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31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我再度开口,微微眯眼留意他的神色。

叶语春抿了抿唇,想必也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很快坦然道:“游兄好眼力。此乃‘定魂针’,师门所传,兼具医理与镇魂安魄之效。”说着,他看向仍在为我渡气的阿应,“若非鬼君魂息纯净,恰好能稳住你躁动的魂识,单凭我这银针与汤药也难有十足把握。”

“师门?”我扬了扬眉,“叶大夫医术通玄,尤其对魂魄之伤见解独到,不知师承何方高人?可是……百草谷?”

叶语春沉默片刻,将空碗放回桌上后转身面对我,面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游兄既然问起,事到如今,我也无需再瞒。”他轻轻捋起左袖,露出手腕内侧一个形如三叶草交织的极淡印记,“家师正是百草谷当代谷主叶引,我乃百草谷弃徒,叶语春。”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我心中仍是一震。百草谷,江湖中最神秘的医道宗门,传闻其传人不仅医术高超,更精研药理奇术,甚至能影响人魂灵识,却极少涉足江湖纷争。

“……为何是弃徒?”

“年少气盛,不忍见贵族恶势以邪术剧毒控制贫苦百姓……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了些非常手段。最后虽救得数十人性命,却也因此触犯规矩,被逐出师门。”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这间竹舍,以及回春堂内外,皆布有师门秘传的‘蕴灵阵’,可汇聚草木清气,驱邪避秽,亦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探查。那夜影梭杀手能悄无声息接近,直至触动阵法核心才被我发现,其组织内必有精通阵法或身怀秘宝之人……”

他看向我,眼神认真:“我隐姓埋名于此,行医济世,一是本心,二是还想尝试探查当年旧案背后是否与朝中某些势力有所牵连。也正是因此,我才会同包打听一脉来往密切。”

“……原来如此。”

叶语春这番坦白,登时让我明了不少。一路行至于此,他不是局外人,亦有自己的执念与目标。

我微微挑眉:“所以,叶大夫相助我等,并非全然出于医者仁心?”

那如沐春风的微笑再度扬上脸,叶语春语调轻轻:“医者仁心不假,但锄奸扶弱,亦是本分。游兄所查案件与军务权贵有所牵扯,正与我目标相合。”

“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

说的也是,细细算来,我在他这处所获的恩惠可不少。

正说话间,阿应渡气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魂体一晃,几乎维持不住形态。我立刻感到魂识中那股支撑的力量减弱,一阵虚弱感再次袭来。

“鬼君消耗过巨,需立刻停止。”叶语春神色一凝,快步上前,手速极快地将数根定魂针刺入我头顶和胸口几处穴位,“游兄,你魂伤未愈,仍需静养,还有什么话我们往后再谈。鬼君亦需回归玉佩温养,不可再妄动魂力。”

闻言,阿应缓缓睁开眼看向我,确认我无碍后,才微微颔首,身形逐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腕间的玉佩中。

我抬手,对着玉佩低声道:“多谢。”

我闭上眼,神思间又浮现张副将临行前看向阿应时的复杂眼神,以及失去意识前阿应予我的那份强烈的熟悉感。

他挥剑的身姿,利落的剑法,对军阵布局的烂熟于心……种种行径,都让我越发生疑,也不忍将他同记忆深处的那人重叠相辨。

这究竟是我执念过深,将对应解的思念转嫁到阿应身上,还是……阿应真的是应解,只是不愿与我相认而已?

真相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令我感到惶恐不安。

如果他真的是应解……那在遇到我之前,作为孤魂野鬼的十年……他又是如何度过的?

我不敢再想。

……

-

半日后,我终于能正常下榻行走,只是魂识仍不大稳定,偶尔会感到头晕目眩。阿应魂体则更为虚弱,进入玉佩后许久不曾动静……这时我便庆幸和他结了灵契,暂且还能通过这个去感知到他微弱的存在。

待此事解决,我打算开诚布公地同他谈一谈对他身份的猜疑。

“啪!”

秦岳和楚夕从叶语春口中得知我有所恢复,很快便来到竹舍与我汇合。只见秦岳将铁箱中的信件与账册摊在桌上,脸色铁青:“这下证据确凿了!周钰这狗贼,不仅构陷张副将,克扣军粮倒卖牟利,还胆敢与影梭这等杀手组织勾结,杀人灭口!其罪当诛!”

楚夕在一旁补充道:“我仔细查看了这些账目,其中几笔巨大款项的流向十分隐晦,大体汇入了京城某个钱庄,钱庄名下所属模糊不清,似还与某个丞相有联系。”

丞相……看来又是严相一脉所为。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在此案中得到与那方有关的密切线索时,我还是感到一阵恶寒。没想到他们又开始在军营中埋毒瘤,布棋子,用着与当年分毫不差的路数去清扫挡自己升官发财之路的忠义将士,当真令人不耻。

“周钰如今状态定然如惊弓之鸟。”我沉吟片刻,继续分析道,“影梭已经失手,他迟早会发现苦苦寻找的证据早已被盗,后续定会狗急跳墙。我们必须抢在他销毁其他证据或潜逃之前,将其扳倒。”

“要如何扳倒?”秦岳握紧拳头,“他官阶高于我,又在军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无万全把握贸然举报,只怕会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明路不通,便走暗路。”叶语春忽然开口,双指拈起一根银针,“他身居高位,必然惜命。就算防护严密,但是人都会有病时,自然便会对延医用药有需。”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夜谷地乱斗确让他自身受创,煞气入体若不及时逼出,如何安养都是好不了的。”

秦岳反应过来,频频点头道:“前几日军中风声大,周钰为清洗异己让我的一些老部下也被找了由头调离或关押,但他却从不自己出面,现在想来……除了做贼心虚外,定是还有别的原因可追查!”

“看来二位都懂我意思了。”

“既然周钰身体抱恙,我就可以设局应邀进入周府,为他诊病。”叶将银针悉数收好,慢悠悠道,“百草谷的医术,可医活人,医魂灵,亦可在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让被医者暂时失去反抗之力,吐露真言。届时,秦校尉可带亲信前来趁机控制局面,搜捕其余党,坐实其罪证。”

此计虽险,却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道。

“游兄你魂伤未愈,不宜动用过多灵力,但你的通灵术法和对人心的把握仍有大用。”叶语春看向我,“我会设法让你以我医徒的身份一同进入周府,找寻他藏匿的其他罪证。”

我了然应允:“不错。周钰身上有护身法器,还需我设法应对。”

……

几经讨论,计划终于定下。

叶语春通过包打听一系人手放出风声,说镇外来了神医,有秘法可解邪祟侵扰的症状。周钰参与陷害忠良之事,又与影梭往来,心中岂能无鬼?加之近日连连受挫,心神不宁,极有可能病急乱投医。

我们也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好好准备。秦岳去联络绝对可信的旧部,楚夕负责留意四周环境是否存在影梭跟踪,我则在叶语春的针灸和药物辅助下,尽快将魂识稳定。

在催动风暴以前,至少要再多恢复些行动力才是。

第36章 事了魂安

果然,不出几日,周府便极为心切地派人来请医,化名易容后的叶语春和我也随之成功踏入周府。

此处里外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紧绷异常。引路的管家眼神闪烁,片语不言,带着我们穿过重重庭院,很快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内室。

一进内里,我注意到周钰并未卧床,而是身着便服,端坐于太师椅上,他腰杆挺得笔直,还在试图维持武将的威严,但眉宇间的晦暗与眼底深处的惊惶却难以掩饰。

有两名身着轻甲、眼神锐利的亲卫于他身后按刀而立,气息沉稳,显然是其心腹精锐,目光如鹰隼般牢牢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许大夫,有劳跋涉。”周钰哑声道,“近日军务繁忙,偶感不适,心神难安,听闻许大夫妙手,特请过府一叙。”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我身上,双眸微微眯起,“这位是?”

“这是敝徒阿良,助我处理些药材杂事。”许治,也就是化名后的叶语春从容应答道,神色如寻常出诊那般温和自然。

“副将大人安好。”易容后的我其貌不扬,唯唯诺诺地站在叶语春身旁恭敬行礼,低首间,我余光瞥见周钰左手始终按在他腰间那柄纹路繁复的短刀刀柄上。

直起身子后,我背手悄然运转起微弱灵力,灵觉便如蛛网般细细铺开。室内果然设有干扰感知的隐匿阵法,迫使灵力能量流转滞涩。而周钰身上,最大的异常正是那柄短刀,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法力波动,与峡谷那夜他身上的护体金光同源,并且与整个房间的隐匿阵法隐隐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防护。

同时,我感知到在一旁的枕席之下,还潜藏着一股更为阴寒粘稠的不祥气息,与刀柄之力既相抗又相连。

竟还藏了阴邪之物?这周钰当真不要命了……我心中暗忖。

叶语春从容近前,并未立刻要求诊脉,而是先观其气色,再看眼睑舌苔,动作轻缓,“副将大人面色青白,眼带赤丝,舌苔黄腻而燥。此乃惊惧伤肾,疑虑耗心,肝火挟痰浊上蒙清窍之象。”他语气平和,慢慢陈述医理,“大人所谓心神难安,可是入夜尤甚?伴有心悸、多梦?梦中景象,可是与金戈铁马相关?或是……故地重游?”

周钰搭在刀柄上的左手骤然收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强自镇定道:“许大夫观察入微。确是……一些军中旧事萦怀,难以释然。”

他既能承认,心神便已露破绽,同时对叶语春的戒惧更深了一层。

“原来如此,郁结于心,化火伤神。”叶语春不再追问病因,转而温和道,“请大人伸手,容我一探脉象。”

周钰迟疑一瞬,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亲卫,才缓缓将右手伸出。叶语春三指搭上他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后,他沉吟道:“大人脉象,浮取弦急,如按弓弦,重按则显涩滞无力,似有外邪阻滞经络,内气难以贯通。此非药石所能速效。”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钰,“我需以银针渡穴,疏导郁结之气,或可令大人暂得安宁。只是行针时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丝毫惊扰。”

周钰眼中疑虑更甚,但叶语春的诊断句句敲在他心病之上,对“安宁”的渴望最终还是压倒了忌惮。

他看了一眼亲卫,沉声道:“你们退至门外守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内。”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显然不愿,但在周钰凌厉的目光下,只得躬身应是退至门外,但门并未完全关上,而是留有一线缝隙警惕守卫。

至此,室内便只剩下我、叶语春和周钰三人。

叶语春取出一根较长的银针,道:“此针有安神功效,现在请大人放松心神。”

他手法稳健,待周钰点头后便将银针缓缓刺入他头顶的百会穴。初时周钰身体仍然紧绷,目光还不时瞥向门外,但医者下针动作轻缓,指尖捻动间一股温和的药力便如春风化雨般悄然渗入,迫使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呼吸变得绵长,眼神开始迷离,搭在刀柄上的左手也微微松开了。

我站在叶语春侧后方,散开灵觉感知。在安神引的作用下,周钰心神防备正在逐渐降低。那刀柄上的法力波动也有所收敛,只是枕下那股阴寒气息却仿佛被孤立,开始微微躁动起来。

叶语春一边维持着捻针的动作,一边低声引导道:“感觉那股滞涩之气正在缓缓化开……心神渐宁……那些扰人的金戈旧影,是否也变得模糊了?他们……可还在质问你?”

周钰眼神涣散,喃喃回应:“模糊了……好些了……张……张齐……他浑身是血……看着我……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叶语春的声音依旧平稳,捻针的节奏却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一分,那引导之力便如同水波,一圈圈荡向周钰意识深处。

“他说……为何不给他活路……不是我不给……是上面……那批军粮不能留痕迹……”周钰语无伦次,沉浸在被迫忆起的恐惧与愧疚中,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曲。

“军粮去了何处?痕迹如何抹去?”

“卖了……钱都进了汇通……钱庄……账簿……他发现了账簿……书房……《兵法概要》……”周钰如呓语般回答着。

……

“为得安宁,睁眼后,你会承认你所为……”

终于得到关键信息,叶语春正欲引针收势,不料一旁卧榻那枕下的阴寒气息却突地暴涨开来——

“嘭!”

同时,周钰腰间刀柄似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神失守,震动着散出青光,如此动静迫使周钰如被雷霆击中般浑身一抖,神智骤然惊醒大半,将银针抵了出去,怒喝道:“你们!你们对我用了妖术!”

“大胆!”

门外的亲卫闻声立刻闯入,撞开门的瞬间我手中的眩光符也当即激发,刺目的白光在室内猛地炸开,在这一刻剥夺所有人的视觉。

叶语春也不甘示弱,侧开身形后手腕一翻,数点肉眼难辨的寒芒频频射出,精准没入正要冲进室内的两名亲卫的膝弯穴道。

那两人视觉被夺,穴道受制,顿时踉跄扑倒在地。周钰才受了安神引影响,如今又被白光遮蔽视线,拔刀的动作便有所迟缓。我趁机掠到他身后,快速抽出一张昏睡符狠狠拍上他的背,强忍魂识因催符带来的刺痛,又使了几分灵力勉强压制住那震动的刀柄。

很快,那短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青光骤熄。符术起效后周钰身形一晃,旋即瘫软下去,枕下那阴寒气息也仿佛失去了依托,缓缓沉寂。

叶语春迅速上前,探脉确认周钰只是昏睡,又以银针封住几处大穴,确保他短时间内不会清醒。

我看向地上的短刀和被翻起的枕席,面色一沉:“刀柄上的纹路有镇魂作用,倒是军中正道。然而这枕下藏的是‘引煞聚阴牌’,正邪冲克,反而会乱其心神,侵蚀魂魄,难怪他如此易被引导。”

叶语春点头道:“周钰也在他所奉命之人的灭口名单上。”

时不待人,明确状况后我们不再久留,当即冲出内室依周钰所说直奔书房。

府中护卫已被惊动,呼喝声四起。叶语春双手连挥,无数细密银针如雨般洒出,一路抵挡开不断冲上前阻拦我们的侍卫。他所挥出的针不致命,却足以让来人动作迟缓,痛呼倒地。其手法之精妙,应对之从容,着实令一旁随行的我心中惊叹不已。

百草谷传人之名果然当之无愧。能同他结识也当真是好事一桩。

很快,我们到书房找到了那本《兵法概要》。撕开封面夹层,里面果然是几封周钰与他所言的“上面”往来的密信,其中甚至还提及要如何构陷其他不听话的将领,解决那些于他们而言的绊脚石。

果然,这又是几封将罪恶连篇的信件。

来不及再细看,成功拿到证据后我迅速将焰火信号放出窗外。不多时,府外传来秦岳的怒吼和兵甲碰撞之声,忠诚于他的旧部士兵们冲入周府,迅速控制了局面。

……