有应对办法。”

有何可惧?若他们要引的“蛇”真的是我,那这蛇本就是冲着他们的洞府而来的。

“对了,”陶奕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阵,才接着道,“你之前让我留意的,关于周钰‘上面’的风声,跟这王府关系当真不浅。瑞王府有位总管姓赵,有传言说这赵总管年轻时曾在相府门下做过事,他有个侄子在户部当差,叫赵亭,管的就是漕运仓储的账目。”

“这个赵亭我探过了,才学一般,考官落榜以后好几年没出过头,至于现在怎么找到管账差事的嘛……你懂得。”

……想不懂都难。

我将请柬收入袖中,面色平静道:“草根罢了,成不了事。现在出发吧。”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去闯便是。

-

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将边关的萧瑟远远抛在身后。越近帝都,空气越是沉闷,扰得人颇为心悸难安。

我靠着车厢一侧,合眼假寐。腕间的玉佩依然持续传来稳定的暖流,像暗夜里一盏烛灯,正试图驱散我心底因纷乱梦境和未知前路而生的寒意。

那梦,似也在眼前挥之不去。

不知为何,随着年纪渐长我越发忆不起曾经种种,但每每遭遇梦魇过后,便会有清晰得令人心慌的往日片段在脑海中浮现,想躲也躲不掉……

练武场上,木剑沉重,年幼的我一次次跌倒又再度爬起,膝盖磕在硬土块上,钻心的疼痛便阵阵攀来。那个身着劲装的少年依旧立于我身旁,却不曾搀扶,只沉声重复道:“少爷,自己起来。”

应解声音清越,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亦有着超脱年龄的沉稳自如。他的面容在逆光中仍然模糊,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是极为清明的坚定与专注。

“啪!”

当我终于力竭,赌气坐在地上后将木剑扔出老远时,他才走近前来。没有指责也没有安慰,只是蹲下身,从怀中拿出一方素色手帕,动作并不算轻柔但又非常仔细地擦去我脸上的泥污和未干的泪痕。

“哥……”我哼声道。

“筋骨之痛,忍过便强一分。”他语气平淡地说,“属下会一直在此。”

这分明不是什么安抚意味的话,却奇异地让当时的我感到安心,也有了再站起来的决心。

一直在此吗……

应解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又以剑以拳同草靶好一阵比斗后,我气喘呼呼地歪靠在应解身前,任他用帕子擦我额前黏腻的汗。呼吸间有他身上干净好闻的皂角气味,还夹杂着……一股甜腻的花香?

我即刻睁开眼,这才意识到方才陷进的不是回忆,而是真的入了短梦。鼻息间,那浓郁的香气竟似还未散去,丝丝缕缕萦绕在周围,让人颇感昏沉。

是梦太真,还是……

“游半仙,快到地头了。”陶奕的声音适时响起,拉回我四散的知觉。他撩开车帘一角,远处那巍峨城墙瞬时映入目前。

我定了定神,将梦境和那诡异的花香残余压入心底。而后重新调整好状态,准备进入京城。

排队入城的队伍冗长,守城士兵的盘查大多流于形式,刻意隐瞒反而易惹事端。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驶入门洞时光线骤然一暗,再亮起时,俗世人间的繁华登时扑面袭来。

人声鼎沸,商铺琳琅,车马粼粼,确是一副百业兴旺的好景致。

然而如此盛世,却从未容得下我。

不过,我也未必需得此处收容。

-

陶奕找的落脚地在东市一条窄巷深处,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后院。地方虽小,胜在僻静,距离王府也不远,且有独立侧门,正合我等喜好夜行者的意。

安顿下来后,陶奕便如鱼入水般迅速消失在京城街巷之中,想必是去同属包打听一脉的伙计们汇合探听情报了。

我独坐房中,取出那份瑞王府的请柬。其上覆有烫金纹饰,内容措辞客气,言明府中小世子抱恙,夜惊梦魇,口呼“姨娘”,太医束手无策,故广邀能人异士,悬赏求解。

“夜惊梦魇,口呼姨娘……”我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思绪百转。

此等症状本身寻常得很,豪门大户后宅阴私不少,惹上冤魂怨灵并非奇事。但偏偏是瑞王府,偏偏是在我追查的军粮黑钱之线隐隐引向王府总管之时出现,未免也太巧。

巧合……我从不信巧合。

我垂手抚上腕间玉佩,低低叹了口气。

阿应,若是你,会如何想呢。

是板着脸认为此乃危险之地,不宜擅闯,还是……会继续默然相伴,以自身为我挡下明枪暗箭?

玉佩静默,暖意如常。但我知晓,他就在此间。

快点好起来吧。

不论你是谁,我都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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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陶奕带回了更为详细的情报,为这本就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潭更掺一抹黑。

“打听清楚了,”他猛灌一口凉茶,清了清嗓后道,“瑞王府这位小世子是两月前开始不对劲的。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唤他时反应慢了些,后来夜夜梦中惊哭,连连呼喊‘姨娘饶命’什么的,近几日更是在白日里也偶有恍惚。王府内查遍了,说是压根没有他叫的这位‘姨娘’,甚至因此逐出了许多伺候过世子的女婢……”

“再之后太医院轮番上阵,汤药开了无数,但世子状态仍旧毫无起色。王府私下也请过几波和尚道士,有的装神弄鬼一番拿了钱走人,有的进去转了一圈就脸色发白地告辞,还有两个……据说离府后就一病不起,至今还躺着呢,说是染了恶疾!啧啧,人为财亡啊。”

我蹙眉道:“一病不起?”

“是,高烧不退,胡言乱语,镇上都传开了。”陶奕撇撇嘴,“瞧着怪邪性的。而且,世子出事,王爷王妃心焦,所以府里如今是那位赵总管当家,不少事务都交到了他手上,我看他这人就是面上跟着焦灼,实际倒是比谁都春风得意。”

权力在怪病期间悄然扩张……这形势,隐隐流露出令人熟悉的不详。我眯起眼睛,暗暗记下这些细枝末节。

“还有更玄乎的,”陶奕压下声音,凑到我耳边低低道,“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因为栽花不合王妃心意而被撵出来的老花匠嘴里抠出了点东西。他说……那王府后花园,临西北角那一片地下不太干净。”

“说不是寻常脏东西,好像是埋了啥……府中老人都对此闭口不谈,也没人主动去探寻过。年头,估摸着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

这个时间,真是凑巧得很。我接着问道:“知道具体位置么?”

陶奕摇头:“那老花匠也说不清,只说那块地后来被王爷下令封了,不准人靠近,花草也移走了。”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若那“姨娘”在府中找不到活的,地下不正好埋着一个死的?还故弄玄虚招能人异士……真正所图的,恐怕只是造孽人想除孽障罢了。

“差不多就这些了,我们何时去王府?”陶奕问。

“不急。”我扣下茶盏,轻笑道,“再等等。让其他高人先去探探路。”

贸然前往,恐成了他人的垫脚石,或者,直接踏入那专为我设的局。

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造出什么样的陷阱,来引蛇出洞。

接下来两日,我深居简出。白日里仔细分析陶奕持续收集来的零碎信息,夜深时则尝试以更温和的方式同腕间玉佩内的魂息交流。

我不再执着追问身份,开始如同友人夜谈般将日间所见所闻、心中推演顾虑、乃至那些不时冒出的童年记忆片段,一并低声诉与。其中或分析王府格局,或感慨京城米贵,有时,只是看着铜钱追咬自己尾巴不停打圈,不置一词,只是轻笑。

他的回应,始终是那股稳定不断的暖意。不过只要让我知晓他还在听,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